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泽的直播间里,学历、专业前景和升学路径被组织成一套极具吸引力的承诺。从几千元的高考志愿填报,到数十万元的保研规划,这门生意瞄准的是普通家庭对孩子未来的担忧。
8月16日,郑州的王芳收到一通陌生电话,对方告诉她升学网红导师李泽跑路了,劝她立马报警维权。就在两天前,王芳刚在李泽所在的北京起航新未来科技有限公司缴费21万元,为刚上大学的儿子购买了从大一至大三的全程保研陪跑服务。
李泽,在抖音运营“985海归教授考研保研”等账号,主号粉丝53万,主打业务是教育咨询,售卖高考志愿填报、高中学科培训、保研考研和留学等服务。这位在直播间自称“天津大学教授”的教育主播,在天津大学教师个人主页系统登记的职称实则是副教授。2024年7月之后,他处于“离岗创业”阶段,在各大平台开设账号兜售咨询服务。起航公司官网显示,李泽是创始人,公司在北京、上海、杭州、武汉、济南、郑州都有布局。
8月16日,账号被强制下线,工资没到账
8月16日这天是周日,武汉销售员工佘颖在公司上班。下午2点多,不少销售还在电脑前回复全国各地家长的消息,突然所有人的飞书、企业微信账号被强制下线,跟客户的聊天记录、联系名单、工作台账都打不开了。
佘颖立马意识到,之前关于“公司要倒闭”的传言可能是真的。她回想公司6月就出现不对劲。正常来说,公司的任何业务,用户有不满意来退费,往年就算审批慢一点,最后钱都会退到账。但是从今年6月份开始,员工提交上去的退费申请全部被卡住,到7月都批不下来。 每月15号是发薪日,发上一个月的工资。8月15日,工资没有到账。
16日当天,一位高管从北京到了武汉办公室,随后跟员工谈处理方案。这位高管的说法是:公司的银行账户被市场监管部门冻结,已经发不出工资。随后给出一份协议:7月份工资会发放,8月份工资只结算到16号,给一半底薪,员工一旦签字,即视为自愿解除劳动合同,公司无需承担经济补偿。
当时有员工拨打了报警电话,派出所民警当天下午抵达写字楼,市场监管的工作人员晚间到场。“市场监督管理局说他们没有冻结企业银行账户的权限,当场就戳穿了公司的说法。” 佘颖算了一笔账,员工7月和8月工资断流,如果9月找不到工作,失业金又要到10月才能开始领,现金流的缺口前后长达四个月。“很多人就是等着15号这个工资去还房贷、车贷的。”
8月17日,李泽在伦敦开播辟谣,称武汉的风波只是分公司的劳资纠纷。但紧接着,8月底,北京公司的员工也被强制离职。王芳一开始选择相信李泽的解释,但到了9月1日,王芳儿子在专属服务群内咨询保研相关问题,没收到回复,王芳才意识到公司可能真爆雷了。
据家长维权群统计,购买高中课程辅导业务加高考志愿填报服务的受害家长合计700人左右,涉案金额接近1000万。考研保研留学板块200多人,涉案金额约1200万。 “保研留学的客单价很高,十几万很普遍,最高一单达到38万。”
从5980涨到14980,收割的是家长焦虑
购买了2028年高考志愿填报的家长邓红回忆,李泽常在直播间宣称自己高考数学成绩接近满分,跟高考命题组的人熟悉,跟双一流大学的校长、院长私交深厚。邓红佩服的是,李泽能讲很多专业的前景,描绘出很具体的收入图景。
在家长的眼里,一位“985教授”愿意亲自过问自家孩子的志愿,这是花钱都很难买到的稀缺资源。在北方小县城生活的邓红,家里负担不轻。就算手头紧张,当初她还是愿意掏钱买价格不低的升学服务。她的想法很简单:“我们这些普通人,没什么人脉,就希望花一笔钱,找个厉害的人帮孩子把前路铺一铺。”
直播间里也在不断释放紧迫感:高考志愿填报的套餐价格会涨价,早买才锁住低价。邓红亲眼看着价格从5980元一路涨到自己下单时的7980元,如果选择“教授亲审”要再加1000元,合计8980元。到今年8月,有家长付的价格已经涨到14980元。
这场火爆的升学生意,始于2024年。据老员工潘石讲述,2024年李泽赴英国给女儿陪读,闲暇之余开设抖音账号输出留学分享,短短一两个月便积累二三十万粉丝。随后他找到老朋友杨俊,希望由后者的团队来全权承接账号商业化运营。两人分工明确:李泽坐镇伦敦,负责直播间出镜、打造权威IP、吸引流量“揽客”;杨俊团队负责后端运营、私域转化、业务交付与公司管理。
2024年高考季,高考志愿填报业务刚试水,就接了一百多个学生的订单,单笔收费6980元。到了8月志愿填报淡季,公司还卖过李泽一对一视频连麦咨询,一小时收费一万元,一个月大概接二十场。9月之后,李泽看见同行卖高中网课,来钱快、交付快,于是主打高中辅导的“鲲鹏课”随即开卖。
烧钱投流,规模狂奔,最后失速
进入2025年,不管在外界还是内部员工看来,起航都处于不错的发展中。客户转化链路也清晰,直播间卖9块9低价讲座、小课,把公域流量捞过来,引导家长加企业微信,流转给销售顾问做私域转化。先卖低价引流课,再推几千块的鲲鹏网课。跟高中家长建立信任后,推志愿填报服务。等孩子读大学,再推八万到三十八万的长周期保研服务。
但看似风光无限的行业头部公司,为何会暴雷跑路?一位曾在起航公司任职的高管告诉本刊,起航的野心不止是做一家普通教育公司,2025年底,内部目标是冲上市,这就要求每个月账面必须维持好看的流水。 原始粉丝被消耗完毕,自然流量下滑,公司开始大手笔投放直播流量、做新的IP。投流高峰期,单月投放几百万元,最高一个月投过上千万元,但花钱买进来的流量粉丝质量持续变差,后端的成交转化率一路走低。
这一年的人员规模也同步疯狂扩张。2024年公司刚成立只有几十个人,2025年初团队发展出一百来号人,而在出事之前,北京、武汉、伦敦等地员工加起来接近五百人。营收涨不动,人力成本、投流成本却越堆越高。
前述高管告诉本刊,管理失序是最大的问题,公司人员流动性大,新项目没做起来,隔几个月就被优化。公司月收入不到2000万,人员工资1000多万。武汉、北京孵化新IP老师各搭进去两三百万;杭州租下六七百平米的办公室、养六七十人,有的IP老师一个月播8天,底薪5万,前后烧了近千万。“最后这些IP一个都没孵化出来。”
在这位高管看来,公司的两位老板,李泽和杨俊都有些专制,听不进员工的意见。起航最大的问题,是自始至终没有把教育交付、用户口碑放在第一位。 李泽擅长直播话术包装,懂得抓住三四线城市家长的升学焦虑。杨俊有着连续创业经历,熟悉互联网流量打法。但两个人都缺乏做教育行业该有的敬畏。
事情发生之后,家长们保留着微信支付记录、合同和聊天记录,希望能够参与维权。但现实的困境摆在眼前:按照合同里写的,所有争议提交北京仲裁委员会,标的25万以内,仲裁费用合计最低要17000元。 “他们就是吃准了,普通家长不会为了几千块钱专门跑到北京维权。”
21万保研服务打水漂,700名家长被套近千万,你觉得这笔钱还能追回来吗?直播间里的“名师”到底该怎么分辨?评论区说说你的经历,也转发给身边正在给孩子报志愿的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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