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他出来喝酒那天,我在公司楼下转了三圈才发的消息。
消息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六个字:老地方,喝点?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大腿上,盯着挡风玻璃前面那盏红灯。红灯跳了三下,他回了:行,半小时到。
我松了口气,又立刻把心提了起来。
老地方是单位后面那条街上的小馆子,夏天卖烧烤,冬天卖火锅,我们这帮人加班晚了总往那儿钻。他跟我同部门,坐我斜对面,快五年了,平时称兄道弟,家里有事我帮他顶班,我出差他帮我接孩子——哦,孩子去年去外地读高中了,家里就剩我跟我媳妇。
疑心是什么时候起来的,我说不准。
最开始是上个月,我提前一天从外地回来,没告诉她。本来想给个惊喜,开门的时候,玄关多了一双男士运动鞋,不是我的。
她从厨房出来,脸色有点慌,说那是她表弟的,过来拿份资料,刚走。
我哦了一声,没多问。可那双鞋我眼熟,鞋尖磨了一块,跟他常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后来我留了心。她手机换了新密码,洗澡都带进卫生间;她开始买新裙子,口红颜色也亮了;晚上我想碰她,她总说累,说不舒服,说最近单位事多。
我们有多久没同房了?我算过,两个多月,快三个月。
四十多岁的夫妻,这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至于这么久。我问过她一次,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天天在外头跑,回来一身酒气,谁有心思。
我没话讲。
可我越没话讲,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尤其是每次在单位看见他,他跟我说话还是那副样子,递烟、拍肩膀、聊孩子、骂领导,一点异样都没有。
就是因为太正常了,我才觉得不对。
真没什么的话,为什么我提前回家那天,她会慌?
我想过直接问媳妇,问不出口。万一没有,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我也想过直接问他,更问不出口,同事一场,低头不见抬头见,问错了,以后怎么在部门待。
想来想去,我想了个招。
酒桌上探他。
我特意选了周三,知道他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了,他没理由急着回去。也特意选了这家馆子,人多,吵,说点什么错话,酒醒了也能赖。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正低头刷手机。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怎么着,又跟嫂子吵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吵什么架,就是想喝点。
那天我们先聊工作,聊新来的总监,聊上个月没发的奖金,聊谁谁谁又要调走了。酒一瓶接一瓶地开,我喝得猛,他也没少喝。
我一直在等时机。
等他脸开始红,说话开始打磕巴,等邻桌的人换了两拨,等老板把最后一把烤串端上来。
我端着酒杯,晃了晃,故意让酒洒出来一点在手上。然后我把头垂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像喝醉了随口发牢骚。
“老陈,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啊?”
他抬头看我:“又发什么神经?”
我没接话,自己把那杯酒干了,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有点抖。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他正夹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你嫂子……她好像染上那病了。”
说完这句话,我死死盯着他的脸。
他没听清似的,皱了皱眉:“什么病?”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艾滋。”
他愣住了。
真的是愣住了。夹花生的筷子悬在半空,嘴微微张着,眼神一下子散了,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那几秒特别长,长得我能数清他眼尾的细纹,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的,比酒劲还上头。
然后他收回筷子,把花生放在碟子里,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
他没看我,低头盯着面前的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蹭来蹭去。蹭了好几下,才开口,声音有点哑:“……真的假的?”
我心里那根弦“嘣”的一声就断了。
换作别人,第一反应不该是“别胡说”吗?不该是“你开什么玩笑”吗?哪怕关系再好,听到这种事,也该先骂我一句疯了吧?
他没有。
他问我真的假的。
我压着心里的翻江倒海,继续装醉,头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我骗你干什么。都好几个月了,不敢让我碰,说自己不舒服。前阵子偷偷去检查,回来就哭,问她什么都不说。”
他还是没抬头,手指还在杯沿上蹭。
我接着说:“我们都快三个月没同房了。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酒喝得太急,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拿手背抹了抹嘴。这时候他才抬眼看我,眼神有点飘,像在想什么事,又像在躲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问我打算怎么办。
不是问她怎么染上的,不是问你查了没有,不是安慰我,他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说的话就有点不受控了。我一会儿骂自己倒霉,一会儿说孩子还小不能让他知道,一会儿又说我也不敢去查,怕查出来也是。
他就坐在对面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劝我一句“别想太多”,偶尔再陪我干一杯。
可我能看出来,他心不在焉。
他的手机亮了好几次,他都没接。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媳妇一个电话过来,他能跑着出去接。那天没有,手机亮了灭,灭了亮,他看都不看。
后来我看看差不多了,再演下去我自己都快绷不住了,就趴在桌上装睡。
我眯着眼,从胳膊缝里看他。
他坐在那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喝,就那么拿着。拿了很久,久到我腿都麻了,他才慢慢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扣下了。
我心里凉得像冰。
那个名字,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后来他叫我,叫了两声,我没应。他喊老板结了账,又把我扶起来,说送我回家。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走。他说拉倒吧,你都喝成这样了。
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没进去。
我站在单元楼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得很快,像后面有什么在追他。
风一吹,酒劲往上涌,我蹲在路边吐了。
吐完了,人清醒了一点,我就坐在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嘴都苦了。
我刚才都干了什么?
我用我媳妇的名声,去试探一个同事。我编了那么脏的一个谎,就为了看他那几秒的反应。
可那几秒,到底能说明什么?
万一他只是吓着了呢?万一他本来就知道点别的什么呢?万一他就是反应慢呢?
我自己跟自己掰扯,一会儿觉得肯定有事,一会儿又觉得我他妈就是个疯子。
坐了不知道多久,我才上楼。
家里灯还亮着。
她在客厅等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见我进来,她皱了皱眉:“又喝这么多?”
我不敢看她,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她走过来,伸手想扶我,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躲完我就后悔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愣了愣,然后收回去,声音淡了下来:“喝杯水再睡。”
我说不用,直接进了卫生间。
我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冷水泼在脸上,凉得我一哆嗦。镜子里的我,眼睛红着,脸也红着,像个刚干了坏事的小偷。
我刚才躲她那一下,她会不会察觉?
她那么聪明的人,会不会看出来我心里有鬼?
我在卫生间待了快二十分钟,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回卧室了。我没敢去卧室,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下来。
沙发很短,我腿伸不开,蜷着。
客厅里很静,能听见卧室里传来的轻微呼吸声。以前我喝多了,她总会起来给我泡杯蜂蜜水,骂我两句,再把我拽回床上。今天没有。
我不知道是她睡着了,还是不想理我。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去年装修的时候没弄好,一直没修。以前我没注意过,那天晚上,我盯着那道裂缝,数它拐了几个弯。
数着数着,脑子里就又出现他愣住的那几秒。
筷子悬在半空,嘴微微张着,眼神散了。
然后是他问:真的假的?
然后是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然后是他在小区门口走得很快的背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肯定有事。不然他为什么是那个反应?正常同事听到这种事,第一反应不是该骂我胡说八道吗?不是该劝我赶紧去检查吗?
他没有。他慌了。
可万一……万一我错了呢?
万一他只是单纯被这个消息吓到了,万一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万一我把人家正常的反应想歪了呢?
我又翻回来,继续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刚结婚那几年,我们住老房子,冬天没暖气,她把我脚揣她怀里暖着。我想起我妈生病住院,她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眼睛都肿了。我想起孩子小时候半夜发烧,我在外地出差,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医院跑,鞋都跑丢了一只。
这么多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我居然怀疑她。
我居然还用那种话去试探别人。
我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很轻,怕吵醒她。
可巴掌再轻,也是打在自己脸上。疼的不是脸,是心里头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一会儿恨得牙痒,一会儿又悔得肠子都青了。一会儿觉得明天就去跟他摊牌,问个清楚;一会儿又觉得这事就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就当我没说过。
窗外的天,从黑的,慢慢变成灰的,再慢慢变成有点发白的蓝。
楼下开始有扫地的声音,有早起买菜的老太太说话的声音,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响的声音。
我一夜没睡。
眼睛涩得厉害,头疼,浑身都疼,可脑子异常清醒。
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知道她醒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我听见她起床,听见她去卫生间,听见她刷牙洗脸,听见她走到客厅来。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像一片叶子飘过来。我不敢动,呼吸都放得很慢。
过了几秒,她伸手,把我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胳膊往里挪了挪,又拿起旁边的薄毯子,往我身上盖了盖。
毯子带着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香。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然后我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又像只是随口一问。
“你昨晚,跟谁喝的酒?”
我一下子僵住了。
眼睛闭得死死的,不敢睁开。
她就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没再说话,也没走开。
我攥着毯子的手,慢慢收紧了。
我就那么闭着眼,跟她耗了能有半分钟。
那半分钟比一整夜还长。
最后还是她先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进了厨房。我听见开水壶被拿起来,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听见她把壶放在灶上,咔哒一声打着火。
我慢慢睁开眼。
毯子还盖在我身上,带着她的味道。我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差点没忍住掉眼泪。
我他妈干的这叫什么事。
我在沙发上又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有抽油烟机的声音,有煎鸡蛋的滋滋声。她每天早上都这样,起来先做饭,不管我前晚上回得多晚,第二天早上锅里总留着我的那份。
以前我觉得这都是应该的。
那天早上我听着那点声音,心里头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我爬起来,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是红的,胡子拉碴,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晦气。我用冷水泼了两把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洗手池里。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试。试出什么来了?试出一肚子疑神疑鬼,试出一屁股烂事,试得自己连家都不敢回,连老婆的脸都不敢看。
我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没用。
那几秒的愣神像钉在我脑子里了,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正把早餐往桌上摆。小米粥,煎鸡蛋,一碟小咸菜,还有两个馒头。她没看我,低着头摆筷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昨晚……跟单位几个同事。”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她“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就……老周他们,你认识的。”我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我补这句干什么,好像多说一个名字就能显得更真一点似的。
她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喝了多少啊,连卧室都不回了。”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可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没多少,”我嘴硬,“就是有点晚,怕吵醒你。”
她没再说话,端起粥喝了一口。
我也端起碗,粥很烫,我喝了一口就烫得舌头麻。可我不敢吐出来,硬咽下去了,烫得我心口都疼。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以前我们吃饭的时候总说点什么,说孩子在学校的事,说她单位的八卦,说我这边项目上的破事。那天早上什么都没说,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窗外楼下路过的车声。
我吃得特别快,三两口扒完一碗粥,抓起外套就想走。
“这么早?”她抬头看我。
“嗯,单位有点事。”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换鞋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我拉开门出去,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可等我走到楼下,被风一吹,我又开始后悔。
我跑什么呢?
我心里没鬼我跑什么呢?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我本来是要试探别人的,结果把自己试探得跟个做贼的一样,在家连头都不敢抬。
到了单位,我先去的办公室。
一路上我都在留意别人的眼神,总觉得谁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可真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又赶紧笑着应,生怕人家看出点什么。
坐下没十分钟,老周过来了。
老周是我们单位的老人,比我大十来岁,平时跟我关系不错,我刚进单位的时候还跟着他学过东西。他端着个保温杯,往我桌角一靠,扫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那里平时没人走,堆了几个旧箱子。
老周把保温杯往窗台上一放,看着我,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昨晚跟小李喝酒了?”他问。
我心里又是一沉。
小李,就是我昨晚试探的那个同事。
“啊,怎么了?”我装得若无其事,掏出烟来想点,摸了半天没摸着打火机。
老周把他的打火机递过来,看着我点上烟,才慢悠悠地说:“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吸了一口烟,烟味有点呛,呛得我嗓子发紧。
“没说什么啊,就瞎聊。”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窗外的树。
“瞎聊?”老周哼了一声,“瞎聊能聊得今天一早上,全单位都在传你媳妇得病了?”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什么?”我猛地转头看他,“传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老周盯着我,眼神里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今早我刚到单位,就听见厕所那边有人嘀咕,说你家那位染上了不干净的病,说你俩都快过不下去了。我一问,说是小李昨晚上跟人喝酒的时候说漏嘴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他妈只跟他一个人说过。
我当时就说了那么一句,我以为他听完就算了,我以为他哪怕心里有鬼,也该藏着掖着,怎么还往外说呢?
“他跟谁说的?”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还能跟谁说,”老周撇了撇嘴,“就那几个平时爱凑一块喝酒的。你也知道,那种话传得有多快。今天一早上,估计半个单位都知道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我才反应过来,赶紧扔在地上踩灭。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我本来是想试探他的,我想看看他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反应。我以为最多就是他心里有鬼,坐立不安,我能从他的反应里看出点端倪。
结果呢?
结果他转头就把这话传出去了。
现在好了,全单位都知道我媳妇“得病”了。
“你跟我说实话,”老周的声音低了点,“到底怎么回事?你媳妇真的……”
“没有!”我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吓了我自己一跳。
我赶紧压低声音:“没有的事,我昨晚喝多了,胡说八道的。”
老周盯着我看了半天,看得我心里发毛。
“你胡说八道?”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相信,“这种事你也能拿来胡说八道?你知道这种话传出去,对你媳妇名声影响多大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了,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我就是想证实一下我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猜测。
我以为只有天知地知我知他知。
我以为他要是真有事,肯定不敢往外说。
我错了。
“你呀你,”老周指着我,手指头都快戳到我鼻子上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四十多岁的人了,做事怎么还不过脑子?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你赶紧想想办法,把这事压下去。不然等传到你媳妇耳朵里,我看你怎么收场。”
我站在那里,后背一阵阵发凉。
压下去?
怎么压?
话已经说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吗?
老周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跟你说,这事不管是真是假,你都得赶紧处理。真的,就赶紧去看病,别瞒着;假的,就赶紧澄清,别让人家背后戳你媳妇脊梁骨。夫妻一场,不能这么坑人家。”
说完他拿起保温杯,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浑身都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得晃眼。可我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冒冷气。
我掏出手机,想给小李打个电话,问问他为什么要往外说。我翻到他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按不下去。
我有什么资格问他?
话是我自己说的。
嘴是我自己长的。
我自己编的瞎话,人家信了,往外说了,我能怪谁?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蹲了下来,抱着头。
我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一会儿是小李昨晚愣住的那几秒,一会儿是老周刚才说的话,一会儿是早上餐桌上她给我盛粥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模样。
完了。
我把事情搞砸了。
我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我本来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结果答案没找着,还把事情闹大了。
我蹲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有人从旁边经过,我才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装作没事人一样往办公室走。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小李站在我工位旁边,脸色发白,看见我过来,赶紧迎了上来。
“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躲闪闪的,“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我还没找他,他倒先找我来了。
我跟着他走到楼梯间,那里更偏,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一进楼梯间就掏出烟,手都在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哥,”他吸了一口烟,声音有点哑,“昨晚的事……对不起啊。”
我没说话,盯着他。
“我昨晚喝多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盯着楼梯台阶,“后来又跟几个朋友去吃夜宵,喝着喝着就说漏嘴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心里太乱了,没管住嘴。”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心里太乱了。
他为什么心里乱?
要真是普通同事,听到这种事,要么安慰两句,要么劝我去检查,至于心里乱吗?至于喝多了都不忘往外说吗?
可我没把这话说出来。
我现在没资格说这话。
“你跟多少人说了?”我问他,声音冷得我自己都听不出来。
“没……没多少,”他支支吾吾的,“就……就老张他们几个,你也认识的。”
“就他们几个?”我盯着他,“老周说,今天一早上全单位都在传。”
他的脸更白了。
“我真没想到他们会往外说,”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慌,“我以为他们不会乱说的……哥,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看……要不要我去跟大家解释一下?就说我昨晚喝多了,胡说八道的?”
我看着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心里更乱了。
他要是真的跟我媳妇没什么,他至于这么慌吗?他至于急着要去解释吗?
可他要是真的跟我媳妇有什么,他不是应该把这事藏得死死的吗?他往外说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想不通。
我越看他,越觉得他可疑;越觉得他可疑,又越觉得是我自己想多了。
“你别去解释了。”我沉默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越解释越黑,”我咬了咬牙,“你越去说,人家越觉得有事。先这样吧,过几天没人提了,也就过去了。”
其实我心里根本没底。
这种事,怎么可能说过去就过去?
可我更怕他去解释,越描越黑,最后把事情闹得更大。万一再传到我媳妇耳朵里……
我不敢想。
“哎,好,”他赶紧点头,“我听你的,我不去说。哥,真对不起,这事都怪我。”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出了楼梯间。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什么我一点都看不进去。我总觉得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偷偷看我,都在背后议论我。
有人过来跟我说话,我就赶紧挤出个笑脸,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可人家一走,我脸上的笑就垮下来了,心里头沉甸甸的。
那一天过得特别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熬。
我时不时就掏出手机看看,生怕我媳妇给我打电话,生怕她已经听到了什么。可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她的电话,也没有她的消息。
越是安静,我心里越慌。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不想回家。我怕回家看见她,怕她问我什么,更怕她什么都不问。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磨到最后一个走,锁了办公室的门,慢慢往楼下走。
出了单位大门,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该往哪去。回家吧,不敢;不回家吧,又能去哪?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蹲在路边抽。
烟抽了一半,我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我媳妇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都有点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了电话。
“喂。”我的声音有点哑。
“下班了吗?”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刚下班。”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那回来吃饭吧,”她说,“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好,”我应了一声,“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扔在垃圾桶里,用手搓了搓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往家走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打鼓。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她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她做红烧肉,是想跟我好好谈谈,还是只是单纯做顿饭?
我越想越乱,脚步也越来越慢。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楼下站着几个人,都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凑在一块说话。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突然就不说了,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我心里一紧。
不会吧?
不会连小区里都传开了吧?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跟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们也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逃也似的进了单元楼,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手哆嗦了半天,才把钥匙插进去。
门开了,一股红烧肉的香味飘了出来。
她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回来了?”她笑了笑,“洗洗手,马上就好。”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走到卫生间去洗手。
镜子里的我,脸色很差,眼神也躲躲闪闪的,一看就心里有鬼。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没事的,我跟自己说。
她还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等吃完饭,我找个机会,跟小李说一声,让他把嘴管住。再过几天,这事慢慢就淡了,没人会记得的。
我这么安慰着自己,可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
“尝尝,炖了一下午了。”她说。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肉很烂,也很入味,可我吃着一点味道都没有,像嚼了块蜡。
“怎么了?”她看着我,“不好吃?”
“好吃,”我赶紧点头,又扒了一大口饭,“好吃。”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感觉你怪怪的。”
“没什么,”我笑了笑,笑得我自己都觉得假,“单位事多,有点累。”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下头吃饭。
我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了起来。
我总觉得,她好像知道点什么。
她今天太安静了。
平时吃饭她总爱说点什么,今天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顿饭吃得我心惊胆战。
好不容易吃完,我主动收拾碗筷,想去厨房洗。她拦住了我。
“放着吧,我来洗。”她说。
“没事,我洗吧。”我想找点事做,不然坐着太难受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拦我,转身去了客厅。
我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响,可我总觉得客厅里有目光在盯着我。我洗得特别慢,一个碗能洗三分钟,就想多拖一会儿。
可碗总有洗完的时候。
我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老剧,声音不大。她没看电视,低着头在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在她旁边坐下,离她有半米远。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单位的事?说今天的谣言?还是说我昨晚干的蠢事?
我说不出口。
我们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在响。
坐了不知道多久,她突然放下手机,转过头来看我。
“我今天碰到王姐了。”她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姐是她以前的同事,后来调去别的部门了,平时跟她关系挺好的,什么话都聊。
“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挺好的,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嗯,”她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睛,“她跟我说了件事。”
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什么事?”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抖。
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看得我浑身都不自在,看得我差点就先招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一下砸在我心上。
“她说,你们单位都在传,说我得了艾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沙发上,又滑到地上。我没敢捡,就那么僵着,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愤怒?委屈?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你听谁说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王姐?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她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她还是看着我,声音很稳,稳得让我害怕,“我就问你,有没有这回事?你们单位是不是在传?”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那都是瞎传的,想说谁这么缺德造这种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敢说没有。
万一她已经从别的地方也听到了呢?万一王姐跟她说得更细呢?我现在说没有,以后再被她戳穿,那才是真的完了。
可我也不敢说有。
说了有,她接下来肯定要问,是谁传的?怎么传起来的?问到最后,会不会问到我头上?
我就那么僵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哭,是那种一点点冷下去的光,像有人慢慢把一盏灯给拧灭了。
“我明白了。”她轻轻说了一句,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你明白什么了?”我急了,伸手想去拉她,“不是,你听我解释,这事儿——”
“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她躲开我的手,问了一句。
我一下子噎住了。
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这话就是从我嘴里说出去的,是我装醉跟小李说的,是我亲手把这盆脏水泼到她身上的。
可我能说吗?
我不敢说。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电视里的老剧还在演,有说有笑的,可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就是觉得奇怪。”她没回头,就那么看着电视,声音淡淡的,“前阵子你就不对劲,晚上不碰我,我以为你是单位累。后来你又总躲着我,睡觉都背对着我,我以为你是心情不好。”
我心里一紧。
“我还问过你,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你说没有,就是累。”她顿了顿,“我还真信了。我想着,四十多岁的人了,哪能天天跟小伙子似的,累就累吧,我多体谅点就是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结果呢?”她笑了一声,笑得特别轻,却像一根针,扎得我心里一疼,“结果你们单位都在传我得了艾滋。”
“不是的,”我急忙说,“你别听他们瞎传,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没影儿的事——”
“没影儿的事能传到王姐耳朵里?”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红了,却没掉眼泪,“王姐跟我说的时候,还问我是不是真的,让我赶紧去检查,别耽误了。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当时站在超市门口,手里还提着菜,周围人来人往的,我就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她的声音有点抖,却强撑着,“我跟王姐说不可能,我好好的,什么病都没有。可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躲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甚至还想,”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早就嫌弃我了,又不好意思说,所以才故意放出这种话,想逼我走?”
“不是!”我一下子站起来,声音有点大,“我怎么可能那么想?你别胡思乱想!”
“那你告诉我,”她也站起来,看着我,“这话是怎么传出去的?为什么你们单位的人会知道?我天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连你们单位的人都认不全,谁会造我这种谣?”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为什么?
因为我啊。
因为我喝了点酒,因为我心里那点破猜疑,因为我想试探小李的反应,所以我拿她当靶子,拿她的名声当赌注,说了那句混帐话。
可我怎么说出口?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强忍着不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我想坦白。
真的,那一刻我差点就说了。我想跟她说,对不起,是我,是我喝多了瞎说的,是我混蛋,你打我骂我都行。
可话到嘴边,又怂了。
我不敢。
我怕说了,她就真的走了。
我们结婚十几年,孩子上了初中,日子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可也安安稳稳。我不敢想象,要是她知道这话是我传出去的,这个家还能不能保住。
我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看着我,看了好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摔东西,会问我到底是不是人。
可她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一点点从失望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像一层薄薄的冰,慢慢结了起来。
“你不用说了。”她最后说了一句,转身就往卧室走。
“你去哪儿?”我下意识地问。
“我累了。”她头也不回,“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然后她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声轻轻的关门声,像一把锁,“咔哒”一声,把我锁在了外面。
电视还开着,老剧里的人还在笑,可我觉得特别吵,吵得我头疼。我走过去,一把按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慢慢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遥控器,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我干了什么?
我问我自己。
我不就是想试探一下小李吗?我不就是心里有点怀疑吗?我至于把她扯进来吗?
我想起她刚才红着的眼睛,想起她强忍着不哭的样子,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
她没做错什么啊。
她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照顾这个家。她什么错都没有,就因为我心里那点破猜疑,就因为我那点可怜的虚荣心,我就往她身上泼这种脏水?
我他妈还是人吗?
我掏出手机,想给小李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跟多少人说了,问问他能不能帮我澄清一下。可我翻到他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按不下去。
澄清?
怎么澄清?
说我是喝多了瞎说的?说我媳妇根本没病?
那别人问我,你为什么要造你媳妇这种谣?我怎么说?说我怀疑我媳妇跟我同事有一腿,所以故意说她有病,想看看我同事什么反应?
这话我说得出口吗?
说出去,别人只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是个混蛋。不仅我媳妇的名声救不回来,连我自己都成了单位的笑话。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抱着头,蹲在地上。
后悔。
铺天盖地的后悔。
我以前总觉得,男人嘛,在外面吹吹牛,说点大话,没什么大不了的。谁知道一句话能传成这样?谁知道一句玩笑话,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我想起昨晚酒桌上,小李愣住的那几秒。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他果然有事”,满脑子都是猜疑和愤怒。可现在再想,那几秒算什么呢?就算他真的愣了,就算他真的有点什么,我就能拿我媳妇的名声去赌吗?
赌赢了又怎么样?
赌赢了,我就能证明她出轨了?然后呢?离婚?家散了?孩子没妈了?
赌输了更惨。
我不仅冤枉了她,还亲手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让她被人指指点点,让她受这种不白之冤。
而我呢?
我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我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自己挖的坑里,看着她一个人扛着那些脏水,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说。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都麻了。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能说什么?
说你别生气了?说都是谣言,别往心里去?
假的。
太假了。
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恶心。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去了阳台。
阳台上晾着她的衣服,还有我的衬衫,都是她昨天刚洗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风一吹,衣服轻轻晃着,像有人在那里站着。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得地上影影绰绰的。
我想起刚结婚那几年,我们住的房子比现在小,日子也比现在紧。那时候我天天加班,她就在家等我,不管多晚,都给我留一盏灯,留一碗热汤。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可心里踏实。
现在房子大了,日子好了,我心里却开始长草了。
我开始疑神疑鬼,开始盯着她的手机看,开始注意她回家的时间,开始因为一点小事就胡思乱想。
我总觉得,她最近不对劲。
她最近爱打扮了,爱买新衣服了,下班有时候会晚一点,手机偶尔会背着我看。我就觉得,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可我从来没问过她。
我不敢问。
我怕问了,答案是我不想听的。我怕问了,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我憋着,忍着,自己跟自己较劲,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到最后,我憋出了这么个馊主意,我装醉,我造谣,我拿她的名声去试探别人。
我真他妈蠢。
蠢到家了。
风从阳台吹进来,有点凉,吹得我脸上有点疼。我摸了摸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哭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阳台上哭,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可我就是忍不住。
我想起她刚才问我的那句话——“你是不是早就嫌弃我了,又不好意思说,所以才故意放出这种话,想逼我走?”
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
我就是……我就是太怕了。
我怕她离开我,怕这个家散了,怕我辛辛苦苦攒了十几年的日子,一下子就没了。可我越怕,越做蠢事,越想抓住,越把她往外推。
我自己亲手挖了个坑,然后自己跳了进去,还把她也拉了下来。
现在好了。
坑挖好了,土也埋了半截,我才知道疼了。
可疼有什么用?
话已经说出去了,谣言已经传开了,她已经知道了,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道缝,一道我亲手劈出来的缝。
以后呢?
以后怎么办?
我不敢想。
我就那么靠在阳台栏杆上,站了很久很久。身后的房子安安静静的,卧室里没有一点声音。我不知道她睡了没有,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哭。
我想进去看看她,想跟她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
可我迈不动腿。
我没脸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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