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又一家老牌制造企业黯然谢幕。截至2026年9月,长三角和珠三角的流水线依旧忙碌,但老一代代工厂的日子早已不复当年光景。

浙江恒诺家具于2026年9月21日被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裁定宣告破产。这家2002年创立于杭州萧山、深耕家具制造二十四年的老厂,专项审计报告显示,截至法院受理破产清算申请之日,资产总额约6058万元,债务总额约1.212亿元,净资产约为负6062万元。
即便将全部家底变卖,也无力填平这个巨大的窟窿。更令人唏嘘的是,截至法院宣告破产之日,未有人向法院申请重整或和解,二十四年基业就此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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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具行业这几年整体承压,内需放缓、出口不确定性增加,利润空间被一再压缩。恒诺的倒下,不过是行业洗牌大潮中翻起的一朵浪花。

要真正读懂这场寒冬,不妨听一位沿海制造业女企业家讲述她们工厂赴越南投资的亲历见闻。据这位王姓企业家介绍,会考虑赴越南投资的多为代加工厂,也有一部分做自主品牌的企业。

真正外迁的,大多是沙发、服装这类利润偏薄的行业。本身五年前这些行业就已开始向越南及东南亚挪移,留在中国坚守的那批企业,都是在成本控制上做得比较好、工艺难度较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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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当主要出口市场加征高额关税后,原本就薄的利润空间被迅速挤掉,价格上涨又会把消费者推向更便宜的替代品。

她还提到,美国市场上中上档次的沙发大多来自中国制造,极为奢侈的款式则由意大利生产。她的一位中学同学管理一家美国资方工厂,厂址在东莞,大约在前几年便将所有设备搬去越南,这种搬迁早在贸易摩擦正式升级之前就已开始,贸易战只是加快了迁移的速度。

她还算了一笔用工账:国内工厂除工资外还要承担社保等固定支出,千人规模企业每月压力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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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越南,人工成本相对更低。一些工厂早在贸易摩擦升级前就开始转移产能,关税只是加快了速度。

但一般而言,政府还是比较配合的,并不会因为企业搬迁而刻意为难,而企业主本身若能保留国内部分也绝不会全部搬走。真正完全外迁的,一般是百分之八十以上订单销往美国的企业。

她所在行业对北美订单依赖很高,隔壁一家工厂九成订单销往美国,五年前已把主力迁往越南,后来又关闭了国内剩余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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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也分两种情形。第一种属于早年利润积累充足、没有银行贷款的企业,关得较为顺利,没有新订单后工人自会离开,有的另谋出路,有的则选择去柬埔寨、越南打工。

第二种更为普遍,即账上背负银行贷款,必须先清算土地家产偿还贷款才能关闭,有的老板清算之后负债甚至超过资产,连自家房子都保不住,流落街头。

至于工人是否愿意随厂去越南、柬埔寨,她说愿意过去的多半能获得晋升,由普工升为班长或组长,还可享受每月三千元左右的出国补贴。但大多数工人仍不愿离家太远,因为留在国内,家中老人孩子一旦有事当天即可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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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坦言,国内新一代工人与上一代差异显著。过去外出务工的父母将孩子交给祖辈抚养,自觉亏欠便倾力满足子女需求,自身月入五千元却给孩子七千元零花。

她把部分年轻工人不愿进车间归因于家庭养育、学历扩张和职业期待变化,这种判断带有鲜明的个人经验色彩。

年轻人宁愿在办公室领三四千元做文职,也不愿进车间拿七八千元。她举例说,一名入职的新员工被要求把样品交给某位已共事一年的同事,竟反问同事在哪里,连查通讯录的主动性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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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为这是教育体系过度注重刷题、忽视逻辑思维与人际协作的结果。她还提到工人流动性的变化:前年、去年工人流动较大,贸易战开始后外部招工环境不佳,流动性反而趋稳,春节后返厂率由往年的七成多升至九成以上。

谈及越南工人,她说越南工人坚持八小时工作制,再远也宁愿每天骑摩托车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上下班,也不愿住在工厂宿舍,且不喜重体力活。沟通依靠翻译,翻译多为本科毕业、曾来华留学。

她观察到越南工人更重视八小时工作制和下班后的个人生活,工会影响力也较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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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谈到越南工厂的管理分工。在她接触的企业里,不少女性承担一线执行、财务和日常协调工作,做事细致,往往是维持工厂运转的重要力量。

关于厂址选择,她解释说做电子配件的组装厂倾向于靠近中国边境的广西—越南交界地带,这类企业十年前就已外迁;传统工艺行业则需综合考虑原材料、人工、港口距离。

南越小型私营经济更活跃,北越则较容易获得成片工业用地。越南税收优惠因地区、行业和项目而异,符合条件的重点项目常见“四免九减半”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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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同时也考察过墨西哥提华纳,但当地治安堪忧,朋友的工厂门口曾发生枪击命案,必须配备持枪警卫,令中方团队心生退意;波兰政策条框繁多;柬埔寨、印尼电力供应不稳,一日断电数次,对生产线是毁灭性打击。综合比较之下,越南仍是当下相对最优的选择。

胡志明市住宅和工业园区租金近年明显上涨,厂房、住房与人工成本都在追着外资往上走。她感慨,越南如今的景象,与上世纪九十年代外资企业进入苏州设厂颇为相似。

当年台资、日资、韩资、美资纷纷进入,科技含量高的行业站稳脚跟,纺织印染等低技术行业的台湾地区师傅则被徒弟取代。她担忧越南本土产能一旦成熟,中资沙发、胶合板等行业将再无腾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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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她的估算,汇率让利和制造业自身利润都不足以覆盖高额关税,企业往往只能外迁、缩产或关门。

恒诺的倒下并非终点,而是一记警钟。重资产、高库存、回款慢的代工模式,使企业既无自有品牌又缺乏触达终端消费者的渠道,一旦海外订单收缩或客户拖账便现金流断裂。

真正穿越周期的,是把制造能力转化为品牌与渠道的企业,是在柔性供应链与跨境运营人才上长期投入的企业。

订单红利终会退潮,低成本优势也会迁移,唯有敢于转型、肯下本钱重塑产品力的老厂,才有机会在下一轮全球产业重构中,为自己留下一张属于中国制造的新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