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柜是周二早上坏的。那天我四点起的身,点火,头一屉包子刚上汽,柜里的风机咔一声停了,温度表直往下掉。揭开盖一看,底下两层全是死面。
早上我赔着笑给客人退了钱,把两屉面倒进泔水桶,站在门口看天一点点亮起来,心里盘算的是一笔钱从哪儿出。
修柜子的师傅下午才来,拆开看了一眼,说加热管和风机都到年头了,修能修,换台新的省心。我问了新柜子的价,笑了笑,没接话。
我手上没有这笔现钱。我唯一的现钱,押在后街车库房东手里,一万二,排练室的押金。要拿回它,得退租。退租合同上,有两个名字。
另一个名字叫陈放。我跟他过了六年,三个月前分了。分开之后,他没打过电话,没发过一个字,像从这条街上蒸发了。偏偏也是那天上午,房东过来催:“月底租约到期,这周五之前把退租字签了。签不上,下个租期自动续上,押金接着押。”我当场给陈放发了消息,问他哪天有空签字。到半夜,没有回音。
说起来,也不是没有过好时候。他在酒吧驻唱,站在灯底下是发光的,我三十岁那年,就是被这点光领着走的。这六年他换过三支乐队,每一支都说快签公司了。
设备钱我垫过两万八;他妈住院两回,是我守的夜;他失约,我在他朋友面前替他圆话,路上堵了,手机没电了。最后一回,是他答应我生日当天赶回来,人却在两百公里外的婚礼上赶了场演出,手机关机到后半夜。三天后我提了分开,从他那边的住处搬回铺子。
分开这三个月,我把铺子重新拾掇了一遍,招牌换了,二楼他堆的东西搬下去一半,每天四点起,和面、调馅、看炉子,忙得脚不沾地。
我以为自己好得差不多了。直到蒸柜坏的那晚,我对着账本算了一笔,连一台新柜子的钱都腾不出来。这些年挣的钱不算少,都填进从前那些“快了”“就这回”里了。跟人开口借钱,我拉不下这个脸,琢磨来琢磨去,还是那笔押金离我最近。
搬回去的第二周,我就开始清后街车库。那是前年租的排练室,租金一直是我交,他只管往里堆东西。他的音箱、吉他、几箱谱子,我一件一件装箱。
箱底翻出他记演出的笔记本,有一页写着:等知夏的店稳定了,就收心。字是三年前写的。同一页底下是另一路笔迹:欠老赵两千,欠阿凯一千五,欠大鹏八百。日子挨着日子,一眼就能看明白。
我还翻出他一串钥匙,车库的、他老家房子的,还有一把我认不出来。我把那串钥匙搁在桌上,自己的东西装了一箱,拉下卷帘门,站在巷口给房东打电话问退租手续。
房东说,合同上两个名字,少一个都办不了。那时候我想,签字就签字,不过是个手续。我没想到,有人能把这两个字攥在手心里,焐热了再拿出来谈条件。
蒸柜坏后第二天晚上,铺子刚打烊,我正擦案板,手机震了。陈放:“退租的事我知道了。见面谈。你不来,字我不签。”隔几分钟又一条:“乐队散了。我不是回来纠缠你的,就是想跟你商量点事。”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三个月零一条消息,一开口,先把字攥住不撒手。
我把这事说给丽姐听。丽姐在店里帮了三年工,看着我们好,也看着我们散。她说:“知夏,他不是回来签字的,他是没地方去了。你要嫌磨人,就花点钱把这事买断,一次了清,别让他一分一分从你身上刮。”
我嘴上说哪有那么邪乎,心里知道她说得在理。那天夜里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不是他会提什么条件,是我见了面,他一说“从前”,我这儿会不会先软半截。我太知道自己了。
周五一早,我回他:晚上八点,店里,只谈签字。他回了个好字,又添一句:“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周五打烊后,我在店堂留了一盏灯。八点过十分,他进来了,拖着一只行李箱,轮子在门口地砖上磕了一下。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往案板上一放:“还热着。你以前爱吃这口。”
他瘦了,头发长了,没急着坐,先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蒸柜说:“这柜子早该换了。”又抬头看见招牌,愣了一下:“你把招牌换了?”招牌是分开那个月换的。这六年,他从这条街走过几百回。
他在我对面坐下,说乐队散了,主唱去了外地,活儿接不上,房子到期也退了。他说自己想明白了:“咱们重新开始。二楼让我住一阵,就当帮我缓过这一段。另外借我八千,音箱一出手我就还你,我发誓。”
说“发誓”的时候,他眼睛看着我,很诚恳。从前,我就是被这种诚恳一回一回领着走的。见我不接话,他又放轻了声音:“我妈上回还念叨你。”
我心口顿了一下。不瞒人说,这一招对从前的我回回管用。我攥着抹布缓了两秒,说:“阿姨要缺人,你请护工。”
我问他:“这三个月,你问过一句我的铺子怎么样吗?”他张了张嘴:“这不是来问你了吗。”我说:“是我叫你来的,为签字。”我把话挑明:复合不行,钱不借。押金一万二,一人一半,我转你六千。条件是今天签字,今晚把车库清空。
他的脸沉了下来:“沈知夏,你变了,你现在怎么这么现实?”我说:“我垫那两万八的时候,怎么不现实?”他半天憋出一句:“那些都是你自愿的。”
我说:“对,自愿的,所以这回我只跟你讲生意。”他捏着那袋栗子不吭声。我又补了一句:“你不签也行,租约自动续,租金我照付,可你一分也拿不着。这六千,是你今天能带走的全部。”
他趴在案板上,把字签了。签完说这两天先住阿凯那儿,箱子往阿凯那儿寄,然后把地址写在合同背面,收起自己那一联,起身拉行李箱。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栗子你留着吃。”没等我应声,人出去了,轮子声在夜里响了一截,没了。
他走后我在店里坐了一会儿,把栗子袋打开,吃了一颗。凉了,是甜的。鼻子酸了一下,又过去了。三十六岁的人,为半袋凉栗子酸鼻子,说出去有点没出息。
可我没瞒自己:我没放下他,一时半会儿也放不下。只是那晚我看清了一件事,他在我店里坐了两个钟头,问的全是住哪儿、钱在哪儿,没问过我一天睡几个钟头,也没问过那两屉倒掉的包子。
十点多,阿凯开车过来,跟他把两把琴和一台音箱搬走了。剩下几箱谱子和杂物,我周末慢慢归置,能送的送,能卖的卖,那本记演出的本子没留,桌上他那串钥匙也一并处理了。
周六下午,我把车库钥匙送去房东那儿,合同一起。房东翻来覆去看两边的签字,说了句“总算办利索了”,又讲押金三个工作日退。
下周三下午,一万二到了账。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转了六千给陈放。他回了两个字:收到。再没有别的话。
转完账,我打电话让师傅把蒸柜修了,加热管和风机一起换下来一千出头,师傅说修好再用两年没问题。换新柜子的计划先往后放放,铺子里还有别的要紧事。
收尾的日子过得很碎。四个大箱子按他写的地址寄去阿凯那儿,快递存根我拍了照留着。铺子后门和二楼的锁都换了,旧锁芯让师傅当场拆走。
还有一张共同存钱的卡,当年说好每月各存五百,存他往后的录音棚,后来一直是我一个人在存,去年断了。我去银行把它销了,里头剩的两百来块取出来,交了那个月电费。
最难的是删那段录音。闹钟里存的还是他的声音,前年冬天他在铺子里等我收工,趁我靠着椅子打盹录的:“知夏,面发好了,起来看,胖了别怪我。”
分开搬回来的这三个月,我天天四点被它叫醒,一直没舍得换。押金转完的那个晚上,我把这段闹钟删了,换回手机自带的铃声。第二天四点铃响,屋里黑漆漆的,我坐起来愣了一小会儿,才想起该起了。
也是那几天,我报了市里烹饪学校一个面点进修班,隔天去上一趟早课,学费一千六,一次交清。教的是老面和酥皮,开店七年,我很多东西全凭手感,想补补理路。去市里的车一个钟头,我在车上背笔记,像回到二十几岁念书那会儿。
上完第二节课那天,我赶回来开门,下午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还是他:“我梦见你了。”我站在店门口看完,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没回。
搁在从前,我能就着这一句话琢磨一整天,他梦见什么了,是不是想我了,是不是那边过得不好,要不要回一句问问。这回我只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面,还差一轮醒发。
第二天凌晨四点,闹钟是手机自带的铃声,难听,但够用。我起来点火、和面,四点半头一屉进柜。天还黑着,街上没什么人,修过的蒸柜声音比从前响一点,汽上得很足。五点半掀盖,包子白白胖胖,我把灯牌打开,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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