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丰城,天气一天天暖和过来。
城外大片桃花开了有七八分,一树树粉白的花朵沿着田埂排开,远远瞧过去,就跟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似的。地里麦苗早就返青,绿油油一大片,春风一吹,一层层麦浪来回翻涌。路边各类野草也都冒出头,荠菜、马齿苋、蒲公英一丛挨着一丛往外钻。不少妇人挎着竹篮蹲在地头挖野菜,弯腰直起身来回忙活,不大工夫,篮子底就堆起满满一层鲜灵的绿。
嫣红早就约好了柳玉婵,抽空一块去城外观音庙里上香。这座庙规模不算大,香火却格外兴旺,周边好几个县里的妇人,逢时过节都愿意往这儿跑。大伙都说这儿求家人平安最是灵验,求身子康健也准。嫣红年年都要来一趟,往年大多是替孙海鹏求仕途安稳,再给念安、念红两个孩子祈愿无灾无病。今年过来,她心里还多了一桩心事,要替柳万财跟何氏二老求个往后日子安稳舒心。
头天夜里,嫣红特意去城西跟柳玉婵说了这事。那时候柳玉婵正坐在灯下,低着头给阿圆纳鞋底,针来线去做得专心。听完嫣红的话,她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稍作思量便应了下来。
“行,那就一块去。我也想给林念请一道平安符。”
三月二十八这天,天刚蒙蒙放亮,嫣红就收拾妥当出了门。她穿一身藕荷色的布褙子,头发梳理得齐整利落,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香烛、黄纸,还有几样鲜果供品全都搁在里面。一路走到城西陈家大门口,就见柳玉婵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柳玉婵一身素净青布褙子,怀里抱着还没完全醒透的林念,阿圆拽着她的衣角乖乖站在一旁。今日陈默刚好休沐在家,留在院里照看阿圆,柳玉婵便只带着小儿子出门。
二人结伴出城,顺着南边的官道慢慢往前走,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观音庙山门前。庙宇不大,山门是青砖砌起来的,门楣上悬着一块旧木匾,写着慈航普度四个大字。院子当中长着一棵粗粗的老槐树,枝桠铺展开来,绿荫盖住大半个天井。香炉里头密密麻麻插满了香支,烟气悠悠往上飘,混着槐花淡淡的甜味儿,闻着心里都清静不少。
嫣红和柳玉婵抬脚跨进大殿,双双跪在观音塑像跟前的蒲团上。嫣红闭着眼,安安静静在心里默念祈愿,说完心愿,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起身往功德箱里放了几枚铜板。柳玉婵也跟着跪下身,怀里还抱着林念,一并叩拜。小孩子哪里懂得上香祈福的道理,小手伸着就要去抓身前的蒲团,柳玉婵轻轻把他拢回来,扶着小家伙的脑袋,跟着磕了一下。
拜完观音出来,两人就在院子里慢悠悠闲逛。庙里辟了一方小小的花园,栽着几株桂树,眼下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只留着油亮的绿叶。花坛里几丛芍药开得正盛,粉的、白的、艳红的,一朵朵足有碗口大小,看着鲜活好看。嫣红驻足多看了片刻,又独自去往偏殿拜了送子娘娘,这才折返回来。
柳玉婵就在老槐树底下等着她,怀里依旧抱着林念,眼神定定望着庙门外头,像是在走神。嫣红走到她身侧开口问道:
“看啥呢?”
柳玉婵猛地回过神,把目光收了回来。
“没啥,咱们回去吧。”
两人出了庙门,顺着原路往城里折返。晌午的日头暖烘烘晒在身上,叫人浑身懒懒的。路边不少桃花已经谢了,花瓣落得满地都是,粉白一层铺在土路上面,踩上去软软乎乎。柳玉婵脚步放得很慢,怀里的林念睡得踏实,小脑袋歪歪靠在她肩头。
快要走到城郊那片破旧棚户区的时候,柳玉婵猛地停下脚步,站着不动了。
嫣红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棚户区边上,一间塌掉半边墙的土坯屋子前头,蹲着两个妇人。年纪大的那个,头发全都花白,身上套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袄,袖口磨破,黑乎乎的棉絮露在外头。她蹲在地上,身前摆着一只豁了大口的粗瓷碗,碗里面空空荡荡,啥吃食都没有。旁边蹲着的妇人看着三十出头,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套着一件宽大的男子旧褂子,衣摆长长拖在地上。她也是低着头,怀里紧紧裹着一个布包袱,不知道包着什么物件。
二人跟前立着一块粗糙木板,拿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逃难至此,求好心人施舍一口吃食。
柳玉婵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嫣红再回头瞧她,就见柳玉婵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抓着裹林念的襁褓,攥得死死的。
“玉婵?”
柳玉婵没有应声,目光牢牢锁在那个白发老妇人身上,看了好半天,才慢慢侧过身子,背对着那片棚户,压低声音说道:
“那个年纪大的老婆子,是黄文远的娘,原先黄府台的原配赵氏。”
嫣红心里咯噔一下,重新看向那老妇人。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瘦得皮包骨头,那件破棉袄裹在身上,手指头冻得通红。她缩着身子蹲在地上,低眉耷眼,跟街边随便哪个逃难讨饭的老婆子看不出半点差别。谁能料到,这便是当年在黄府正堂稳稳坐着,一句话就能拿捏柳玉婵月例多少的黄夫人。
“旁边年轻那个,是黄文远的姨娘,姓周。早先在黄府最是得宠,黄文远常年宿在她院里,十天半月也不去正房一趟。”柳玉婵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多起伏,“那时候她穿绫罗戴珠翠,打我跟前路过,下巴抬得老高。厨房专门单独给她炖燕窝,我想炖碗热汤补补身子,厨子都推说没空,不肯给做。”
嫣红又看向那年轻妇人。瘦得脱了形,宽大男装褂子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往日风光无限的宠妾,如今跟婆母一道蹲在破屋跟前,捧着破碗沿街讨要吃食。
柳玉婵静静望着她们,看了许久,伸手从衣袖摸出一个布荷包。荷包打开,里面散着几块碎银,还有几十枚铜板。她捏起两块碎银,迟疑一下,又放回一块,最后挑出三块碎银,递到嫣红手里。
“麻烦你帮我送过去。”
嫣红伸手接过银子。
“你咋不自己过去?”
柳玉婵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叫她们认出我来。”
嫣红抬眼打量她。柳玉婵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嘴唇抿着,目光飘向别处。怀里的林念睡得香甜,对外头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你是可怜她们?”
柳玉婵沉默一小会儿,才慢慢回话。
“算不上可怜。”她轻声说道,“只是刚好撞见了,没法装作没看见。给上这些银子,够她们吃上好几顿饱饭。往后日子是好是坏,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嫣红点了点头,攥着银子朝着那两个妇人走过去。柳玉婵转过身,背对着棚户区,抱着林念慢慢挪到路边站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嫣红走到二人跟前。老妇人缓缓抬起头,浑浊昏花的眼睛看向她,嘴唇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半天没能吐出半个字。年轻姨娘抬眼瞥了嫣红一下,马上又低下头,怀里的布包袱搂得更紧。
嫣红把三块碎银轻轻放进那只豁口粗瓷碗里。银子落到底,叮当作响。老妇人低头瞅着碗里亮闪闪的银子,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她慌忙抬头望向嫣红,嘴唇不停哆嗦,费了好大劲,才挤出沙哑的两声道谢。
“多谢……多谢好心人。”
嫣红没再多停留,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远,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就见老妇人赶紧伸手把银子从碗里抓出来,紧紧攥在手心里,肩头一抽一抽地抖动。年轻姨娘也凑上前,看见银子,当即落下泪来。婆媳二人蹲在破土屋门前,埋着头低声哭起来。路边路过几个行人,纷纷停下脚步观望,有的轻轻叹气,有的不住摇头。
嫣红快步追上站在路边的柳玉婵。柳玉婵依旧背对着棚户区,怀里抱着熟睡的林念,眼睛远远望着一望无际的麦田,风吹过去,绿油油的麦浪层层晃动。嫣红走到她身侧。
“已经送过去了。”
柳玉婵微微颔首。
“咱们走吧。”
两个人接着赶路回城,一路上安安静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道旁残落的桃花花瓣时不时飘下来,落在柳玉婵肩头,她也不去拂掉。怀里的林念翻了个身子,小嘴嘟囔两句,又沉沉睡了过去。
进了丰城城门,走到城西岔路口,柳玉婵停下脚步。
“我就往这边回了。”
嫣红看着她,有些放心不下。
“你身子没啥事吧?”
柳玉婵稍稍思忖片刻。
“没事。”她淡淡说道,“就是觉着有点乏,回家歇会儿就好了。”
说完,她转身朝着城西方向走去。嫣红立在路口,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柳玉婵脚步不快,走得稳稳当当,怀里牢牢抱着林念。一直看着她拐进巷子,人影消失不见,嫣红才收回目光,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孙家大院的时候,孙海鹏已经下衙归家,正坐在堂屋翻看公文。院子里头,念安跟念红追着院里的小鸡来回跑,叽叽喳喳闹得热闹。嫣红迈步走进堂屋,挨着孙海鹏身边坐下。孙海鹏抬眼瞧见她神色不对,当即放下手里的卷宗。
“出城上香还顺利?瞧你脸色不大对劲。”
嫣红便慢慢跟他说起今日城外上香的经过,讲完庙里拜神的琐事,又说起返程路上,在城郊棚户区撞见黄文远老娘和那个周姓姨娘的事。黄家败落之后,婆媳二人流落他乡,蹲在破屋子跟前讨饭度日。柳玉婵一眼认出她们,不肯上前相见,拿出碎银托自己送过去。
孙海鹏听完,静默好一阵子。
“玉婵当时神情咋样?”
嫣红往后靠在椅背上,抬眼望着屋顶的房梁。
“她没哭,也没半分幸灾乐祸,只说了一句,撞见了,没法装作看不见。”
孙海鹏轻轻点了点头。
嫣红安安静静坐了片刻,忽然开口唤他。
“海鹏。”
“嗯,我听着呢。”
“你说这人一辈子的命数,真是半点都说不准。从前黄夫人何等威风,在黄府里面说一不二,就连玉婵每月能领多少月钱,都由她一句话说了算。那个姨娘当年更是风光,黄文远日日往她院里钻。可现如今呢?婆媳俩缩在破棚子跟前,捧着破碗沿街乞讨。就算玉婵从她们跟前走过,她们压根认不出人。”
孙海鹏静静听着,轻声反问一句。
“你不妨想想,要是当年玉婵没能从黄家逃出来,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嫣红细细琢磨一阵。
“若是当年没能逃出去,黄家抄家的时候,她免不了一并被拿住。就算后面官府把家眷放出来,也要跟着黄夫人遣送回原籍。黄家早就败光家底,老家房产早就变卖一空,亲戚们也全都避之不及。到头来,她只能跟着赵氏四处漂泊,跟今天咱们见到的婆媳一样,捧着破碗讨饭求生。”
她稍稍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可她拼着命逃出来了。孤身一人走了半个多月山路,一路风霜辗转到丰城。最开始租城东那间小屋子落脚,靠着给周娘子做针线糊口。往后嫁给陈默,有了阿圆,又亲自去洛阳把林念接回身边。现如今丈夫贴心,儿女绕膝,安安稳稳有个家。”
嫣红转过脸,望向身侧的孙海鹏。
“你说,这算不算就是命?”
孙海鹏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有天命使然的成分,但更多是她自己选出来的路。当初她决意出逃,是她自己拿的主意;靠做针线谋生度日,也是她咬牙撑下来的;答应嫁给陈默,更是她心甘情愿点头。老天爷给了她一条活路,往后怎么走,全是她一步一步自己挣出来的。”
嫣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手掌白净,只是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她不由得想起柳玉婵那双手,茧子要厚得多,手背上还有往年冻裂留下的疤。想起当初柳玉婵从洛阳把林念带回丰城,站在城门底下,人瘦得厉害,眼睛却亮堂堂的,嘴角带着笑意,跟她说孩子平安接回来了。
“海鹏。”
“嗯?”
“有时候我觉着,玉婵的命反倒比我要好一些。”
孙海鹏微微皱眉。
“她受过那么多苦楚,怎么反倒说她命比你好?”
“不是受苦多少的缘故。”嫣红慢慢解释,“她吃过的那些苦,是她自己选这条路带来的。逃离黄家是她自己的决断,嫁给陈默也是她真心愿意。眼下这份安稳日子,完完全全是她一手熬出来拼出来的,人生大事全都能自己做主。”
她稍稍停顿,心底生出几分感慨。
“我当年替嫁,是何氏苦苦相逼,也是玉婵万般恳求,那时候我半点选择权都没有。后来嫁与你,是你问我愿不愿意,我虽点头应下,可那时候我实在无处可去。若是换作旁人提亲,我说不定一样会答应。活了这么些年,好多时候,我都像是被旁人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
孙海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
“可你当初给自己取名梅红,是你自己做的选择。
嫣红闻言一愣。
孙海鹏继续说道:
“你选定梅这个姓氏,取名梅红,没人逼迫你。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拿的主意。”
嫣红垂着眼帘,细细回味这番话。梅红,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名字。从早年陈妈唤她的小名,到如今梅红这个名号,这条路她走了许久,说到底,终究还是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步。
“你说得没错。”嫣红轻轻应声,“梅红,是我自己选的。”
这天夜里,嫣红坐在灯下做针线。银针穿梭在布料之间,每缝完一道线,都要回针锁牢针脚。她正在缝制一件小孩子穿的青布小褂,是给林念做的,领口位置细细绣了一圈细碎小花。
缝着缝着,她忽然想起一桩事。
白日上香之时,柳玉婵拿出来的那三块碎银,是她一针一线做衣裳慢慢攒下的工钱。在周娘子成衣铺做活,做一件衣裳也就挣寥寥几文铜板,零零碎碎攒上好几个月,才攒下那几两银子。当初嫣红帮她置办嫁妆,那只小木匣里面装着不少碎银,她一直舍不得动,今日拿出去接济赵氏婆媳的,全是她自己辛苦挣来的银钱。
嫣红收完最后一针,把这件小褂仔仔细细叠放整齐。窗外三月晚风暖洋洋的,院里石榴树新抽出来的嫩叶随风摇晃,沙沙作响。西厢房还亮着灯火,想来柳万财跟何氏二老尚且没有歇息。城西陈家那边,灯应该也还亮着,估摸柳玉婵正在喂林念吃饭,阿圆在一旁叽叽喳喳跟她说着白日趣事,陈默守在灶屋洗刷碗筷。
嫣红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一轮明月高高悬在夜空,月色清清淡淡,洒落在院落里,落在石榴枝叶上,也映在西厢房糊着白纸的窗棂之上。
她静静站在窗前望了一会儿月色,转身回屋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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