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有意思的现象,子女没本事的家庭,老人晚年很少孤单冷清。这话以前我不信,直到我父亲摔断胯骨那一年,我才真正咂摸出滋味来。
我叫周强,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东头开了个修车铺。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两间铁皮搭的棚子,地上常年黑乎乎一层油泥,人一进去,连空气都是黏的。我没什么大出息,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跟着师傅学了三年修车,回来就自己支了摊。我哥周斌和姐周莉是家里的脸面,一个在上海做程序员,一个在深圳当会计,逢年过节回来,村里的老少爷们都竖大拇指。我妈嘴上谦虚,可端菜的时候腰杆都直了几分。唯独我,在她嘴里总是一句“死小子,就知道窝在家里”。
起初我也觉得窝囊。哥姐给父母买按摩椅、买羊绒围巾,我从修车铺捡了个别人不要的旧电视,修好了给妈送过去,她撇撇嘴说“破烂货”。可谁能想到,后来那台旧电视成了我爸住院时,病房里唯一热闹的声响呢。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我正躺凉椅上打盹,手机响了,是我妈带着哭腔喊:“强子,你爹摔了!”我鞋都没穿好,骑上三轮就往家赶。我爸六十多岁的人了,非要去屋顶扫雪,脚一滑,从梯子上栽下来。等我到的时候,他蜷在堂屋地上,脸憋得青紫,咬着牙没喊疼,只有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我背起来就往医院跑,那一路他一百四十多斤的份压在我背上,我听见自己喘得像破风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有事。
县医院拍完片子,大夫说胯骨粉碎性骨折,要做大手术,得去市里。我立刻给哥打电话,他那边安静得像会议室,说了句“我正在开例会,你把爸转到市医院,钱我转你卡上”,就挂了。我又给姐打,她倒是多问了几句,末了说“强子,姐这边月底审计走不开,你先受累。”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上两条银行短信先后亮起,哥转了五万,姐转了四万。我攥着手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数字滚烫,烫得手心里全是汗。
我爸住进市医院那天,我妈也跟着来了。她一辈子没出过几趟远门,站在病房里手足无措,一会儿摸摸我爸的额头,一会儿整理床头柜的药瓶,嘴里念叨着“老周你可不能丢下我”。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鼻头一酸,转过身去叫护士来换药。
手术是在第三天做的。签字的时候,医生说需要直系亲属签。我给哥打电话,他说“你签就行,都一样”。我给姐打,她说“强子你离得近,你拿主意吧”。我握着那支黑色签字笔,手抖得像筛糠。我知道,这笔一落下去,我爸的命就交到我手里了。可我又想起了小时候——我发高烧,我爸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冒着大雪驮我去镇卫生院;到了医院,他浑身都湿透了,还笑着把棉袄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穿着单衣生孩子似的直哆嗦。我深吸一口气,在手术同意书上写下了“周强”两个字。写完了,我蹲在手术室门口,眼泪怎么都忍不住。我妈走过来,扶着我肩膀说:“强子,别怕,你爹福大命大。”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等得我和我妈把走廊那个灰白色水磨石地板都快磨亮了。终于,手术车推出来,我爸脸色苍白地躺在上面,麻醉还没全退。医生说手术挺成功,好好养着就行。那一刻我腿一软,整个人靠着墙滑下来,嘴里一个劲儿地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那之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冬天。我爸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我妈六十多岁,心脏也不太好,我让她去睡陪护椅,她不干,死活要守在我爸床边。夜里我打地铺,听见我爸伤口疼得哼哼,我妈就在旁边小声给他说话,说的都是他们刚结婚时候的事。我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漏进来的月光,又觉得自己没本事,可又心里难受——要是我哥姐在,是不是能雇个护工,让我妈也歇歇?
可他们没回来。哥说年底项目上线,真走不开;姐说刚升了主管,不好请假。哥打钱,姐打钱,我妈每回都念叨“他们也不容易”,可挂了电话,我就看见她偷偷抹眼睛。有一回,我爸半夜疼醒了,迷迷糊糊地喊“斌斌”,又喊“莉莉”,最后喊了我的名字。我妈把手伸进他掌心,哽咽着说:“老周,孩子们都在呢。”我爸摇摇头,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口,像是盼着什么。我背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那阵子,修车铺也顾不上,好在老街坊们知道我家里出事,有车坏了都往别处开,没人催我。我白天给我爸擦身、喂饭、换尿袋,晚上接热水给我妈泡脚,她脚上裂了好多口子,我一边泡一边用指甲刀给她剪死皮。我妈看着我的头顶,说:“强子,你头发怎么白这么多?”我笑了笑说:“操心你们操的呗。”她也笑,笑完又叹气。
有一天,我哥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了个视频,是他们公司年会,灯光璀璨,他穿着西装站在台上讲话。我点开看了一会儿,看见他笑得风光满面,台下掌声雷动,又看看病房里我爸正在看我给他调的老电视——《还珠格格》重播,我姐小时候最爱看的。我爸歪着头,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挂着一点稀饭汤。我突然明白了什么,群里哥发完视频又问:“爸今天怎么样?”我打了几个字:“挺好的,刚看完电视。”他回了个“加油”表情包,就再没下文。
我爸在医院住了四十多天,终于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那天阳光特别好,我扶着他去走廊晒太阳,他走了没几步就出了一脑门汗,靠在窗台上喘气。我让他歇歇,他摇头说:“不行,得练,练好了过年能走回老屋去。”他看着窗外,远处是光秃秃的杨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忽然说:“强子,爸拖累你了。”我说你这是哪里话,他继续说:“你哥你姐有本事,可爸心里明白,爹娘老了,要的不是钱,是有人能端碗热水过来。”他顿了顿,又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也不擦,就那么哭得像个傻子。我爸也红了眼圈,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哭了,回头你妈看见了又得骂我没出息。”我破涕为笑,说:“爸,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
出院那天,我开着三轮车来接,车厢里铺了厚厚两床棉被,我妈扶着我爸慢慢上去,自己挨着坐旁边。我一路骑得很慢,怕颠着他们。路过县城公园,好几对老夫妻在散步,我爸指给我妈看:“你看人家老张,去年也摔了,现在遛弯儿遛得可好了。”我妈说:“老张你认错人了,那是老李。”两个人又斗起嘴来。我坐在车头,风吹着耳朵冷,心里却是热腾腾的。
到家那天,我哥我姐终于回来了。哥提着两箱保健品,姐拎着一兜水果,进门先喊“爸”,然后看见我正蹲在地上给我爸穿棉鞋,穿完了又扶他站起来试走。屋里炉火烧得旺,我妈在厨房做汤,香味飘出来。哥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忽然走到我面前,把我肩膀给按住了:“强子,这段日子,苦了你了。”姐也过来,眼睛红红的:“爸妈气色比我想象的好。”我说:“就是慢工夫,爸恢复得挺好。”那天晚上,全家人围着一张圆桌吃饭,爸坐在主位,夹起一块红烧肉,不由分说塞到我碗里:“多吃点,你瘦多了。”哥姐都低着头,筷子没怎么动。我知道,他们心里也有愧。
后来我哥把年假全用了,在家住了二十天。他又不是不会干活的人,帮我妈刷碗、陪我爸复健,还抽空去我修车铺搭了把手,弄得满手油。他蹲在地上拧螺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哥哥好像也没那么高高在上了。临走前,哥掏出张卡递给我,说里面有十万,让我留着给爸妈添点东西。我没要,我说:“你留着吧,上海开销大。爸妈这边,有我呢。”哥愣住,好半天说了句:“强子,你比我哥们儿。”我乐了,说:“你是我亲哥,不是哥们儿。”他也乐了。
现在,我爸已经能自己骑三轮车了,每天上午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一群老头下象棋,回家就嚷嚷着饿。我妈笑眯眯地在厨房给他炒花生米,嘴里骂着“老馋猫”。我修车铺的生意越来越忙,有时候忙到天黑,回到家里,院子里灯还亮着,桌上扣着饭菜。我爸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我妈在灶膛边添柴,见我进门,头一句话准是:“强子,今天累不累?快洗手吃饭。”那口气,和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模一样。
前阵子,哥嫂视频,说要接爸妈去上海住。爸妈连连摆手,说:“不去了不去了,我们在这住惯了,强子还在这儿呢。”我听见电话那头嫂子笑着说:“强子可是把咱们的福都享了。”我接话:“可不是,我这人没出息,就图个一家人团圆。”
这事儿过去两年了,我还是守着我的修车铺。前几天傍晚,我收工回家,看见隔壁王大爷一个人坐在门口马扎上,望着夕阳发呆。他儿子在北京当了处长,一年也回不来一趟。王大爷见了我,叹一句:“还是你们家好啊,你爹妈真有福气。”我递给他根烟,说:“大爷,有空来家坐坐,我们家人多热闹。”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细细密密的。
回家路上,我想起那个大雪天,想起父亲趴在我背上的重量,想起签手术同意书时手心的汗,想起秋天杨树叶子落满了病房的窗台。我终于信了那句话:子女没本事的家庭,老人晚年很少孤单冷清。但我现在觉得,“没本事”不是真的没能耐,而是愿意把能耐用来守着父母,就像他们当初死守着咱们一样。我抬头看看自家屋顶上袅袅的炊烟,那烟在晚风里扭成一股绳,慢慢往天上飘。我加快了脚步,因为家里有人等着我吃饭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