1976年冬天,我十八岁,在苏北老家务农。那年征兵的消息传到村里,我第一个报了名。我爹说,你去吧,当兵有饭吃,比在家种地强。我娘没说话,给我烙了一摞饼,让我带着路上吃。我背着个帆布包,里面塞着饼、一双新布鞋、我爹的旧军帽,走了三十里路,到了县武装部。体检站设在县中学里,操场上站满了人,都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有的穿棉袄,有的穿单衣,有的光着脚。天冷,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刮得人脸生疼。我找了个角落蹲着,啃了块饼,等着叫号。

体检分好几关,身高体重、视力听力、内科外科、抽血化验。我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可结实,从小干农活练出来的。视力好,两只眼都是一点五。内科外科都没毛病。到了最后一关,是接兵部队的人亲自把关。那天来了三个接兵干部,一个胖的,一个瘦的,一个不胖不瘦的。他们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叫进去。我进去的时候,胖子看了我一眼,说,叫什么。我说,陈建国。他说,多大。我说,十八。他说,什么文化。我说,初中。他说,为什么当兵。我说,保家卫国。他笑了,说,保家卫国,好。瘦子说,你爹干什么的。我说,种地。瘦子说,你娘呢。我说,种地。不胖不瘦的说,家里几口人。我说,五口,爹、娘、两个妹妹,还有我。胖子点了点头,说,你回去等通知。我敬了个礼,出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等着。旁边站着几个人,有的抽烟,有的聊天。其中有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子,脸白白的,看着跟我们不一样。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给他递烟,一个给他递水。他接过来,抽了一口,吐了个圈,说,这破地方,冷死了。递烟的说是啊,比北京冷多了。他说,要不是我爸让我来,我才不来。递水的说,你爸也是为你好,当兵锻炼锻炼。他说,锻炼个屁,我就是来混个履历,回去好安排。我听见了,没说话,蹲在墙角,啃我的饼。他看见我,说,喂,你哪来的。我说,乡下的。他说,乡下的,怪不得。他笑了,旁边两个人也笑了。我没笑,接着啃饼。他说,你啃啥呢。我说,饼。他说,给我尝尝。我说,没了。他说,你这个人,小气。我说,我娘烙的,就剩这一块。他说,你娘烙的,又不是金饼。我说,你管。他站起来,说,你再说一遍。我说,我再说一遍咋了。他走过来,说,你一个乡巴佬,敢跟我顶嘴。我说,乡巴佬咋了。他说,乡巴佬就是没教养。我说,你有教养,你爹是干部你就这么说话。他脸红了,说,你再说。我说,我说了咋了。他推了我一把,我后退了两步,没倒。他冲过来,挥拳打我。我躲了一下,没躲开,拳头打在我肩膀上。我火了,一拳打过去,打在他鼻子上。他鼻子流血了,捂着脸,蹲在地上,血从手指缝里流出来。旁边两个人愣了,一个去扶他,一个喊,你敢打人。我说,他先打我的。那两个人冲过来,我摆了个架势,准备打。这时候走廊那头有人喊,干什么。接兵干部跑过来,胖子、瘦子、不胖不瘦的都来了。胖子说,住手。那两个人站住了。胖子看了高个子一眼,说,李军,你咋了。李军捂着鼻子,说,他打我。胖子看了我一眼,说,你打的。我说,他先打我的。李军说,他胡说。我说,我没胡说,你问我为什么要打你。李军说,你。胖子说,行了。他看了看李军的鼻子,说,去卫生所看看。李军被那两个人扶走了。胖子看着我,说,你叫什么。我说,陈建国。他说,你胆子不小,你知道他是谁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他爹是军区后勤部的。我说,那又咋了。瘦子笑了,说,这小子,行。不胖不瘦的看着我,说,你为啥不躲。我说,我躲了,没躲开。他说,躲不开就打。我说,对。胖子说,你回去吧。我说,体检呢。他说,过了。我敬了个礼,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第二天,武装部的人来找我,说,你昨天打人了。我说,是他先打我的。他说,不管谁先,你打了人,人家爹是干部,你惹麻烦了。我说,那咋办。他说,你等着吧。我心里发毛,坐在家里,饼也吃不下。我爹说,你咋了。我说,我打人了。他说,打谁了。我说,一个高干子弟。他说,你咋打他。我说,他先打我的。我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手快。我说,我手不快,我就打了一下。他说,一下也够呛。我娘说,要不你去道个歉。我说,我不去。她说,你不去人家找你麻烦。我说,找就找。我爹说,你这个人,嘴硬。我说,我嘴硬,可我没错。

第三天,接兵干部来了。就是那个不胖不瘦的,姓赵,是连长。他找到我家,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我们家的土墙,看了看我娘喂的鸡,看了看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他说,陈建国。我说,到。他说,你收拾收拾,跟我走。我说,去哪。他说,部队。我说,体检过了?他说,过了。我说,那李军呢。他说,李军不要了。我说,为啥。他说,他爹打电话来,说要处理你。我说,处理我啥。他说,处理你打人。我说,那你咋说。他说,我说,这个兵我要了。我愣了。他说,你打得好。我说,啥。他说,李军那个人,我早看不惯了。他来体检,带着两个人伺候,抽好烟,喝好水,把别人当空气。你打了他,你没躲,你没跑,你站住了。我要的就是这种人。我说,我打了人,你不怕他爹找你麻烦。他说,我怕啥,我接兵,我说了算。他爹要找我,让他找。我当了二十年兵,没怕过谁。我说,那我跟你走。他说,走。

我背着帆布包,跟我爹我娘告了别,跟着赵连长走了。我娘哭了,我没哭。我爹说,到了部队,好好干。我说,知道。他说,别惹事。我说,不惹。他说,你手快,改改。我说,改。他说,你嘴硬,也改改。我说,改。他说,你改不了。我说,我尽量。他笑了,说,走吧。我走了,没回头。我上了卡车,跟一群新兵挤在一起。卡车颠簸着,往北开。天冷,风从车厢缝里灌进来,我裹紧了棉袄。旁边一个兵说,你哪来的。我说,苏北。他说,你咋来的。我说,接兵干部要的。他说,你认识人。我说,不认识。他说,那咋要你。我说,我打人了。他说,打谁了。我说,一个高干子弟。他说,你牛。我说,我不牛,我手快。他笑了,说,你这个人,有意思。我没笑。我靠着车厢,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跑。我想,我十八岁,我打了人,我被接兵干部要了。我不知道以后咋样。我只知道,我当兵了。我爹说得对,当兵有饭吃。我娘说得对,我手快。赵连长说得对,这个兵我要了。我闭上眼,卡车颠着,我睡着了。梦里我还在体检站,李军捂着鼻子,血从手指缝里流出来。赵连长指着我,说,这个兵我要了。我醒了,卡车还在开。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我看着星星,想,我当兵了。我十八岁。我啥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