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五百万之后

湖北男子中彩票一夜暴富,由于过度放纵,男子得了一种病。

诊断书上的字他每个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

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三年。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突然想起中奖那天,妻子在电话里说,早点回来,给你煨了藕汤。

李建国把诊断书折了两折,塞进裤兜。县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他嗓子发痒,他扶着墙往外走,瓷砖地面拖得太干净,反光晃得他头晕。

“李建国,你等等。”护士在后面喊,“医生让你住院。”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住院?住什么院。兜里还剩三十几块钱,刚才挂号买药花了一百多,早知这样,还不如不来。

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边卖烤红薯的老头正翻着炉子,甜腻的香气飘过来。李建国站住了,摸了摸口袋,到底没舍得买。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揣着五百万的银行卡,在这条街上把整筐红薯都买下来过。那时候觉得钱算什么,花完了还会来。

他走到公交站台,坐在铁皮凳上等车。凳子被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觉着烤得慌。对面药店的喇叭正放着广告,什么肝病克星,什么祖传秘方。他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没意思。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余额:32.5元。

李建国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五百万,三年,就剩这么点。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他想起中奖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他给老婆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几个工友要给他庆祝。老婆在电话里说,早点回来,给你煨了藕汤。

那锅藕汤,他到底没喝上。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了两块钱。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脸色太差。李建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全是这三年的光景,像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过。

头三个月,他请客吃饭,一天三顿都在馆子里。以前工地上那些兄弟,这个叫哥那个叫总,把他捧得晕乎乎的。他给每个人都买了新手机,请他们去洗脚城,去KTV。那时候他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后来有人拉他打牌。先是小打小闹,输赢几百块。再后来就是几千几万。他记得第一次输掉十万的那个晚上,手抖得点不着烟。可第二天赢了八万回来,就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比在工地上搬砖容易多了。

再后来,就收不住了。

老婆劝过他,跪在地上求过他。他把老婆推倒在地上,指着她鼻子骂,说她是扫把星,见不得他好。老婆第二天就走了,带着女儿。他那时候还觉得清净,没人管了,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钱没了,那些称兄道弟的人也都没了。他去找他们借钱,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有个以前最亲热的,借了他三万,转头就把他拉黑了。

李建国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右肋下面隐隐地疼。医生说,是肝。酒精肝,肝硬化,再往下就是癌。他想起这三年喝过的酒,白的红的啤的,有时候一天赶三场。不喝不行啊,不喝怎么显得出自己有钱。

车到站了,他下车。这是城郊的老房子,他租的一间平房,月租三百。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几件换洗衣服堆在墙角。

他坐到床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诊断书,又看了一遍。肝细胞癌,中晚期。建议尽快住院治疗。预估生存期,不超过三年。

三年。他今年四十二,就算活到四十五,也还是短命。他想起他爹,活到七十三,走的时候是在睡梦里。他娘说,你爹这辈子值了,没病没灾,走得痛快。

李建国把诊断书扔在桌上,躺下来。床板很硬,硌得后背疼。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刚搬进来那天,房东说,这房子以前住个老头,死在这屋里好几天才被发现。

他当时没觉得怕,现在却有点发毛。

手机又响了,是他大姐。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建国,你最近咋样?”大姐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还行。”

“你闺女下个月过生日,你来不来?”

李建国喉咙发紧。闺女今年十三了,上次见还是两年前。他给了她五百块钱,她没要,说妈妈说了,不能要你的钱。

“我……看情况吧。”

“建国,”大姐顿了顿,“你是不是又没钱了?”

他没说话。

“我这儿有两万,你先拿着用。”

“不用。”李建国把手机拿远了些,“我有钱。”

挂了电话,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汗味,是他自己的。他想起以前家里那个枕头,老婆总给他晒,说有太阳的味道。

那天晚上,李建国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工地上,天很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工头喊他,建国,把那车砖推过来。他推着车,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他猛地醒了,一身冷汗。

窗户外头天刚蒙蒙亮,有鸟在叫。他坐起来,感觉右肋下面又隐隐地疼。他摸到桌上的诊断书,拿起来看了又看。突然,他抓起那张纸,狠狠地揉成一团。

他想起中奖那天,老婆在电话里说,早点回来,给你煨了藕汤。

那锅藕汤,他到底没喝上。

李建国把纸团展开,抹平了,折好,重新放进裤兜。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亮起来的天。今天是个好天气,和那天一样。

他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个旧箱子,翻出个存折。打开,里面还有三千。这是他偷偷藏的,没告诉任何人。

他把存折揣上,出了门。街角有个早餐摊,他要了碗热干面,多加了勺芝麻酱。吃完了,他抹抹嘴,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他想回趟家。

那个家,他三年没回了。

火车是慢车,票便宜,二十七块五。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油菜花开了,黄澄澄的一大片。他想起小时候,他娘带他去地里,他在地头睡觉,他娘在田里干活。醒了就喊,娘,我饿了。

他娘从兜里掏出个馒头,掰开,夹点咸菜递给他。

李建国眼睛有点涩。他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凉冰凉的。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他下了车,走了二里地,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在纳鞋底,看见他,都抬起头。

“这不是建国吗?”

“哎哟,建国回来了。”

李建国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他往村里走,脚步越来越慢。走到自家门口,看见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晾着一竹竿衣服,有女人的,有小孩的。

他站在院子里,没敢往里走。

“谁呀?”

他老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盆。看见他,愣住了。

盆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老婆说:“你回来干啥?”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诊断书,递过去。

他老婆接过去,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你……”

“医生说,最多三年。”李建国说,“我想回来。”

他老婆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李建国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滩水慢慢渗进土里。

过了会儿,他老婆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她手里端着一碗藕汤。

“早上煨的,还热。”

李建国接过来,喝了一口。藕炖得烂烂的,汤是乳白色的,有排骨的香。

他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老婆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过了很久,说:“回来就好。”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牵牛花的声音。李建国把一碗汤喝完了,碗底还有几块藕。他抬起头,看见他老婆正看着他。

“我错了。”他说。

他老婆没应声,只是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碗。

“先进屋吧,外面风大。”

李建国站起来,跟着她往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阳光照在晾衣绳上,那些衣服在风里轻轻地晃。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如果那天他回来了,喝了那碗藕汤,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是没有如果。

他走进屋里,看见墙上贴着闺女的奖状。一张一张,从一年级到六年级。

他老婆说:“闺女放学就回来。”

李建国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屋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皂角味。他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他老婆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李建国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声音,突然觉得很累。

他闭上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就这样吧。

以后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能过多久是多久。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张诊断书。他把它拿出来,折了折,塞进桌子的抽屉里。

抽屉里有个铁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他和老婆的结婚证,还有闺女小时候的照片。

他把诊断书放在最底下,盖上盒子。

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来帮你。”

他老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干啥?”

“我学。”

他老婆没说话,递给他一把蒜。

李建国接过来,一瓣一瓣地剥。蒜皮很薄,贴在手指上。他剥得很慢,很认真。

厨房里飘着藕汤的香气。

他想,那锅汤,他终于喝上了。

李建国剥完蒜,又被他老婆支使去洗菜。水龙头的水冰凉,冲在手上有种刺骨的清醒感。他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搓着白菜叶子,听见身后传来切菜的声响,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以前下了工回家,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现在听着,却像是听一首很久没听过的老歌。

“你站着干啥,把菜沥沥水。”他老婆头也不回地说。

李建国手忙脚乱地找沥水篮,碰倒了灶台上的酱油瓶。他老婆叹了口气,伸手扶住,没说他什么。这个沉默比骂他更让他难受。他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他是什么都不干的,下了工就往沙发上一躺,等着吃饭。有时候饭菜不合口味还甩脸子,筷子往桌上一拍就出去喝酒。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就该当大爷。现在想想,她也在厂里上班,回来还得伺候他,伺候闺女,伺候这个家。

闺女回来的时候,李建国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进来,看见他,脚底下顿住了。

“爸?”声音里全是不确定。

李建国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哎,放学了。”

闺女没说话,眼睛看着他,又看看厨房方向。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薇薇,叫人啊。”

“爸。”薇薇又叫了一声,比刚才小声。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站在那儿没动。

李建国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闺女长高了不少,上次见才到他胸口,现在都快到他肩膀了。脸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圆圆的,眼睛像她妈。

“你作业多不多?”李建国没话找话。

“还行。”薇薇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爸,你是不是生病了?”

李建国一愣。他看向厨房,他老婆背对着他,正在炒菜,耳朵根却红了。肯定是她跟闺女说了什么,不然孩子不会问这个。

“没啥大事。”李建国扯了扯嘴角,“就是回来歇一阵。”

薇薇没再追问,背着书包进了里屋。门关上了,李建国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他重新坐下来择韭菜,手指头有点抖。他老婆端了盘菜出来,放在桌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我跟孩子说你在外面累着了,回来养养。”

李建国嗯了一声。韭菜根上带着泥,他一根一根地掐,掐得特别仔细。

晚饭是在沉默里吃的。薇薇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他老婆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也不说话。李建国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都显得特别大。

吃完了饭,薇薇去写作业,他老婆收拾碗筷。李建国想帮忙,被他老婆拦住了。“你歇着吧。”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洗碗的背影,后腰那块衣服磨得发白,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回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屋里还是老样子,八仙桌,长条凳,墙上挂着那幅塑料画,是薇薇小时候从学校拿回来的奖状框。电视机还是那台老式的,屏幕不大,上面搭着块蓝布。茶几上放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他老婆洗完碗出来,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八仙桌,谁都没先开口。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屋里亮着一盏四十瓦的灯泡,光昏黄昏黄的。

“治病要多少钱?”他老婆终于问。

李建国搓了搓手。“医生说,先住院看看。具体多少,没细说。”

“咱家没多少存款。”他老婆声音低下去,“你走的时候把卡都带走了,这两年就靠我那点工资,供薇薇上学,剩不下什么。”

李建国觉得嗓子眼堵得慌。他想说对不起,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放屁。三年,他挥霍掉的那些钱,够他们家过几辈子。他想起有一次在KTV一晚上花了八万,就为了给一个刚认识的女人捧场。那时候他老婆正在厂里加班,为了一百块钱的加班费。

“我不治了。”李建国说。

他老婆抬起头,眼睛盯着他。

“治也治不好,白花钱。”李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我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你把钱留着,给薇薇上学用。”

“你放屁。”

李建国愣住了。他老婆从来没骂过人,至少没当着他的面骂过。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是我男人,薇薇她爸。你说不治就不治?”他老婆眼圈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把家里害成这样,现在想一死了之,把烂摊子都扔给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老婆声音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低,朝里屋看了一眼,“李建国,我告诉你,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想不治就不治?没这么便宜的事。”

李建国说不出话来。他老婆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沓钱,有整有零。

“这是一万二,我攒的。”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明天我再去我姐那儿借点,你大姐上次说给你两万,你拿着。咱先去医院问问,该怎么治怎么治。”

“那是薇薇的学费……”

“薇薇的学费我另想办法。”他老婆打断他,“你要是还认这个家,就听我的。”

李建国看着桌上那袋钱,零的居多,五十的,二十的,还有不少十块五块的。他老婆在制衣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这些钱不知道攒了多久。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钱,纸币上有她手上的温度。

“我对不起你们。”他说。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老婆没接这话。她站起来,把塑料袋收好,放回柜子里。“明天早上我请假,陪你去医院。你早点睡。”说完进了里屋,带上了门。

李建国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坐了很久,坐到外面的月亮升起来,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松开了。他听见里面传来薇薇翻身的声音,还有他老婆很轻的叹息。

他回到堂屋,在长条凳上坐下来,趴在八仙桌上。桌子很硬,硌得胳膊疼。他想,这三年他睡过多少张床,席梦思,水床,酒店的大床房,没有一张让他记得住。只有这张硬桌子,让他觉得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老婆果然跟厂里请了假。薇薇上学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薇薇点了点头,跑了出去。李建国看见她跑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老婆从屋里出来,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还有他的诊断书。

“走吧。”

两个人坐公交车去市里的医院。车上人多,没座位,他老婆扶着他的胳膊,怕他站不稳。李建国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见她头顶的白发,比昨天看到的还多。

到了医院,挂了专家号,排队等了两个多小时。大夫看了他的诊断书和片子,又让他做了一堆检查。抽血,B超,CT,楼上楼下跑了一上午。他老婆一直跟着,跑前跑后地交费拿单子,连口水都没喝。

中午的时候,结果出来了。大夫把他老婆也叫进诊室,指着片子说,肿瘤不小,但位置还算好,没有扩散到其他地方。可以手术,术后配合靶向药,五年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百分之四十。”李建国重复了一遍。

“对,情况不算最坏。”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说话很干脆,“但必须马上住院,不能再拖了。你喝酒喝了多少年?”

“十来年吧。”

“戒了。从今天开始,一滴都不能沾。”

李建国点头。他老婆在旁边问:“大夫,手术费大概多少?”

“手术加上后续治疗,如果有医保的话,自己大概要准备十几万。”

十几万。李建国心里算了算,他现在手里满打满算不到四万。他老婆捏了捏手里的塑料袋,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在路边站了很久。车来车往的,扬起来的灰落在他们头发上。他老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老婆说。

“你上哪儿想办法?你姐家也不宽裕。”

“把房子抵押了。”他老婆声音很平,“先治病。”

李建国猛地转过头。“不行。房子押了你们住哪儿?”

“先住我姐家。治病要紧。”

“我说不行就不行。”李建国声音大了些,路边有人回头看。他压低声音,“房子是留给薇薇的,不能动。”

他老婆看着他,眼睛红了。“那你告诉我怎么办?你说不治就不治,你说不动房子就不动,李建国,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有五百万的人吗?”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在他心口上。李建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啊,他以为他是谁。他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把家败光了的混蛋。

“我再想办法。”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两个人坐车回去,一路无话。到家的时候,薇薇已经放学了,在院子里写作业。看见他们回来,跑过来问:“妈,大夫怎么说?”

“能治。”他老婆摸了摸薇薇的头,“你爸得住一阵子院。”

薇薇看着他,突然说:“爸,我把我的压岁钱给你。”

李建国鼻子一酸。他蹲下来,跟薇薇平视。“不用,你自己留着。”

“有两千多呢。”薇薇认真地说,“我攒的,本来想买平板电脑。现在不买了。”

李建国伸手把闺女搂过来,搂得很紧。薇薇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他想起薇薇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点,他抱都不敢抱。护士说,你闺女,你看看。他看了一眼,觉得神奇,这么个小东西,是他的。

“爸对不起你。”他声音哑了。

薇薇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李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老婆睡在里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知道她也没睡着。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似的。他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手里。

他想他这四十二年,前三十九年都在干活,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绑钢筋。苦是苦,但踏实。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老婆孩子热炕头。后来那五百万砸下来,把他砸晕了,砸得他忘了自己是谁。

他记得有一次喝多了,在酒店的大床上醒来,身边躺着个不认识的女人。他当时慌了一下,然后就想,我有钱,我怕什么。他给那个女人塞了一沓钱,让她走了。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他连愧疚都省了。

现在报应来了。

他没想赖谁。是他自己作的,他认。但他不能连累老婆孩子。房子不能动,那是给薇薇的。他得想别的办法。

他想起以前工地上一个兄弟,姓赵,后来包工程发了财。他中奖那阵子,赵兄弟来找过他,说让他别瞎花,拿钱做点正经事。他当时觉得人家是眼红他,几句话把人打发走了。后来听说赵兄弟在县城开了个建筑公司,做得不小。

李建国搓了搓脸。他知道自己没脸去找人家。可他现在还有什么脸不脸的。

第二天,他跟他老婆说出去转转,一个人坐车去了县城。赵兄弟的公司不难找,就在县城边上,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牌子。他在门口转了三四圈,门卫都出来问他找谁。

他硬着头皮进去了。赵兄弟正在办公室看图纸,看见他,愣了一下。

“建国?”

李建国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兄弟站起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你怎么成这样了?”

李建国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赵哥,我……”

赵兄弟把他拉进来,按在沙发上,倒了杯水。“先喝口水。慢慢说。”

李建国把那杯水喝了,烫得嘴疼,但他没吭声。然后他把自己的事说了,从头到尾,没瞒着。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头也抬不起来。

赵兄弟听完,半天没说话。李建国以为他要骂自己,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多少钱?”赵兄弟问。

李建国抬起头。

“我问你手术要多少钱。”

“大夫说,自己准备十几万。”

赵兄弟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个支票本。“我给你拿十万,不用还。就当你那五百万里,我借的那一份。”

李建国愣住了。“赵哥,你什么时候借过我钱?”

“你忘了?你中奖第二天,我找你借二十万周转,你说咱兄弟不谈钱,直接给了我三十万。”赵兄弟低头开支票,“那三十万我早还你了,但这份情我记着。”

李建国想起那三十万。他那时候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赵兄弟开口,他随手就给了。后来赵兄弟还钱的时候,他又推回去了,说兄弟之间算那么清干什么。他那时候是真心觉得三十万不算什么。

现在想想,那些钱要是留着,够他治病,够他老婆孩子过好几年。

赵兄弟把支票递过来。“拿着。治病要紧。不够再跟我说。”

李建国没伸手接。他站起来,腿一弯,跪下了。

赵兄弟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你干什么!起来!”

“赵哥,我这辈子没跪过人。”李建国跪在地上,眼泪往下淌,“我跪你,是替我自己谢谢你,也是替我以前那个混账样子给你赔罪。”

赵兄弟使劲把他拽起来,按回沙发上。“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哭什么。”他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把脸擦擦。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李建国擦了脸,把支票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支票上的字都看不清。十万,够手术费了。

“赵哥,这钱我一定还。”

“先别说还不还的,把病治好。”赵兄弟在他对面坐下,“建国,我跟你认识二十年了。你以前是什么人我清楚。那点钱把你害了,但也让你看清了谁是真对你好。你老婆没跟你离婚,那是你命大。回去好好对人家。”

李建国点头,一个劲地点头。

从公司出来,太阳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把支票贴身放好,坐车回家。一路上,他看着窗外的风景,觉得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路边的树绿得发亮,天也蓝得好看。

到家的时候,他老婆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回来,问:“去哪儿了?”

李建国把支票拿出来,递给她。他老婆接过去看了,手开始抖。

“哪儿来的?”

“赵哥给的。以前工地上的赵哥。”

他老婆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支票折好。“那赶紧去医院,把住院办了。”

“嗯。”

他老婆把衣服抱进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走到李建国面前,站定了。

“李建国,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不说你也知道。你以前那样对我,我恨过你,也想过跟你离婚。但是薇薇不能没爸。”她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这次回来,要是真心想好好过,咱就好好过。你要是再犯浑,我带着薇薇走,再也不回来。”

李建国看着她。他老婆比他矮一个头,瘦瘦的,脸上有皱纹了,手也糙了。她站在那儿,像一棵长了多年的老树,风吹雨打都撑过来了。

“我李建国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他说,“从今往后,我要是再做一件对不起你和薇薇的事,天打雷劈。”

他老婆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当。

李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薇薇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作业本。

“爸,这道题我不会做。”

李建国接过来看。是一道数学题,鸡兔同笼。他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比划。“你看啊,假设全是鸡……”

薇薇蹲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他老婆在喊:“吃饭了。”

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吃饭。”

薇薇把作业本收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小姑娘突然说:“爸,你以后不走了吧?”

李建国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着闺女。薇薇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回答。

“不走了。”他说。

薇薇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跑进屋里,喊:“妈,爸说不走了。”

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他老婆把菜端上桌,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不进来?”

李建国笑了。他抬脚跨进门槛,走进那团光里。

住院那天是个星期一,天阴着,没下雨,但空气里全是潮气。李建国拎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他老婆给他收拾的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他老婆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早上煨的藕汤。薇薇要上学,没来,出门前抱了李建国一下,抱得很紧,松开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护士问了一堆问题,有没有医保,有没有既往病史,喝不喝酒。李建国站在窗口前,每回答一个“是”字,他老婆就看他一眼。那种眼神不凶,也不怨,就是看着他,让他自己觉得没脸。

病房在六楼,六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他老婆把东西放下,给他铺好床,又去护士站问了一圈注意事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单子,上面写着术前检查的项目,密密麻麻的。

“明天早上空腹抽血,今天下午先做心电图和胸片。”他老婆把单子折好放在床头柜上,“大夫说手术安排在后天。”

李建国坐在床边,床单浆得发硬,坐上去沙沙响。旁边床上是个老头,正在挂水,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李建国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下午做检查的时候,他老婆推着轮椅让他坐。李建国不肯,说我能走。他老婆瞪了他一眼,他老老实实坐上去。轮椅推过走廊,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李建国坐在上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晚上他老婆要留下来陪床,李建国不让。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他老婆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说:“你把这汤喝了,我就回去。”

李建国打开保温桶,藕汤还是温的。他一口一口喝完了,把桶递给她。他老婆接过去,看了看桶底,确认喝干净了,才收进袋子里。

“明天早上我来。”她说。

“路上慢点。”

他老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病房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格外明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李建国躺下来,病房里安静了。隔壁老头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一声接一声。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居民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蜂窝。

手术前一晚,李建国没怎么睡。半夜的时候他起来上厕所,经过走廊,看见护士站还亮着灯,一个年轻护士趴在桌上打瞌睡。他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走回去。

早上七点,他老婆来了,带着洗漱的东西和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她帮他把病号服换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子翻出来。李建国低头看着她给他系扣子,头顶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昨天没睡好?”他老婆问。

“睡了。”

“你眼睛都是红的。”

李建国没再说话。他老婆给他倒了杯温水,让他把该吃的药吃了。八点的时候,手术室的人来接他,让他躺在一张带轮子的床上。他老婆跟着床走到电梯口,护士拦住了,说家属在外面等。

他老婆站住了。李建国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她。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在这儿等你。”

电梯门关上了。李建国看着头顶的灯一格一格地晃,心里忽然平静下来。他想,该来的总会来。要是下不了这张床,也算值了,至少最后这段日子,他活得像个人。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李建国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迷糊着,只记得耳边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他努力睁开眼,看见他老婆的脸,还有薇薇。薇薇在哭,眼泪糊了一脸,他老婆搂着她,眼睛也红着。

“手术挺顺利的。”他听见有人说。

他又闭上了眼。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病房里亮着灯,他老婆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头靠在墙上,睡着了。李建国想动一下,肚子上的伤口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老婆立刻醒了,凑过来看他。

“醒了?疼不疼?”

李建国点了点头。他老婆按了铃,护士过来看了看,说麻药过了,疼是正常的,给了一粒止痛药。李建国把药吃了,又躺了一会儿,才觉得那股疼劲缓过来。

“薇薇呢?”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让她回去了,明天还上学。”他老婆拿棉签蘸了水,在他嘴唇上抹了抹,“你睡吧,我看着。”

李建国又闭上了眼。这一次,他睡得沉了些,连梦都没做。

术后第三天,大夫来查房,说他恢复得还可以,但后续还要做几次化疗,防止复发。化疗两个字一出来,他老婆的手攥紧了衣角。

第一次化疗那天,李建国吐了整整一下午。胃里翻江倒海,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他老婆在旁边端着盆,给他擦嘴,换了好几次毛巾。吐到最后,李建国浑身发抖,躺在床上说不出话。

“要不……歇一歇再做?”他老婆问大夫。

大夫摇了摇头,说化疗不能断,断了效果就打折扣了。

李建国拉着他老婆的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做。我能扛。”

他老婆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很粗,掌心的茧磨着他的手指。

化疗的间隙,李建国开始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到处都是。他老婆拿了个推子,问他要不要剃了。李建国说剃吧。推子贴着头皮走过去,头发一绺一绺地落下来,他闭着眼,听见推子嗡嗡的声音,像蜜蜂。

剃完了,他老婆拿镜子给他看。李建国看着镜子里那个光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笑了笑,说:“还挺凉快。”

他老婆也笑了,笑着笑着别过脸去,拿手背擦眼睛。

住院的日子漫长而重复。每天打针,吃药,量体温,抽血。李建国慢慢和病房里的人熟了。隔壁床的老头姓孙,是退休教师,也是肝癌,比他早住进来半个月。老孙爱说话,没事就跟李建国聊天,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聊他教过的学生。李建国听着,偶尔搭两句,觉得时间过得不那么难熬了。

有一天晚上,老孙忽然问他:“你后悔不?”

李建国想了想,说:“后悔。”

“后悔啥?”

“后悔把钱不当钱。后悔对不起家里人。”李建国看着天花板,“后悔那碗藕汤,我迟了三年才喝上。”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后悔抽烟。抽了四十年,谁劝都不戒。现在想戒,晚了。”他笑了笑,“人哪,都是撞了南墙才回头。”

李建国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听着老孙的呼噜声,想了很久。

化疗做到第三次的时候,李建国的身体扛不住了。白细胞掉得厉害,大夫说得停一停,打升白针。他老婆去交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李建国问多少钱,她说没多少。李建国不信,拿过单子一看,一针一千多。

“咱卡里还有多少?”

“够。”他老婆把单子收起来,“你别操心钱的事。”

李建国没再问。但他晚上听见他老婆在走廊里打电话,跟她姐借钱。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他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手攥着床单。

第二天,他给赵兄弟打了个电话。赵兄弟在电话里问他还缺多少,他说不用了,就是想跟赵哥说声谢谢。赵兄弟骂了他一顿,说缺钱就说话,别逞能。李建国嗯嗯应着,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四次化疗做完,大夫说可以回家休养一段时间,一个月后再来复查。李建国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他老婆给他戴了顶帽子,怕他光头吹了风。薇薇来接他,手里拿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三个人,手拉手,写着“欢迎爸爸回家”。

李建国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路边的树抽了新芽,绿得嫩生生的。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那棵他走之前种的月季开了,粉色的花,一朵一朵的,压弯了枝头。

他老婆在厨房做饭,薇薇在写作业。李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月季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他闭上眼睛,觉得活着真好。

可日子不只是花香和太阳。

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走几步就喘,肚子上的伤口虽然长好了,但里面总觉得拧着疼。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多,翻来覆去地折腾,怕吵醒他老婆,就起来在院子里坐着。他老婆其实知道他起来了,但从不出来问。只是每天早上,院子里会多一杯温水和几粒药。

复查那天,大夫看着片子,说恢复得不错,但还要继续观察。李建国问能不能回去上班,大夫笑了,说你这样还上什么班,好好歇着吧。李建国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开始琢磨干点什么。

他不能一直这么闲着。家里欠着债,薇薇马上要上高中,到处都要钱。他试着去找过零工,人家一看他的样子,都摇头。后来他想到赵兄弟,给他打了电话。赵兄弟二话没说,让他在公司帮忙看仓库,活不重,就是登记进出货,一个月给三千。

李建国去了。仓库在县城边上,他每天坐早班车去,下午回来。活确实不重,就是坐着,有人来提货就登记一下。但一天下来,他回到家还是累得不行,吃了饭就想躺着。

他老婆不让他去了,说太远,身体扛不住。李建国说没事,能挣一点是一点。两个人吵了几句,最后他老婆没拗过他,只好每天早上给他准备好午饭,让他带着。

在仓库干了半个月,李建国慢慢摸清了路子。来提货的都是工地上的人,开着小货车来拉钢筋水泥。李建国跟他们聊熟了,有人问他以前干什么的,他说干过工地。对方说那你怎么来这儿看仓库了,李建国笑了笑,说身体不好,干不动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提货,说是新开的楼盘,要一批螺纹钢。李建国给他登记的时候,听他说起工地上的事,忽然插了句嘴,说你们那个标号不对,你拉回去还得换。年轻人半信半疑,打电话问了工头,果然是搞错了。换完之后,年轻人一个劲谢他,说大哥你懂行啊。

后来赵兄弟知道了这事,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建国,要不你跑跑业务吧,你对建材懂,人也实诚,比看仓库强。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说我这身体,跑业务怕不行。赵兄弟说不用你跑,你就在办公室接电话,有人来问你就给人报价,客户来了你带他们看看货。

李建国想了想,答应了。

他开始学着用电脑。键盘上的字认不全,就一个一个地按。有时候按错了,屏幕上跳出一堆乱码,急得他满头汗。旁边的小年轻看不过去,教了他几回。李建国拿个小本子记下来,晚上回家对着家里的旧电脑练。

他老婆看他这么折腾,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给他泡杯茶,放在电脑旁边。有时候李建国练得晚了,回头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线,在给薇薇织毛衣。

三个月下来,李建国接了七八个单子,虽然不大,但总算开了张。赵兄弟给他涨了工资,说按提成算,多劳多得。李建国把第一个月的提成拿回家,交到他老婆手里。他老婆数了数,三千多,看了他一眼。

“别太拼了。”

“我知道。”

李建国没敢说,他其实挺喜欢现在这个活。每天有事情做,有人跟他说说话,比坐在家里等死强。而且他发现自己脑子还没坏,那些建材的规格型号,价格行情,他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还在算一吨钢筋多少钱,一袋水泥赚多少。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李建国的头发慢慢长出来了,灰白的,短短的,像一层霜。他的体重也回来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肉色。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大夫说各项指标都还行,保持住。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跟老婆说想去趟菜市场。他老婆问他买什么,他说买点藕。他老婆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两个人坐车去了菜市场。

李建国挑了四节藕,粗粗壮壮的,断了里面白生生的。他又买了排骨,买了葱姜。回家之后,他把袖子卷起来,说今天我来做饭。

他老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藕、切块、焯排骨。李建国的刀工不行,切得大小不一,但做得认真,每一步都按他老婆教的那样来。藕炖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味慢慢溢出来。

薇薇放学回来,闻见味儿跑进厨房。“爸,你做的什么?”

“藕汤。”李建国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还得再炖会儿。”

薇薇趴在他胳膊上往里瞧,被他推开了。“小心烫。”

吃饭的时候,李建国给他老婆和薇薇各盛了一碗。他老婆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李建国看着她,心里发紧。

“淡了。”他老婆说。

李建国尝了一口,确实淡了。他忘了放盐。

“我再回锅。”他站起来。

“坐下。”他老婆把他按回去,起身自己去厨房拿了盐罐,往汤里撒了点,搅了搅,又喝了一口。“行了。”

李建国重新坐下,也喝了一口。咸淡正好。他端着碗,看着对面的老婆和闺女。薇薇正低头啃排骨,嘴角沾着汤。他老婆拿纸巾给她擦嘴,动作熟练又自然。

窗外天快黑了,屋里开了灯。灯泡还是那个四十瓦的,光还是昏黄的。但李建国觉得,这光比什么时候都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他老婆均匀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轻声说:“谢谢你。”

他老婆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睡吧。”

李建国闭上眼。他知道,有些事不用再说。以后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把亏欠的补回来,把错过的追回来。能补多少补多少,能追多少追多少。

院子里的月季还开着,夜里也不败。

李建国在赵兄弟的公司干了整一年的时候,身体复查的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稳住了。大夫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碰酒,不熬夜,再活个十年八年问题不大。李建国听完没说话,从诊室出来,看见他老婆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挂号单,眼睛盯着他。

“咋样?”

“稳住了。”

他老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墙。李建国伸手去拉她,她摆摆手,缓了一会儿才站直。两个人往外走,谁也没说话,但李建国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那天回家,他老婆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果汁。薇薇用果汁代酒,举着杯子说:“祝爸爸身体健康。”李建国把果汁喝了,觉得比什么酒都甜。

日子往前走,李建国在公司越干越顺手。他那些年跑工地攒下的人脉,慢慢捡回来一些。以前认识的那些包工头,听说他病了,有的打个电话问候一声,有的装作不知道。李建国不怨他们,这年头,谁愿意跟一个病人打交道。但也有几个实诚的,听说他在赵兄弟那儿管业务,主动来找他订货。李建国给人报的价实在,货也对版,一来二去,人家就认他了。

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李建国手底下已经有了固定的几个客户,每个月光提成就能拿七八千。他把欠赵兄弟的十万还了,赵兄弟推了两回,李建国说你要是不收,我就不干了。赵兄弟没法子,收了钱,拍着他肩膀说,建国,你这个人我算没看错。

李建国把剩下的钱拿回家,跟他老婆商量,想把房子翻修一下。老房子住了快二十年,墙皮都掉了,下雨天还漏水。他老婆说行,两个人算了算预算,简单装一下,花不了太多。动工那天,李建国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工人把旧门窗拆下来,露出里面陈年的土坯。他想起小时候,他爹盖这房子的时候,他还在旁边和泥。一晃这么多年,他爹没了,他娘也没了,这房子还在,像个老伙计,等着他回来。

翻修用了大半个月,李建国每天下了班就赶回来盯着。他老婆怕他累着,让他别天天跑,他不听。粉刷墙壁那天,他站在屋里,看着白灰一层一层地盖住以前的旧痕。忽然想起有一年过年,他老婆在墙上贴了张年画,是个胖娃娃抱着鱼。他嫌难看,一把扯下来扔了。他老婆没吭声,蹲下去把年画捡起来,抚平了,压在褥子底下。后来那张年画再没贴出来。

现在墙白了,干干净净的,等着贴新的。李建国去镇上买了一幅,还是胖娃娃抱鱼。他老婆看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抬了抬,但李建国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夏天的时候,薇薇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成绩出来那天,薇薇跑回家,手里攥着成绩单,在院子里就喊:“爸,妈,我考上了!”李建国从屋里出来,接过成绩单看了又看。薇薇考了全校第三,比他当年强了不知道多少。

晚上吃饭,李建国多喝了两碗汤。他跟他老婆说,薇薇上高中的学费生活费,我来出。他老婆说,你出就你出,本来就该你出。李建国嘿嘿笑了,笑得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孩。

那天晚上,薇薇收拾书包的时候,在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李建国的诊断书,还有那张揉皱了又展平的彩票。薇薇拿着彩票看了半天,跑来问李建国:“爸,这是你中奖那张?”

李建国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留着干啥?”

李建国想了想,说:“提醒我,有些东西不能忘。”

薇薇似懂非懂,把彩票放回去,盖上盒子。李建国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盒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那张彩票,他其实早就不恨了。不是因为它让他遭了罪,而是因为,没有它,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混蛋。也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他老婆那锅藕汤,有多好喝。

秋天的时候,老孙的儿子来电话,说老孙走了。李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那边说完,他半天没吭声。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想起老孙跟他说的话,人哪,都是撞了南墙才回头。老孙撞了四十年,到底没回头。他撞了三年,回是回了,但头破血流的滋味,他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李建国跟他老婆说了老孙的事。他老婆听完,叹了口气,说:“你比他命好。”

李建国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命好。命好不在中没中那五百万,在于他老婆没走,薇薇还认他,赵兄弟还愿意拉他一把。这些比五百万值钱多了。

入冬以后,李建国的身体又有点反复,感冒了一场,拖了半个月才好。他老婆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盯着他吃药。李建国没敢再逞强,老老实实在家歇着。歇着的那些天,他趴在桌上写东西,薇薇问他写什么,他说写点以前的事。薇薇凑过来看,看见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二零零五年,在工地认识我老婆。她那时候扎两个辫子,穿一件蓝布衫。

薇薇笑了,说爸你还写这个。李建国把本子合上,说你不懂,人老了就爱想以前的事。

过年的时候,赵兄弟请李建国一家吃饭。饭桌上,赵兄弟端起酒杯,说建国,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了,你这个人,以前是糊涂,现在是明白。这杯酒,敬你明白过来了。李建国端起果汁跟他碰了,说赵哥,没有你,我明白不了。两个人碰了杯,赵兄弟把酒干了,李建国把果汁干了。

回家的路上,薇薇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他老婆走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李建国忽然伸手,把他老婆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自己手里。他老婆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他去了。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李建国低头看着那三个影子,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走对了路。

开春以后,李建国把公司的事理顺了,每周去三天,剩下的时间在家歇着。他在院子里种了些菜,黄瓜、西红柿、小葱。每天早上起来,先浇一遍水。他老婆说他种得太密了,他不信,结果黄瓜苗长得歪歪扭扭的,结出来的黄瓜都是弯的。他老婆拿弯黄瓜炒了菜,李建国吃着觉得特别香。

有一天傍晚,李建国在院子里摘菜,听见屋里薇薇在跟她妈说话。

“妈,你当年为啥不跟爸离婚?”

李建国停住了手,蹲在黄瓜架子后面没动。

他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不是坏人。他就是一时糊涂。”

“那你不恨他?”

“恨过。”他老婆声音很轻,“后来不恨了。他回来那天,站在院子里,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我就恨不起来了。”

薇薇没再问。李建国蹲在架子后面,手里攥着根弯黄瓜,眼泪掉在土里,砸出个小坑。

他站起来,从架子后面走出来。他老婆看见他,愣了一下,大概是猜到听见了。李建国没说什么,把手里的黄瓜递过去。

“今晚拌黄瓜。”

他老婆接过去,转身进了厨房。李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晚霞烧得正红,一片一片的,像谁把颜料泼在天上了。

薇薇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爸。”

“嗯。”

“我以后找对象,就找你这样的。”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找你爸这样的。找你爸这样的,得先苦后甜。你直接找个甜的。”

薇薇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不行,先苦后甜才知道甜。”

李建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薇薇的头发又黑又亮,扎成马尾,在他手心里滑过去。他忽然想起薇薇小时候,头发黄黄的,稀稀疏疏的,他老婆天天给她梳头,说长大了就好了。一转眼,真长大了。

那天晚上,李建国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娘,想起工地上那些兄弟,想起那五百万,想起KTV里那些笑,想起医院的白墙,想起老孙的呼噜声。那些事像一堆碎玻璃,在他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但最后,那些玻璃都落了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他看见的,是他老婆盛藕汤的手,是薇薇举着成绩单的笑,是赵兄弟递过来的那张支票,是院子里那棵歪歪扭扭的黄瓜。

他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睡着的老婆。月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舒展开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皱着。李建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她动了动,没醒。

李建国缩回手,闭上眼。他想,就这样吧。一辈子还长,慢慢走。走不动了就歇歇,歇好了再走。身边有人陪着,路边有花开着,碗里有汤喝着。够了。

院子里的月季又开了一季,粉的白的,挤挤挨挨的。李建国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些花。他老婆说他看花比看她还上心,李建国嘿嘿笑,说花没你好看。他老婆白他一眼,嘴角却是翘着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像那碗藕汤,小火慢炖,熬出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