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
1947年深秋,豫皖苏交界处。
陈志远是被一记枪托砸醒的。后脑勺火辣辣地疼,血已经凝固了,把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他试着动了一下胳膊,发现双手被反绑着,绳子勒进肉里,已经勒出了血痕。脚上倒是松的,没有镣铐,大概是来不及。
他被塞在一辆牛车上,车板硬邦邦的,颠一下,后脑勺就撞一下车帮。赶车的是个老头,佝偻着背,头也不回。牛车两边走着四个穿便衣的人,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家伙。其中一个是昨晚带队抓他的人,瘦长脸,鹰钩鼻,眼睛像两颗钉子。陈志远记得他姓曹,曹什么不知道,行动队的人都叫他“曹队”。
曹队走在牛车右边,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连着陈志远被绑的手腕。他走得不紧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陈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
“醒了?”曹队问。
陈志远没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曹队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一圈,“到了地方,自然有人让你说。”
陈志远闭上眼。他在心里盘算着时间和方位。昨晚被抓的时候,他刚从一个联络点出来。那个联络点设在柘城县城东街的杂货铺,是三个月前才建立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他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门就被踹开了。有人出卖了他。
他想到了那个杂货铺的老板,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姓李,平时连话都不多说一句。会是老李吗?又或者是他自己的交通员?那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前两天忽然问他“如果出了事怎么办”。当时他觉得奇怪,现在想起来,那或许是一个信号。
牛车走得很慢。豫东平原上的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颠得人骨头散架。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光秃秃的田野上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秸垛,远远近近地蹲着,像一群沉默的人。
陈志远判断方向:他们从柘城出来,往东走。东边是商丘,国民党的地盘,六专区专署所在地。他大概会被押到商丘去。从柘城到商丘,走土路大约六十里,牛车走大半天,天黑之前能到。
也就是说,他还有大半天的时间。
他需要想办法。
牛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经过一个叫“枣园集”的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枣树,枝桠光秃秃的,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一个挑着水桶的农妇从巷子里出来,看见牛车和车上绑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陈志远也看见了她。
她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子,裤腿挽到膝盖上面,露出沾着泥的小腿。脸晒得黑红,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有点乱。她挑着水桶,应该是去井台打水。
她看了陈志远一眼。就一眼。
然后她放下水桶,忽然冲了过来。
曹队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但那个农妇没有看曹队,她扑到牛车旁边,双手抓住车帮,冲着陈志远喊了一声——
“兄弟!你总算回来了!”
这一声喊得又响又脆,整个村口的人都听见了。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抬起头,巷子里探出两三个脑袋,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也从门洞里走了出来。
陈志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农妇,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看着她脸上那种又惊又喜又委屈的表情。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曹队皱着眉头走过来,一只手挡在农妇和陈志远之间:“干什么的?退后!”
“老总,这是我兄弟!”农妇转过身来,对着曹队,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兄弟去南边跑生意,走了两年多,一点音信都没有,我娘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可算回来了!”
她说着又转向陈志远,伸手就去解他手腕上的绳子:“你瘦成这样了,路上吃了多少苦啊,走,跟姐回家,姐给你擀面条——”
曹队一把推开她的手。“少来这套!”他的声音很凶,但眼神有点飘。牛车停了下来,赶车的老头回头看着,四个便衣都把手搭在腰后,但没人拔枪。
“你说是你兄弟,有什么凭证?”曹队问。
农妇抹了一把眼泪,指着陈志远的右耳:“他耳朵后面有个疤,小时候被驴踢的。你看嘛。”
陈志远右耳后面确实有个疤,但那是在一次突围时被弹片划的。曹队不可能知道这个。但农妇也不知道,她只是看到了那个疤,随口编了个由头。
曹队狐疑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有个疤。
“还有,”农妇又指了指陈志远的左手,“他左手小指头有点弯,伸不直,也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我们家的人都知道。”
陈志远左手小指确实有点弯——那是被捕后,曹队的人拷问他时用棍子打断的。但农妇同样不知道,她只是看到了那根小指不自然地弯着,就顺手说了出来。
曹队的脸色开始变了。他打量了一下农妇,又打量了一下陈志远。陈志远心里在打鼓——他不能说话,一说话就可能露馅。但如果他不配合,曹队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他低着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姐……我饿。”
农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抓住陈志远的胳膊,对曹队说:“老总,你们要带我兄弟去哪?他犯什么事了?”
“他是共党嫌疑犯,要押到商丘去审。”曹队说。
“不可能!”农妇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他是我亲兄弟,从小老实巴交的,连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是共党?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她这一喊,村口围过来的人更多了。几个老人凑近了看,一个拄拐杖的老汉说:“这不是老林家的闺女吗?你兄弟不是去南边了吗,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农妇冲老汉喊,“三叔,你给评评理,我兄弟刚到家门口,就被这几个老总绑了,说他是共党!”
拄拐杖的老汉看了一眼陈志远,又看了一眼曹队,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退回去了。但周围的议论声起来了,七八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都说林家的闺女不会撒谎,她兄弟小时候确实怎么怎么样。
曹队的手按在腰后,脸色铁青。他不在乎这些人说什么,但他在乎一件事——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犯人的姐姐,那他们抓错人了。抓错人不是大事,但押到商丘去,万一上面查下来,是他办事不力。可如果这个女人是假的呢?共党最喜欢搞这一套,半路冒出个亲戚来劫人,他以前就听说过。
“你说他是你兄弟,”曹队盯着农妇的眼睛,“那你叫什么?你兄弟叫什么?”
农妇愣了一下。就这一下,曹队的手已经摸到了枪把。
“我叫林秀英。”农妇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我兄弟叫林秀山。我们林家是枣园集的老户,我爹叫林老栓,我娘叫赵氏。我兄弟十五岁那年跟人跑生意去了南边,再没回来过。你要是不信,去村里问,随便问谁都知道。”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直直地盯着曹队。
陈志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个农妇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林家是不是真的有个跑生意没回来的儿子,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曹队去村里问,村里人一定会说有。因为村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这些人里只要有一个点了头,曹队就会信。而这些人,只要有一个点了头,其他人就会跟着点头。
曹队果然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村民。几个老人迟疑了一下,然后那个拄拐杖的老汉先点了头:“是,林老栓家是有个小子,跑出去好几年了。”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点头。一个老太太说:“秀山那孩子我记得,小时候挺机灵的。”
曹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赶车老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老头回头看了看陈志远,又看了看农妇,摇了摇头。
曹队转回来,盯着陈志远:“他说是你兄弟,你说句话。”
陈志远抬起头,看了农妇一眼。她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泪,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见过,在战场上见过。那是人在做一件必须做、但不知道能不能成的事时,眼睛里才会有的光。
“姐。”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回来了。”
农妇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扑过来抱住陈志远的胳膊,哭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掐了一下陈志远的胳膊。
陈志远明白了。她在让他别说话。
曹队站在那里,手在枪把上按了很久。他的手下都在看他,等他拿主意。周围的老百姓越来越多,有二十几个了,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开始往前凑。
“曹队,”一个便衣凑过来低声说,“要不就算了吧。万一真抓错了,到了商丘不好交代。放了他,再查。”
曹队咬着牙。他盯着陈志远看了好几秒,又盯着农妇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猛地一挥手:“放了他。”
两个便衣上来解绳子。农妇一把抱住陈志远,哭着说:“走,跟姐回家。”
陈志远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农妇搀着他,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帮着说“快回家吧”。曹队站在牛车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走了十几步,农妇忽然停下来,回头对曹队喊了一句:“老总,要不进来喝口水?”
曹队没理她。他一脚踢在牛车车轮上,对赶车老头吼了一声:“走!”
牛车重新上路了。曹队和他的手下慢慢走远,时不时还回头看几眼。但巷子弯弯曲曲的,陈志远和农妇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后面。
农妇搀着陈志远,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座破旧的院子。院子很小,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秆扎了个篱笆。她推开堂屋的门,把陈志远按在一把椅子上,然后转身把门插好。
陈志远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农妇。
“你是谁?”他问。
“林秀英。”她说。
“你真的有个兄弟叫林秀山?”
“有。”她转过身来,看着陈志远,“十五岁那年跑出去要饭,再没回来过。我爹我娘死的时候都念叨他。”
她停了一下。“但你不是他。”
陈志远沉默了。
“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林秀英说,“你那眼神不对。秀山要是回来了,不会像你那样看人。”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那个眼神,我见过。”林秀英说,“去年冬天,有个卖针线的货郎从我们村过,在村口被保安团的人盘查。他看我抱着孩子,就往我身后躲了一下。后来保安团的人走了,他告诉我,他是送信的。”
她看着陈志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肯定是他们要找的人。秀山回不来了,但你得活着。”
陈志远看着她。她的脸晒得黑红,头发乱蓬蓬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但她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
“你叫什么?”她问。
“陈志远。”
“陈志远同志,”林秀英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等天黑了,我送你走。”
她推开门出去了。陈志远坐在椅子上,看着这间破旧的土坯房。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麦秸;角落里堆着几个红薯,一口水缸,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牌位,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林门赵氏之位”。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他离家参加革命的时候,母亲也给他立了个牌位,说是“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那是气话。他走的那天晚上,母亲偷偷塞给他一双新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林秀英端着一碗面条进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陈志远接过来,低头吃。面条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吃慢点。”林秀英坐在对面,看着他,“你在我这待一晚上,明天一早走。往西走,过了鹿邑就是咱们的地盘。”
陈志远放下碗。“你知道我是——”
“我不知道。”林秀英打断他,“我也不想知道。你吃完了就睡,天亮之前我叫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碗放着,我回来收拾。”
她出去了。陈志远听见她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听见她跟谁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响,像是在吵架。然后是鸡叫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他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他想哭,但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林秀英回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件旧棉袄,一双布鞋。“换上。”她说。
陈志远换上衣服。旧棉袄有点短,布鞋有点大,但比他身上那身破衣裳强多了。林秀英又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饼子和一壶水。
“出了村往西走,过三条河,翻两道岗,天亮之前能到鹿邑。”她说,“路上别走大路,走沟里。过了鹿邑地界就有人接应了。”
“你呢?”陈志远问,“他们要是回来查怎么办?”
“查就查。”林秀英说,“我说你是我兄弟,你就是我兄弟。他们回来问,我还是这句话。我娘死了,我爹死了,我兄弟跑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他们能把一个寡妇怎么样?”
她顿了一下。“你快走。你走了,我就说我兄弟在家睡了一觉,天不亮又走了。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陈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农妇。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干裂,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叫陈志远。”他说,“是共产党的人。如果我活着,将来我一定回来找你。”
“别回来。”林秀英说,“你回来,我就得再装一次。装多了容易露馅。”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走吧。别回头。”
陈志远背上布包,推开篱笆门,走进了夜色里。他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秀英还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她,像一个钉在地上的桩子。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陈志远还活着。他打过了淮海战役,渡过了长江,一直打到了海南岛。解放后他在省里工作,派人去找过林秀英,但枣园集的人说她搬走了,嫁到了外县。又过了几年,他亲自去了一趟枣园集,找到了那座破院子。院墙修好了,篱笆换成了砖墙,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
“林秀英?”老太太眯着眼看他,“死了。六零年死的。饿死的。”
陈志远站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给他做了一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面。他想起她站在月光下,说“别回头”。他回头了,但她没有看见。
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写林秀英的名字,也没有写枣园集。他写的是:
“在最黑暗的时候,有人替我们点了一盏灯。那盏灯不亮,照不了多远。但就是那点光,让我走到了天亮。”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和平的阳光,孩子们在操场上跑,笑声飘进来。他闭上眼睛,又听见了那声喊——
“兄弟!你总算回来了!”
那声音在耳边响了一辈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