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门缝里还透着光。
推开门,老周戴着老花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红红绿绿的线。他听见动静,手忙脚乱地去关页面,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结婚四十一年,他头一回在我面前藏东西。
“还不睡?”我问。
“就睡,就睡。”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他扶住桌沿,我才发现他手有点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整个人绷了太久,突然松下来的时候,身体自己控制不住。
我没再问。问了也不会说实话。
老周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区里一个普通科员,干了一辈子,最高做到副主任科员,还是临退休前照顾性质给的。他这人,说好听叫本分,说难听叫窝囊,在单位从来不争不抢,别人推给他的活他就干,别人抢他的功他也不吭声。
我年轻时候嫌过他这一点。那时候住在筒子楼,隔壁老刘家男人会来事,逢年过节往领导家跑,后来分了套两居室。我们家老周呢,人家领导搬家他都不知道去帮个忙。我跟他吵,他就一句话:“把自己的事干好就行了。”
后来我也想通了。他挣得是不多,可每个月工资准时交到我手里,一分不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了班就回家,最大的爱好是看报纸上的财经版。那时候他常说:“等退休了,我好好研究研究股票,给咱闺女多攒点。”
我当时当笑话听的。
2012年,他正式退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我两千八。闺女已经嫁人了,在省城安了家,日子过得去,不用我们操心。按说这点钱够我们老两口花了,可他闲不住。
“我拿五万试试。”有一天他跟我说。
“试什么?”
“股市。现在行情好,我听人说能挣钱。”
我没拦。五万块钱,是家里这些年攒下的,我想着就算亏了,也伤不着筋骨,就当给他找个事做,省得天天在家看电视打瞌睡。
头一年,他确实挣了。具体多少他不说,但看他心情好,买菜都哼着小曲,我就知道没亏。那段时间他每天九点半准时坐在电脑前,三点收盘才起身,中午饭都是我端到书房去。
“你比上班还忙。”我逗他。
“这可比上班有意思。”他头也不抬,眼睛盯着屏幕,“上班干多干少一个样,这个不一样,这个全凭本事。”
我那时候觉得他挺可爱的。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人,老了老了,找到一件觉得自己“有本事”的事。
第二年,他把五万变成了八万。
第三年,八万变成了十二万。
具体数字是他自己说的,我也没去查过。反正家里存折上的钱没动,他投进去的都是他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单位发的奖金、过年闺女给的红包、他偶尔帮人写材料挣的外快。这些钱我从来不过问,他自己管着。
那几年是他最风光的时候。家庭聚会,他话多了,跟女婿聊股票,跟连襟聊大盘,虽然人家不怎么接茬,他还是说得起劲。有一回喝了两杯酒,他说:“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做事稳。你们看着,我炒股跟别人不一样,我不贪,见好就收。”
这话我信。他确实不贪。涨到一定程度他就卖,跌了他也不急着割肉,就那么放着。用他的话说,“早晚能涨回来”。
2015年夏天,股市大跌。新闻里天天播,好多人赔得倾家荡产。我问老周怎么样,他说:“没事,我早跑了,就留了点底仓。”
我松了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底仓”,是二十万。
那是他第一次把这么大的数目投进去。之前的盈利加上他陆陆续续又攒的钱,凑了个整数。他没告诉我,是怕我担心。
“你不是说见好就收吗?”我后来问他。
“我是见好就收了啊,这不留了点底仓嘛。”
“二十万叫点?”
他不吭声了。
从那以后,他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以前炒股是消遣,是退休后的乐子,后来变成了一种我必须小心翼翼绕开的东西。每天早上开盘前,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能打扰。下午收盘后,他出来喝水、上厕所,脸色好的时候说明涨了,脸色不好的时候一句话不说。
我学会了看他的脸色过日子。
涨了,他话多,主动说晚上吃什么,甚至帮我择菜。跌了,他闷头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按来按去,一个台停不了三秒。我要是问他一句“今天怎么样”,他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问什么问,你又不懂。”
有一次我多嘴说了句“不行就拿出来吧,别把本钱赔了”,他突然就火了,声音大得吓我一跳:“拿出来?现在拿出来就是赔!你懂什么!”
那是他结婚四十年来,第一次冲我吼。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也愣了,可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没睡着,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也没开口。
后来我学乖了,不问,不看,不打听。他书房的门关着,我就当那里面没人。可家里的气氛骗不了人——闺女打电话来,他接的时候声音故作轻松,挂了电话就沉下脸。过年家庭聚会,别人聊房子聊孩子,他插不上嘴,就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
他以前不抽烟的。
去年夏天,闺女带着外孙回来住了一个礼拜。那几天老周跟换了个人似的,陪外孙下棋,带他去公园捞鱼,晚上还给讲睡前故事。我看着他笑,心想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闺女走的那天,他送到楼下,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风大。”
可那天一点风都没有。
晚上他又钻进书房。我收拾闺女住的房间,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纸条,是外孙歪歪扭扭写的:“外公,你别老看电脑了,眼睛会坏的。等我下次来,你要陪我玩。”
我把纸条放在他电脑桌上,没说话就出来了。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了,坐在我旁边,半天才开口:“你说……我是不是该把股票卖了?”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定。”
“我想给闺女留点。”他说,“她不容易,房贷那么重,外孙以后上学还要花钱。我就想着,能多挣点就多挣点。”
我看着他的侧脸,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也松了,眼袋耷拉着,是长期睡不好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老周,”我说,“咱俩退休金够花了。闺女的房贷是她自己的事,她从来没跟咱们张过嘴。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图什么?”
他没回答,可我看到他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九点半准时坐在了电脑前。
上个月,我去银行取钱,顺便查了一下家里的存款。不多不少,跟三年前差不多。也就是说,他这几年,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也没从家里拿过一分钱。
那五十三万,全在股市里。
十二年了,从五万到五十三万,他把一辈子没敢冒的险,全冒在了这上面。他跟我说过,他最亏的时候,账面上只剩二十多万。那段时间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怕我发现,怕我骂他,更怕自己承认——他周德明,一辈子稳稳当当的人,老了老了,把棺材本都扔进了一个自己根本控制不了的地方。
可他停不下来了。
就像一个人上了高速,发现前面没有出口,后面也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
昨天晚上,他又在书房待到很晚。我端了杯热牛奶进去,他没关屏幕,就那么让我看着。一片绿,绿得我心里发慌。
“又跌了?”我问。
“嗯。”
“跌了多少?”
“别问了。”
我把牛奶放在他手边,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老伴。”
“嗯?”
“你说我要是早点收手……”
他没说完。我也没接话。
有些事,没有如果。
今天早上,他还是九点半坐到了电脑前。我买菜回来,从门缝里看见他的背影,肩膀耷拉着,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屏幕上是什么颜色,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淘米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单位得了个先进,拿回来一张奖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那时候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个稳稳当当的工作,有个和和睦睦的家,比什么都强。
米淘好了,我按下电饭煲的开关。
书房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知道,他还在等。等一个他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而我,也在等。等他哪天自己想明白,从那个屋子里走出来,跟我说一句:“算了,不玩了。”
我不催他。
催了也没用。
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做。他爱吃的红烧肉,我昨天就买好了五花肉,在冰箱里放着。
中午收盘的时候,他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在切肉。
“今天怎么样?”我头也没回地问。
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他说,“没怎么动。”
“那吃饭吧。”
他走过来,帮我拿碗筷。动作跟平常一样,稳稳当当的。
可我知道,他心里那根弦,从来没松过。
一天都没松过。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