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家祠堂的梁塌下来的时候,赵德全正蹲在门槛上抽烟。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祠堂里摆着三牲供品,香案上插着三炷香,烟还没烧完,梁就断了。轰隆一声,半边屋顶塌下来,正好砸在香案上,把祖宗牌位埋了一大半。
村里人围过来看,没人说话。赵德全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没事,我修。”
这话他说了三遍了。第一次是三年前,祠堂漏雨,他说修;第二次是去年,墙裂了缝,他说修;这次是梁断了,他还是说修。但这一次,没人接话了。
村长赵明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德全,别修了。这祠堂,怕是修不动了。”
赵德全没说话,看着那堆烂木头,眼睛红了。
赵德全是老赵家的族长,六十八岁,一辈子没做过坏事。他在村里当了三十年会计,账目清楚,一分钱都没贪过。退休后,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把祠堂修好。老赵家的祠堂建了快两百年了,破败得不成样子,每逢下雨就漏,墙皮掉得满地都是。赵德全觉得,祠堂是祖宗的脸面,脸面破了,子孙后代抬不起头。
三年前,他牵头修祠堂,挨家挨户收钱。老赵家一百多户,他跑了三个月,收了八万多块。他自己掏了两万,凑了十万,请了工匠,买了材料,开始修。
修到一半,钱不够了。他又去收,有人不给了。
“德全叔,上次收的钱去哪了?怎么又要收?”
“是啊,账目得公开吧?”
“听说你儿子在城里搞工程,是不是把钱挪用了?”
赵德全气得手抖,把账本摊开给大家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但没人看。大家只相信自己的猜测。
最后,赵德全把自己养老的五万块也掏出来了。祠堂修好了,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叫他“德全叔”,现在叫他“老赵”,语气里带着疏远。
去年,祠堂墙裂了,他又修。这次没人出钱,他自己掏了三万。修好后,有人说他“想出风头”,有人说他“想当族长想疯了”。赵德全听了,没辩解。他觉得只要祠堂好好的,祖宗保佑,子孙平安,别人怎么说都行。
现在梁断了。赵德全知道,这次是真的修不动了。不是没钱,是没人信他了。
那天晚上,赵德全坐在祠堂里,对着那堆烂木头坐了一夜。他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话:“德全,祠堂是咱老赵家的根。根断了,树就死了。”他爹是上一任族长,死前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把祠堂守住。
赵德全守了一辈子,到头来,守不住了。
第二天,村里开了个会。村长赵明海说:“祠堂塌了,得修。但德全年纪大了,别让他操心了。这次大家凑钱,找个年轻人牵头。”
没人说话。
赵明海又说:“要不,还是德全牵头吧,他熟悉情况。”
还是没人说话。
赵德全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说话。他知道,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修祠堂是个苦差事,出钱出力不讨好,最后还要落埋怨。谁牵头,谁倒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没人明说,但大家都懂。
最后,赵德全站起来,说:“我修。”
赵明海看着他,叹了口气,说:“德全,你何苦呢?”
赵德全说:“我是族长。”
这话一出口,屋里更安静了。族长这两个字,在以前是荣耀,现在是负担。老赵家已经二十年没正经选过族长了,赵德全是上一任族长指定的,没人反对,但也没人真把他当族长。大家只在修祠堂、祭祖这些事上想起他,平时谁也不搭理他。
赵德全又开始收钱。这次更难了。三年前还能收八万,这次收了三个月,只收了四万。很多人直接说:“德全叔,不是我不给,是我真没钱。”或者说:“等别人给了我再给。”
赵德全知道,大家不是没钱,是不信他。他把自己存的三万块也拿出来了,凑了七万,请了工匠,又开始修。
这次修得很慢。工匠说材料涨价了,工钱也涨了,七万块不够。赵德全又去借了一万,凑了八万,勉强把梁换了,屋顶补了,墙也重新刷了。
祠堂修好的那天,赵德全摆了十桌酒,请全村人来吃饭。来了不到五桌,都是些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在城里打工,没人回来。赵明海来了,喝了杯酒,说:“德全,辛苦了。”
赵德全笑了笑,说:“不辛苦,祖宗保佑。”
那天晚上,赵德全喝多了。他坐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说:“爹,我修好了。您看,修好了。”
没人回答他。只有香炉里的香,静静地烧着。
赵德全修祠堂的事,在村里传开了。但不是好话。有人说他“贪污了工程款”,有人说他“儿子在城里欠了债,拿修祠堂的钱还债”,还有人说他“想借修祠堂的名义,把族里的地卖了”。
这些话传到赵德全耳朵里,他没生气。他只是觉得累。一辈子清清白白,到头来,落了一身脏水。
他儿子赵建军在城里搞工程,听说家里的事,回来了一趟。赵建军说:“爹,别修了。您年纪大了,享享清福吧。祠堂塌了就塌了,没人会在意。”
赵德全说:“我在意。”
赵建军说:“您在意的东西,别人不在意。您何苦呢?”
赵德全没说话。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儿子老了。赵建军四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在城里搞工程,欠了一屁股债,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赵德全知道,儿子不容易,但他更知道,祠堂不能塌。祠堂塌了,老赵家就散了。
赵建军走的时候,给赵德全留了两万块钱,说:“爹,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修了。”
赵德全拿着钱,没说话。
第二年春天,赵德全病倒了。是肺癌,晚期。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赵建军要把他接到城里去治,赵德全不去。他说:“我死也要死在村里,死在祠堂旁边。”
赵建军没办法,只能在村里租了间房子,请了个保姆照顾他。
赵德全病倒后,村里人来看他的人不多。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没人多待。赵明海来过一次,带了点水果,说:“德全,好好养病。祠堂的事,你别操心了。”
赵德全说:“祠堂的梁,我换了最好的杉木,能撑五十年。”
赵明海说:“我知道。你放心吧。”
赵德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他死了以后,祠堂迟早还会塌。没人会像他一样,掏自己的钱,受别人的气,去修一个跟自己没直接关系的东西。
赵德全死的那天,是清明节。他早上起来,让保姆扶着他,去祠堂里上了一炷香。他跪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个头,说:“爹,我来了。”
然后就倒了。
赵建军赶回来的时候,赵德全已经没了气息。他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是祠堂的钥匙。
赵德全的葬礼办得很简单。赵建军没请多少人,就村里几个老人来了。赵明海主持了葬礼,说:“德全是个好人,一辈子为村里做事,大家别忘了他。”
没人说话。大家心里都清楚,赵德全这辈子,为祠堂操碎了心,最后落得一身病,死了也没几个人真心难过。
赵德全死后,祠堂又没人管了。过了两年,屋顶又漏了,墙又裂了。村里人开会,商量要不要修。赵明海说:“修吧,德全用命守的东西,不能在我们手里毁了。”
大家凑了钱,请了工匠,又开始修。这次牵头的是赵明海的侄子赵小军,三十多岁,在城里开公司,有点钱。
赵小军牵头修祠堂,一开始很顺利。大家看在赵德全的面子上,都出了钱。赵小军也自己掏了五万,凑了十五万,把祠堂里里外外修了一遍。
修好后,赵小军摆了二十桌酒,来了十几桌。大家都夸他“有本事”“有孝心”“比德全叔强多了”。赵小军听了,很高兴。
但高兴没持续多久。半年后,有人开始说闲话了。
“听说赵小军修祠堂,材料用的是次品,赚了不少差价。”
“是啊,十五万哪用得完?肯定剩了不少。”
“他开公司的,精着呢,不会做亏本买卖。”
这些话传到赵小军耳朵里,他很生气。他把账本公开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但没人信。大家只相信自己的猜测。
赵小军去找赵明海,说:“叔,我不干了。这祠堂,谁爱修谁修。”
赵明海说:“小军,别生气。大家就是说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赵小军说:“过段时间?德全叔修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我不想跟他一样。”
赵明海没说话。他知道赵小军说得对。老祖宗的忠告,牵头修祠堂的人,大多最后都没有好下场。不是祠堂有问题,是人心有问题。修祠堂这种事,出钱出力不讨好,最后还要落埋怨。谁牵头,谁倒霉。
赵小军真的不干了。他把自己掏的五万块也不要了,说就当给祖宗的香火钱。祠堂又没人管了。
又过了两年,祠堂的梁又断了。这次没人提修的事了。大家开会,商量把祠堂拆了,原地盖个小广场,给村里的老人小孩活动用。
投票的时候,全票通过。
拆祠堂那天,赵建军回来了。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工匠们拆房子,眼泪掉了下来。他想起他爹临终前的话:“祠堂是咱老赵家的根。根断了,树就死了。”
现在,根真的断了。
祠堂拆完后,原地盖了小广场。广场上有健身器材,有石桌石凳,每天下午都有老人来晒太阳,小孩来玩耍。大家觉得挺好的,比那个破祠堂实用多了。
但赵建军每次回村,都会去广场站一会儿。他看着那些健身器材,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他明白了,这里以前是祠堂,是他爹守了一辈子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连个念想都没留下。
赵建军在城里开了个公司,生意越做越大。他有钱了,想给村里做点事。他捐了二十万,给村里修了条路。路修好后,村里人夸他“有出息”“不忘本”。赵建军听了,没高兴。他想起他爹,修了一辈子祠堂,最后落得一身骂名。他捐了二十万修路,大家夸他。同样是花钱,同样是做好事,为什么结果不一样?
后来他想明白了。修祠堂是“公事”,大家觉得你牵头,肯定有私心。修路是“好事”,大家觉得你捐钱,是真心为村里好。同样是付出,名目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
赵建军没再给村里捐过钱。他把他爹的坟修了修,立了块碑,上面刻着:“先父赵德全,一生清白,守祠三十年。”
每年清明,他都回来扫墓。他站在坟前,看着远处的广场,有时候会想起他爹蹲在祠堂门槛上抽烟的样子。那时候他爹还活着,祠堂还在,老赵家的根还在。
现在什么都没了。
村里有个老人,叫赵德福,是赵德全的堂弟,今年八十多了。他经常坐在广场上晒太阳,跟别人讲赵德全的事。
“德全哥是个好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他修祠堂,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祖宗。但大家不理解他,觉得他出风头,觉得他贪污。其实他一分钱都没贪,全都花在祠堂上了。”
“那为什么大家不信他?”有人问。
赵德福叹了口气,说:“老祖宗说,牵头修祠堂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不是因为祠堂不好,是因为人心不好。修祠堂这种事,谁牵头,谁就要承担责任。修好了,大家觉得是应该的;修不好,或者有人不满意,就要怪牵头的人。时间长了,谁还敢牵头?”
“那德全哥为什么要牵头?”
赵德福说:“因为他傻。他觉得祠堂是祖宗的脸面,脸面破了,子孙后代抬不起头。他守了一辈子,到头来,脸面还是破了。”
没人说话。大家看着广场上的健身器材,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德福又说:“其实祠堂修不修,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心里有没有祖宗。心里有祖宗,祠堂在不在都一样;心里没祖宗,祠堂修得再好,也没用。”
这话没人接。大家该晒太阳晒太阳,该聊天聊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建军后来在城里买了房,把家安在了城里。他很少回村了,每年清明回来一次,扫完墓就走。他儿子在城里出生,城里长大,连村里的路都不认识,更不知道老赵家有个祠堂,有个叫赵德全的爷爷,守了一辈子祠堂,最后死在祠堂门口。
赵建军的儿子叫赵子轩,今年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他问赵建军:“爸,我们老家是什么样的?”
赵建军说:“老家有个广场,有很多健身器材。”
赵子轩说:“那以前呢?”
赵建军愣了一下,说:“以前有个祠堂,是你爷爷守着的。”
赵子轩说:“祠堂是什么?”
赵建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半天,说:“祠堂是供祖宗牌位的地方,是家族的根。”
赵子轩说:“那为什么现在没了?”
赵建军说:“因为塌了,拆了。”
赵子轩说:“为什么不修?”
赵建军没说话。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再也接不上了。他爹守了一辈子祠堂,最后祠堂还是没了。他捐钱修路,大家夸他,但他知道,有些东西,钱买不回来。
赵子轩没再问。他玩着手机,把这件事忘了。
很多年以后,赵子轩长大了,去了国外留学,在国外工作,在国外结婚生子。他很少回中国,更少回那个叫“老家”的村庄。他儿子在国外出生,连中文都不会说,更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中国人,不知道自己的家族有个叫赵德全的人,守了一辈子祠堂,最后死在祠堂门口。
老赵家的根,真的断了。
村里还有人记得赵德全,但都是些老人。老人们死了,就没人记得了。广场上的健身器材换了一茬又一茬,小广场翻新了一次又一次,没人记得这里以前是个祠堂,没人记得有个叫赵德全的老人,为了修祠堂,掏空了积蓄,受尽了委屈,最后死在祠堂门口。
祠堂拆了二十年后的一个清明节,赵建军带着孙子回村扫墓。孙子叫赵浩然,八岁,在国外长大,中文说得磕磕巴巴。
赵浩然站在赵德全的坟前,问:“爷爷,这是谁?”
赵建军说:“这是你太爷爷。”
赵浩然说:“太爷爷是做什么的?”
赵建军说:“他守祠堂。”
赵浩然说:“祠堂是什么?”
赵建军看着远处的广场,那里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小孩在滑滑梯,热热闹闹的。他说:“祠堂是以前的地方,现在没了。”
赵浩然没再问。他摘了一朵野花,放在坟前,说:“太爷爷,我给你花了。”
赵建军看着那朵野花,眼泪掉了下来。他想起他爹临终前的话:“祠堂是咱老赵家的根。根断了,树就死了。”
现在树没死,但根真的断了。
赵建军在坟前坐了很久。他想起他爹蹲在祠堂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祠堂塌的那天,他爹说“没事,我修”,想起他爹死的那天,手里还攥着祠堂的钥匙。
他忽然明白了,他爹守的不是祠堂,是念想。祠堂没了,念想也没了。老祖宗的忠告,牵头修祠堂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不是因为祠堂不好,是因为念想这东西,太脆弱了。一个人守得住,一群人守不住;一代人守得住,两代人守不住。
风刮过来,吹得坟头的草沙沙响。赵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爹,我走了。”
他带着孙子走了。赵浩然跑在前面,追着蝴蝶,笑声很响。赵建军跟在后面,看着孙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根断了,树还能活;念想没了,日子还得过。
只是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赵建军会想起那个破旧的祠堂,想起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香炉里烧着的香,烟袅袅地升起来,飘向天空。
那时候,祠堂还在,念想还在,老赵家的根还在。
现在什么都没了。
但日子还得过,太阳照常升起,广场上的孩子照常玩耍,老人们照常晒太阳。没人记得有个叫赵德全的老人,守了一辈子祠堂,最后死在祠堂门口。
这就是老祖宗的忠告:牵头修祠堂的人,大多最后都没有好下场。不是因为祠堂不好,是因为人心易变,念想易碎。守得住祠堂的人,守不住人心;守得住人心的人,守不住时间。
到最后,什么都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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