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左边是儿子,右边是女儿。儿子二十八,女儿二十五。两张病床,中间隔着一道帘子。帘子没拉。

护士来量体温。先量儿子,三十九度二。再量女儿,三十八度七。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他叫周建国,五十二,跑货运的。跑了二十年。老婆在家做保洁。两口子攒了半辈子,在宁波买了套小两居。儿子去年结的婚,女儿今年刚考上编制。他以为日子熬出头了。

第一个电话是儿子打来的。说“爸,我脖子这里有个疙瘩,不疼”。他说“去医院看看”。儿子去了。医生让做活检。一周后结果出来。淋巴瘤。第二个电话是女儿打来的。说“爸,我体检,血项不好”。他说“去大医院查”。女儿去了。骨穿。结果出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隔了三天。两个人住进了同一家医院。血液科。相邻的床位。周建国把货车卖了。卖了十二万。老婆把保洁辞了。来医院陪床。两个人白天一人守一个,晚上换班。钱一天一天少。儿子化疗一次一万八,女儿化疗一次两万二。医保报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从卡里划。卡里原来有三十万。是给儿子还房贷的。现在不还了。儿子的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两千二。租客打来电话说热水器坏了。他说“你找人修,钱我出”。挂了电话。他坐在楼梯间里。抽了一根烟。戒了五年,又抽上了。

儿子化疗第一个疗程结束。不缓解。医生找周建国谈话。“建议做CAR-T。一针一百二十万。不进医保。”周建国问“做了能好吗”。医生说“有希望。但不能保证”。他问“不做呢”。医生说“常规化疗,走一步看一步”。他回到病房。儿子问他“医生说什么”。他说“说效果不错”。儿子信了。笑了。

女儿第二个疗程开始。头发掉光了。吐得厉害。周建国给她擦嘴。她攥着他的手。“爸,我是不是拖累你了。”他说“没有”。她说“你别骗我。我听护士说了。我哥那个病,要很多钱。”他说“钱的事你别管”。她说“爸,我不治了。把钱留给我哥”。他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擦完把毛巾放回盆里。端着盆出去倒水。在走廊里,他蹲下来。脸埋在膝盖里。蹲了两分钟。站起来。端着空盆回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两张床中间。帘子拉着。儿子在左边,睡着。女儿在右边,也睡着。他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浅。都慢。他想起二十八年前。儿子出生那天。他站在产房外面。护士抱出来一个红通通的婴儿。他不敢接。护士说“你儿子”。他接过来。手抖。二十五年前。女儿出生。他在跑长途。赶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三天了。他抱起来。女儿哭。他也哭了。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苦。但苦得踏实。现在不踏实了。现在天塌了。

第二天早上。儿子醒了。叫他。“爸。”他走过去。“嗯。”儿子说“我不做那个一百二十万的针了”。他说“医生说——”儿子打断他。“爸,我上网查了。CAR-T不保证好。一百二十万扔进去,可能人财两空。”他说“你别管钱”。儿子说“房子卖了吧”。他说“那房子是你结婚用的”。儿子说“婚离了”。他愣住。儿子说“上个月离的。她妈逼的。我没跟你说”。周建国站在两张床中间。帘子被风吹了一下。掀开一角。女儿那边也醒了。在听。

女儿说“哥,房子不能卖。卖了嫂子更不回来了”。儿子说“回不回来无所谓了”。女儿说“那你以后住哪”。儿子说“住爸家”。女儿说“爸家就一间”。儿子说“你治好你住”。女儿说“我不治了。我治了也是拖累”。儿子说“你说什么话”。女儿说“我说真的。我查了。我这个型号,骨髓移植成功率不高。花了钱也不一定好”。周建国站在中间。听他们吵。吵着吵着,两个人都哭了。他站在那。没说话。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三个人都红着眼。没说话。换完药走了。

周建国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翻到“老赵”。他以前的老板。跑货运的。他拨过去。响了三声。“建国?”“老赵。我那个车,你还要不要?”“你不是卖了吗?”“卖了。我想把车买回来。接着跑。”“你疯了?你儿子闺女都在医院。”“我知道。”“那你还跑?”“跑。不跑没钱。”“你多大岁数了?”“五十二。”“你跑得动?”“跑不动也得跑。”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我那边缺个夜班调度。坐办公室的。一个月六千。你来不来。”周建国说“来”。老赵说“什么时候”。他说“明天”。挂了。他走进病房。儿子女儿都看着他。他说“我找了个活。夜班。白天来医院。晚上上班”。儿子说“你身体不行”。他说“行”。女儿说“爸你别逞强”。他说“我没逞强。你俩好好治。钱的事我想办法”。

他转身出去。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坐在台阶上。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掐了。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借贷APP。他填了资料。申请了二十万。利息高。他没看。提交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病房。儿子在叫他。女儿也在叫他。他推门进去。脸上带着笑。“怎么了?”儿子说“爸你去哪了”。他说“上厕所”。女儿说“你哭了”。他说“没有。风大”。女儿说“楼梯间哪有风”。他没接话。拿起暖壶。去打开水。水房在走廊尽头。他走过去。接满。拎回来。推开病房门。两个人都看着他。他倒了两杯水。递给儿子一杯。递给女儿一杯。然后他坐在椅子上。两张床中间。帘子还是拉着的。他伸手。把帘子拉开了。儿子和女儿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周建国说“明天我上班。你妈白天来。晚上我下班过来。你俩互相看着。有事打电话”。儿子说“好”。女儿说“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黑了。宁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儿子在跟女儿说话。声音很小。他听不清。但他看见两个人都在笑。他站在窗边。没过去。就站着。看着。

有些天塌了,人得撑着。有些路断了,人得走着。你家里那个撑天的人,你问过他累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