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年五十九

一

我父亲生于1967年,今年59岁。

他这辈子,没进过医院,没打过吊针,没吃过几片药。村里人都说他命硬。他自己说,人活着,就得动。

我小时候,爷爷跟我说,父亲出生那年,村里还在挣工分。奶奶怀他的时候,挺着大肚子照样下地,割麦子割到羊水破了,才被抬回家。接生婆还没赶到,父亲就自己钻出来了,哭声大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爷爷说,那哭声像是在喊:我来啦,你们都让开。

父亲是家里的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那个年代,家家都穷,但爷爷家尤其穷。奶奶身体不好,生完父亲之后就没多少奶水。父亲是喝米汤和红薯糊糊长大的。他小时候瘦,但骨头硬,七八岁就能挑半桶水,十岁就能扶犁。

村里老人说,这孩子皮实,摔了不哭,饿了不叫,给啥吃啥,从不挑嘴。有一年冬天,父亲从院墙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流了一摊血。奶奶吓得直哭,父亲自己爬起来,用手抹了一把后脑勺,说:“没事,不疼。”后来那道疤一直留在头发里,像一条白色的蚯蚓。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受伤”,连医院都没去,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撒了点消炎粉,就算完了。

二

1978年,包产到户。父亲十一岁。

分地那天,爷爷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父亲高兴得在田埂上翻跟头,一口气翻了十几个,从地头翻到地尾。那一年,家里分了八亩地,种了小麦和玉米。父亲跟着爷爷下地,从播种到收割,一年两季,风里雨里,从不缺席。

他十五岁那年,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五,肩膀宽,胳膊粗,能扛一袋一百斤的粮食走二里地不歇脚。村里人都说,这后生,是块种地的料。可父亲不想只种地。他跟我说过,那时候他站在地头,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心里想的是:外面的世界是啥样?

十八岁,父亲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了县城。一天两块五,管一顿午饭。他干的是最累的活,搬砖、和泥、扛水泥。别人干一天歇一天,他连着干三十天不歇。工头说:“你小子,是铁打的?”父亲嘿嘿笑:“铁打的也怕锈,我不怕。”

那一年,他攒了四百块钱。回来的时候,给爷爷买了一双胶鞋,给奶奶买了一件棉袄,给两个姐姐各买了一条围巾,给弟弟买了一个书包。他自己啥也没买,穿着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回了家。奶奶看着他脚上的鞋,眼泪掉下来。父亲说:“妈,哭啥?我脚底板厚,扎不穿。”

三

1988年,父亲二十一岁。县机械厂招工,他考上了。

翻砂工。车间里铁水通红,温度四十多度,冬天都能热出一身汗。父亲在里面一干就是十年。他的工作是把铁水倒进模具里,等冷却了,再把铸件取出来。铁水溅出来烫伤是常事,他胳膊上、腿上,大大小小的烫伤疤痕有十几处。但他从没请过一天假。

母亲后来跟我说,她第一次见到父亲,是在厂门口。父亲刚下班,脸被铁灰糊得只剩两只眼睛,工作服上全是洞。母亲是邻村的,经人介绍来厂里找老乡。父亲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瓜子,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了。母亲拿着那包瓜子,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后来母亲问他:“你那时候为啥给我瓜子?”

父亲说:“我紧张,不知道说啥。口袋里就一包瓜子,还是早上买的,没舍得吃。”

母亲说:“你倒是实在。”

父亲说:“实在好,实在不骗人。”

1990年,他们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在老家摆了几桌,亲戚朋友吃了顿饭。父亲穿了一件新衬衫,母亲穿了一件红棉袄。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婚车。但母亲说,那天父亲笑了一整天,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四

1991年,我出生了。

父亲给我取名“磊”,希望我光明磊落。我出生那天,父亲在产房外面站了六个小时。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他一下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半天没站起来。后来他跟我说,那六个小时,是他这辈子最紧张的六个小时。比在车间里面对一炉铁水还紧张。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感冒发烧。父亲背着我,走五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他背我的时候,步子很稳,像一头老牛。我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闻到他身上铁锈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到了卫生院,医生给我打针,我哭,父亲就站在旁边,一只手攥着我的小手,一句话不说。打完针,他又背我回家。路上我问他:“爸,你累不累?”他说:“不累。你才多重。”

其实我那时候已经三十多斤了。父亲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百四十多斤,背我走五里路,怎么可能不累?但他从来没说过累。

五

1998年,我七岁。机械厂改制,父亲下岗了。

他拿了八千块买断工龄,回家种地。那一年,他三十一岁。在厂里干了十年,说没就没了。母亲急得睡不着觉,父亲却跟没事人一样。他说:“怕啥?有手有脚,饿不死。”

他买了一辆三轮车,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县城批发市场进菜,然后拉到镇上卖。冬天的时候,凌晨四点天还黑着,他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蹬着三轮车在结冰的路上走。有一回下大雪,路滑,三轮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父亲从沟里爬出来,把菜一筐一筐搬上来,又重新绑好车,继续走。到了镇上,菜冻坏了一半,他蹲在路边,把冻坏的菜挑出来,好的继续卖。

那天他回家,母亲看见他裤子破了,膝盖上全是血。母亲问他咋了,他说:“路上滑了一跤,没事。”母亲要给他上药,他说:“不用,皮外伤,过两天就好。”第二天,他照样四点起床,照样去进菜。

那一年,他感冒过一次。发烧,三十八度五。母亲让他去医院,他说:“喝碗姜汤就行。”母亲熬了姜汤,他喝下去,蒙着被子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他喝了碗稀饭,又蹬着三轮车走了。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生病”。连药都没吃。

六

2000年,父亲不卖菜了,在村口开了一个小卖部。卖烟酒糖茶,也卖化肥农药。店面不大,就两间瓦房,但父亲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是他自己钉的,柜台是他自己砌的,连门口那个“小卖部”的牌子,都是他用毛笔写的。

他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中间不休息。母亲说,你中午睡一会儿。他说:“不困。有人来买东西,看见门关着,下次就不来了。”

他做生意实在。村里人来买化肥,钱不够,他说:“先拿去用,有了再给。”有人赊账,他从来不催。有时候人家忘了,他也不提。母亲说他傻,他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谁没个难处。”

他身体一直好。村里跟他同龄的人,有的高血压,有的糖尿病,有的腰肌劳损,有的胃溃疡。父亲啥事没有。他吃饭不挑,母亲做啥他吃啥。他喝酒不多,一天二两散酒,中午喝,喝完眯一会儿。他不抽烟,说烟呛嗓子。

他睡觉好,头一挨枕头就着,打呼噜像打雷。母亲说,你爸睡得沉,天塌了都不知道。

七

2008年,我考上大学。

父亲送我去学校。他扛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被子和衣服,爬六楼,气都不喘。到了宿舍,他帮我铺床、挂蚊帐、整理柜子。我说:“爸,我自己来。”他说:“你弄不好,我来。”

他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有零有整,用皮筋扎着。他说:“省着花,不够了打电话。”我接过钱,看见他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像树皮。

我说:“爸,你回去路上小心。”

他说:“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宽厚的肩膀,微微有些驼,但步子很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裤腿挽到脚踝,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下楼去了。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父亲老了。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田垄一样深。但他身体还是那么好,腰板还是那么直。

八

2015年,我工作了。在城里买了房,娶了媳妇。

父亲来住过几天。他闲不住,每天早起把家里的地拖一遍,把阳台上的花浇一遍,把厨房里的碗洗一遍。我说:“爸,你歇着,这些活我来。”他说:“我歇着难受。”

他住了一个星期,就走了。说家里小卖部离不开人。我送他去车站,他拎着一个旧旅行包,里面装着母亲给他装的咸菜和腊肉。我说:“爸,你啥时候再来?”他说:“等你有了孩子,我来给你看孩子。”

2020年,疫情。村里封路,父亲报名当了志愿者。他每天背着消毒水桶,在村里走十几里路,给每条街、每个路口消毒。他穿着红马甲,戴着口罩,站在村口值勤。风雪里,他一站就是三天。

母亲打电话给我,说:“你爸非要去,拦都拦不住。”我说:“让他去吧,他闲不住。”

那一年,他五十三岁。村里跟他同龄的人,有的在家躲着,有的吓得不敢出门。父亲每天走十几里路,吃得好,睡得好,啥事没有。

九

2026年,父亲59岁。

今年春天,我回家给他过生日。按照老家的规矩,59岁做60大寿。我买了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六根蜡烛。父亲看见蛋糕,说:“买这干啥?不如买两斤肉。”我说:“爸,六十大寿,得隆重。”

他嘿嘿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中午,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坐在主位上,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精神很好,脸色红润,眼睛有神。他端起酒杯,说:“来,一家人,喝一个。”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背我去卫生院,想起他蹬三轮车在雪地里走,想起他扛着蛇皮袋爬六楼,想起他在村口值勤的背影。我想起他这一辈子,没得过病,没住过院,没打过吊针。他的医保卡,还是崭新的,一次都没用过。

我说:“爸,你身体真好。”

他说:“好啥?就是能干活。”

我说:“你这一辈子,没生过病,没吃过药,真了不起。”

他摆摆手:“这有啥了不起?人活着,就得动。不动,就锈了。”

我问他:“爸,你有啥秘诀?”

他想了想,说:“秘诀就是,别把自己当病人。该吃吃,该喝喝,该干活干活。别老想着自己哪儿不舒服。你越想,越不舒服。”

我笑了。这话朴素,但有道理。

十

吃完饭,我拉他去县医院做体检。

他不去,说:“花那冤枉钱干啥?我好好的。”

我说:“爸,就当陪我。我也顺便查查。”

他犹豫了一下,说:“行吧。但你得请我吃碗面。”

我说:“行,查完了请你吃牛肉面。”

体检做了一上午。抽血、B超、心电图、胸片。父亲每一项都配合,护士让他吸气他吸气,让他憋气他憋气。做完之后,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说:“这医院,我一辈子没来过。今天算是破例了。”

下午,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报告,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父亲。医生说:“大爷,你今年多大?”

父亲说:“59。”

医生说:“你这身体,像40岁的。血压正常,血糖正常,血脂正常,心脏正常,肝肾功能正常。啥毛病没有。”

父亲嘿嘿笑:“我说不来吧,你非让我来。”

医生问:“大爷,你平时吃什么?”

父亲说:“家常饭。早上稀饭馒头,中午面条米饭,晚上稀饭馒头。多吃菜,少吃肉。”

医生问:“你锻炼吗?”

父亲说:“锻炼?我天天干活。种地、搬货、扫院子。这不叫锻炼?”

医生笑了:“这叫劳动。劳动比锻炼好。”

医生又问:“你喝酒吗?”

父亲说:“喝。一天二两,不多喝。”

医生问:“抽烟吗?”

父亲说:“不抽。呛嗓子。”

医生点点头:“大爷,你这身体,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父亲说:“活那么久干啥?能干动活就行。”

十一

从医院出来,我带他去吃牛肉面。

他吃得呼噜呼噜响,一碗面三分钟就见了底。他又喝了两碗面汤,抹了抹嘴,说:“这面,比城里大饭店的还香。”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他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流汗,中年的时候在风里雨里蹬三轮,老了还在种地、看店。他吃的最多的,是母亲做的家常饭。他穿的最多的,是我穿剩下的旧衣服。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送我去上大学的那个城市。

但他身体好。他这辈子最大的财富,就是这副好身板。

我说:“爸,以后别干活了。我养你。”

他说:“你养我?我还没老呢。我还能干十年。”

我说:“你都59了。”

他说:“59咋了?你爷爷59的时候,还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我比他强多了。”

我无言以对。

十二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家。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父亲在隔壁房间打呼噜。呼噜声很响,很匀,像一首老歌。母亲说,你爸睡得沉,天塌了都不知道。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春天的夜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在脸上,凉凉的。我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我走夜路,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呼吸的声音,闻到他的汗味。那时候我觉得,父亲的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他59岁了。他依然健康,依然有力,依然每天早起,依然闲不住。他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枝叶伸向天空。风来了,他摇一摇;雨来了,他淋一淋;太阳出来了,他晒一晒。他不着急,不焦虑,不抱怨。他该干嘛干嘛。

我想,这就是他身体好的原因吧。

他不跟命争,不跟人比,不跟自己较劲。他吃简单的饭,干踏实的活,睡安稳的觉。他心里不装事,不记仇,不翻旧账。他这辈子,没害过人,没亏过心,没欠过谁。

这样的人,老天爷都舍不得让他生病。

十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挽起来,胳膊上的肌肉还鼓着。他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声音清脆。他弯腰捡起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动作利落,像个年轻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他的背有些驼了,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的手上全是老茧,但握斧子的手很稳。

我说:“爸,吃饭了。”

他说:“你先吃,我把这几根劈完。”

我说:“吃完饭再劈。”

他说:“不累。劈完再吃。”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父亲生于1967年,今年59岁。他这辈子,没进过医院,没打过吊针,没吃过几片药。他的医保卡,还是崭新的。他唯一的“病”,就是闲不住。

他常说:“人活着,就得动。不动,就锈了。”

我想,这就是他一辈子的哲学。简单,朴素,但管用。

我转身回屋,母亲已经把稀饭盛好了。我坐在桌前,听见院子里传来斧子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的,像心跳。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很烫,很香。

我想,父亲还能劈很多年柴。还能喝很多年稀饭。还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骂鸡,喂狗,晒太阳。

这就够了。

一个人,身体健康,无病无痛,活到快六十岁,还像一棵树一样站着。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福气。也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珍惜。

我放下碗,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爸,吃饭了!”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田垄,眼睛像星星。

他说:“来了。”

然后他把斧子插在木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我走来。步子很稳,像他这辈子走过的每一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