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是下午考的。前半场还算顺,翻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我在第二问上卡住了,草稿纸写满两页也没算出那个数;等我跳过去做最后一题,时间已经不够,后面几步全是慌乱里凑的。

交卷铃响的时候我就知道坏了。这种坏不止坏在数学一门:之后几场考试,我一坐进考场就想起那道没算出来的题,做题比平时闷,检查也比平时少。

全部考完那天晚上,我照着流传出来的参考答案粗粗核了一遍,把总分估在540到570之间——一个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区间。

最麻烦的不是分数本身,而是它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军校仍是我的第一目标,可我无法确认自己还够不够得着最想去的那类方向。

原本只需要朝一个目标使劲的事,忽然变成了要同时准备好几套方案的选择题。

出分前的那个周末,父亲带我去了县城一家志愿咨询机构。接待我们的陈老师问清来意,把我的估分540到570记在本子上,开口第一句是:“目标定了吗?”

我说:“军校,其他不考虑。”他问:“军校里头,想走哪个方向?”“火箭相关军种。”我说。“为什么是这个方向?”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个具体的名堂,只说就是想往那个方向走。

他点点头,没有评价。父亲在旁边把话接了过去:“他想上这个方向的院校。我更愿意让他报陆上作战相关的军种。”他说得很直接,像在陈述一件家里商量过很多遍、始终没商量拢的事。

陈老师没有急着评这个分歧,先问了我的选科——物理加化学——然后拿出一张纸,边写边给我们划档次。他说军校走提前批,分数要求高,真录走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这是门槛,也是风险;要是分数到了估分的上沿,可以试着够一够军校里相关的专业。

“再退一步,”他写下第二档,“工商管理。它没有选科要求,属于管理学;牵扯到财经、税收这些的,有物理就占优势,金融科技、投资理财一类对物理有要求的专业,你都沾光。”

最后是第三档:省内普通高校,他提了青岛农大、临沂大学、聊城大学几个名字,说这一类的分数底基本摆在那儿,潍坊学院、泰山学院这些学院更低一些,专门留着兜底。

“方向是你们家里定的事,”陈老师把笔搁下,“我只把路和边界摆清楚。你们回去,三个档各备一套方案,分数落在哪一档,就用哪一套。”

父亲临走前把自己的规矩摆到桌面上:“分数真到了上沿那个口,他随他去冲;要是落在中间这一大截,就报陆上作战相关的军种,冲着这个目标努力,行了。”

陈老师不接这话,只说方案先备着。回去的路上父亲一直没再开口,快到家门口才说了一句:“我查过了,陆上作战相关军种的招生计划最多,选择最宽。你那个想报的方向,拢共几所学校、几个专业?别把路走窄了。”

我说我还是想报那个方向。他没接话,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我不敢往下想。一张写着三个档次的纸没有解决分歧,只是把它从一句话变成了两句话。

当天晚上,父亲把一沓打印纸摊在餐桌上。我凑过去看,是他自己整理的招生资料:今年在咱们省有招生计划的军校名单,逐页用荧光笔标了专业,页边上写着他查来的条件——视力要求、体检标准、往年的计划数。

有几页角上折了痕,看得出翻过不止一遍。“陆上作战相关军种的相关院校放最前。”他把笔往纸上一搁,“这不是商量,是提醒。”我说我想报之前说的那个方向。

他把我想报的方向几个字慢慢念了一遍,抬眼看我:“你说说,你了解它什么?了解它的专业学什么,还是就觉得这名字带劲?”他把那沓纸往前推了推,“我翻了一个礼拜。陆上作战相关军种能报的学校多,专业多,往年的计划数一页一页查得到,看得见摸得着。你那个想报的方向呢?你拿什么报?”

我说我喜欢。“喜欢。”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往下压,“数学没考好,就想挑个最难的、最响的,把面子挣回来——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这话像针。我站起来回了趟房间,没有再接着说喜欢——再说一遍也没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蓝色封皮的记录本,走回去放在他那份资料旁边。

“高二我在学校航天科技社团待了一年。”我说,“做小型模型火箭的测试,我负责测量和数据整理。发动机推力、飞行时间、开伞高度,都是我记。第三组的测试,前两次全摔了:一次降落伞没开,一次风把箭体吹偏,掉进操场边的草丛里,我们打着手电找了半个多小时。第三次重做之前,我把前两次的数据重新过了一遍,调了配重和点火角度,那次飞成了。”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拿起本子一页一页地翻。表格是我拿直尺画的,数字有些潦草,但每一栏都填了,摔掉的那两次后面也标着失败原因和改动方案。

他翻到中间,指着一行问:“弹道偏移量是你们自己测的?”我说借着物理实验室的设备测的。他“嗯”了一声,又翻了几页才把本子放下,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像在掂它的分量。

“行,就算你喜欢的是这个。”他说,“那我问你,全国的军校里招这类方向的有几所?在咱们省收几个人?体检卡什么条件?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这确实是我心里没底的地方。“这就是我要说的。”他把他的资料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不是非得让你报陆上作战相关军种。是这类方向的计划多、选择宽,消息查得到,卡在哪个条件上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的分本来就悬,把志愿押在一个模糊想象上,我不放心。”

我低头看他那份资料:荧光笔标的专业,页边写的限制,折角的页。他不是随口一句这类方向稳妥,是真的一所学校一所学校查过来的,这一点我之前没有想过。

“我没查过这些。”我承认,“光按兵种名称挑学校,是我不对。”我顿了顿,“但我不接受拿分数当唯一的理由。分数只说明我够不够得着,不说明我该往哪儿走。够得着之后选哪边,得我自己说了算。”

父亲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笔捡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先定专业,再看条件,最后按分数排。“就这么办。”他说,“你把愿意学的专业挑出来,我帮你对计划数、体检条件这些容易漏的。组里谁前谁后,你自己定,我不动。”

等成绩的那半个多月,家里的餐桌变成了工作台。我按那晚定下的办法过了一遍招生章程:把跟测控、装备、技术保障相关、我自己也愿意读的军校专业列成第一组,之前想报的方向排在前头;把陆上作战相关军种院校里我能接受、真落下去也服气的专业列成第二组;工商管理加几所省内高校压成第三组,只在军校进不去时才启用。

父亲负责另一头:计划数、体检条件、单科要求,一条一条对,有疑问的用红笔标出来,页边有的写“对”,有的画圈问号。有一回他把一份体检细则拍在桌上,指着某一行说那个专业我有项条件卡得悬,“这个你留神”——但他没有把它从我那组里划掉。

出分那天晚上,我们俩挤在电脑前。分数出来,落在预估区间的上沿。之前陈老师说过的话应验了一半:这个分够得着军校志愿的竞争区间;但也只是够得着,想把我最想去的方向当成十拿九稳,还差得远。

第二天一早,父亲把分组表和红笔标注的那张纸一起装进文件袋,我们去了机构复核。陈老师把我的分数对着材料看了很久才开口:“军校可以报,这是实话。但另一句实话我也放在前头:第一志愿的风险是真实的。够得着竞争区间,和能被录取,是两回事。”

父亲立刻接话:“所以我说选陆上作战相关军种——”陈老师抬手止住他,转向我:“还有一层,你们没细想。军校不是你报了哪个兵种方向,将来就一定分到哪个兵种,院校和分配是两码事,中间还有很多变量。你要是只冲着一个兵种名称去,进了校发现学的、分的跟想的不一样,落差会很大。”

这话把我问住了。摊开分组表一检查,第一组里果然有两个专业,当时是看着“听着相近”列进去的,章程上的课程设置我没细读过。

陈老师说了句我后来一直记得的话:“表上每一格都得是你真愿意去的,不是用来垫的。垫的格子最坑人——真掉下去那天你才发现,底下不是你想待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对着章程把第一组重新过了一遍,划掉两个只是看起来沾边的专业,留下的每一个都把课程设置和培养方向读过;第二组也重新筛:陆上作战相关军种那几个技术类专业,我逐个问自己,最后真落在这里,愿不愿意认真去读。

有两个的答案是愿意,留下;有一个当初只是随手填来凑数的,划掉的时候笔尖顿了顿,还是划了。表瘦了一圈,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父亲全程没插话。回去到家门口,他停了一步问我:“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点点头,先推门进去了。

进了家门,父亲去烧水,我把志愿表在餐桌上摊开,把顺序最后排了一遍:第一顺位,是我最想读、条件也相符的那个测控相关专业,后面跟着同组的两个方向;再往后,是陆上作战相关军种院校里我筛过、真愿意去读的技术专业;工商管理那几所学校压在普通批里,作最后的退路。

组里的顺序是我定的,父亲核对过的条件和限制用红笔写在另一张纸上。我把两份纸一起拿到电脑前,点开确认页。他在旁边坐下,没有碰鼠标。

“我问你最后一句。”他说,“万一——我是说万一,最后只剩陆上作战相关军种的路,你后不后悔?”

“陆上作战相关军种不是我哄你的假选项。”我说,“第二组那几个专业,我是真愿意去读的,真落那儿,我认。但是爸,第一顺位为什么这么排,理由我都跟你讲过了,风险我也清楚。这个结果,得由我来担。”

他看着我,看了有十几秒,然后起身把椅子完全让出来:“那你自己核对,自己点。”我逐格核对了院校代码和专业代码,又拿着红笔那张纸,把系统里的章程说明逐条对了一遍,没有差错。

确认键按下去之前,我停了两秒——不是犹豫,是要把这一步记清楚——然后按了下去。页面刷新,“提交成功”几个字跳了出来。

父亲凑近屏幕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那张写着限制条件的红笔纸折起来,压进我的资料夹:“等信儿吧。”录取还没有定论,体检和相关资格核查都是横在前面的坎;我们俩也没有就此变成想法一致的人——他大概仍然觉得选陆上作战相关军种更稳,我也仍然认为这一步该由我自己迈。

但那张确认过的志愿表,既不是他的分数命令,也不是我的赌气宣言:第一组是我最想读、条件相符的相关专业,第二组是我认账的相关军种方向,工商管理压在普通批最后,只在军校进不去时才启用——上面每一个格子,都是我说明过理由、也准备承担结果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