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澳门三日赢取一千万,第六天的时候,家中来电告知他已然亡故。那天我在厂里上白班,手机震了三次才接起来。表嫂的声音像被水泡过,断断续续:“阿辉……你哥……没了。”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脑子里全是半个月前,他蹲在我家门口抽烟的样子。

表哥阿强比我大四岁,从小带着我偷瓜摸枣,是我最服气的人。他脑子活络,就是命不好。前年在县城开了家烧烤摊,起早贪黑,刚有点起色,又让一场大雨淋了棚子,赔进去两万。后来不知怎么迷上赌球,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表嫂小芳天天跟他吵,五岁的闺女吓得躲在门后不敢吭声。他那些天整个人灰扑扑的,像烧了半截的柴火。

他来找我借钱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油得打绺。我塞给他两千块,说:“先还点利息,别再去赌了。”他把钱揣进口袋,眼睛红红的,说了句:“阿辉,我想去趟澳门。”我差点一巴掌扇过去:“疯啦?你拿什么去?”他说:“我买了明天最便宜的机票,去了搏一把,赢了就翻身,输了就当人死在那边。”我骂他,劝他,他最后只是拍拍我的肩:“你放心,哥命硬。”

他走之后,头两天没消息。我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关机,心里七上八下。第三天夜里,手机突然炸响,是他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说话,他就在那头喊:“阿辉!赢了!一百万!”我心跳一下顶到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劝,他又喊:“明天再干一场!我感觉手气正旺!”电话挂了,我对着黑屏愣了很久。

第四天傍晚,他发来一段视频。镜头晃得厉害,背景是金碧辉煌的赌场,桌上筹码堆得像小山,他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阿辉,看清楚!一千万!哥赢了整整一千万!”视频里他身后的服务员弯腰给他递香槟,他仰着脖子灌下去,像个凯旋的元帅。我赶紧拨过去,响了半天才接,他声音都哑了:“不说了,手还在抖,明天兑钱就回。”

那天晚上我彻夜没睡,替他高兴,又隐隐发慌。赌博这事,赢来的钱总让人觉得不是自己的,攥不住。第五天早上,我给他发消息:“哥,见好就收,赶紧买票回来。”他没回。中午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傍晚终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阿辉,手气有点背,输了三百多万,不过还赢着七百万。我再捞一晚上,肯定能翻回来。”我急了,一连发了十几条,最后他只回了一句:“别管我,我心里有数。”

第六天上午,表嫂的电话就来了。我和爸妈连夜飞到澳门,在殡仪馆里见到表哥。他躺在冷柜里,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像是睡着前想着什么好事。法医说,心脏骤停,连续熬夜加上情绪剧烈波动,诱发心律不齐。警察说,他在酒店房间里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筹码。

表嫂抱着他的衣服哭晕过去,我站在旁边,浑身发冷。警察把一个黑色塑料袋交给我们,里面是他的手机、钱包、一块崭新的金表,还有一个笔记本。金表是他第四天买的,表带上还挂着价签,说是给表嫂的礼物。笔记本我认得,是他用来记账的旧本子,封面上沾着油渍。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着欠款的数目和债主的名字,后面几页是他自己画的庄闲走势图,涂涂改改,像小学生作业。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一行是“明天回”,旁边画了个笑脸。另一行字很小,被水渍晕开了,但我认得出那是他的笔迹:“阿辉,如果我出事,别学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在澳门处理身后事的那几天,遇到一件恶心事。有个瘦高男人堵在酒店门口,拿出一张借条,说我表哥欠他三十万,要求我们代还。借条上歪歪扭扭签着我表哥的名字,日期是第五天晚上。表嫂气得发抖:“他赢了一千万,怎么还会借你的钱?”那男人说:“他后来输急眼了,借现金翻本,有借条为证!”我仔细看了看借条,签名确实是表哥的风格,但我记得表哥右手食指指节有个疤,写名字时那个位置总会断一下,借条上却没有。我当场报警,警察过来一查,那男人有诈骗前科,专门盯着刚赢钱的大陆客下手。见我们要立案,他立刻溜了。后来警察说,那种借条根本站不住脚,赌场周边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表哥那晚根本没跟他同桌。

钱的事倒是顺利。澳门赌场合法,表哥赢的钱由赌场开出票据,扣完税和手续费,打到了表嫂账户上。去掉他输掉的,最后到手八百多万。表嫂从澳门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她没有像电视里那套,把票子撒在葬礼上,而是安安静静办完丧事,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先还清了高利贷。那些债主本来还堵在门口,骂骂咧咧,说人死了账不能烂。表嫂从包里掏出几捆现金,往桌上一拍:“本金在这里,利息按银行算,多一分没有。你们有本事的去法院告,告下来我给,告不下来,再闹我就报警。”债主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表嫂又还给亲戚朋友们之前借给表哥的钱,一家不落。

表哥的妈,也就是我姑,白发人送黑发人,整天哭,说表嫂克夫。表嫂没争辩,第二天拿了一张二十万的卡放在姑手心里:“妈,这是阿强留给您养老的。您孙子孙女以后读书的钱我也留出来了。您认不认我,我都是您儿媳妇。”姑攥着卡,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表嫂把剩下的钱存了定期,她说:“这是阿强拿命换的,我不能乱花,得留给闺女。”

办完这些事,我在表哥坟前待了一下午。想起他以前烤串的时候,手腕一翻,辣椒面撒得又匀又好看,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词。他其实有一双巧手,如果踏踏实实干,日子不会差。可偏偏要走那条路。他赢的那一千万,在账面上是钱,在生活里,却像一把烧红的刀,把命割断了。

我曾经也动过心思。表哥赢钱那几天,我偷偷在网上查了去澳门的航班,还看了“新手上路攻略”。我甚至想,表哥能赢,我为什么不能?我比他年轻,运气不会比他差。直到我看见笔记本上那行“别学我”。我站在阳台,把剪碎的港澳通行证扔进垃圾桶。妻子问我可惜不可惜,我说:“有什么可惜的?那是阎王递过来的刀,我要是伸手接了,下一个躺进去的就是我。”

现在,表哥走了两年了。表嫂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八,每天笑呵呵地扫码、找零。闺女上小学了,期末考试得了双百,拿着奖状去坟上烧给表哥。那天我也去了,风很大,纸灰打着旋飞起来。我给表哥倒了一杯白酒,说:“哥,你在那边别赌了。你要是实在手痒,就跟我托个梦,我给你烧副扑克牌,输赢都是自家人的。”风呜呜地响,好像他应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经过他以前摆烧烤摊的地方。那里现在是一家奶茶店,门口有几个年轻人在排队。我突然觉得,生活原本就该是这副模样,一杯一杯地赚,一口一口地喝,平淡得让人犯困,却踏实得让人心安。表哥用一千万买了个教训,最后搭上了命。而我什么都没赌,就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