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男保姆,每天要给女雇主洗澡

她四十二岁,下半身瘫痪,丈夫三年前跟人跑了。

第一次给她擦身子时,她闭着眼睛说:“你比他有良心。”

直到那天,我在她衣柜最深处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三年前在工地救下的那个男孩。

而她的丈夫,当年正是因为那场事故被判了刑。

我今年四十五岁,做男保姆三年了。

伺候过十几个雇主,大多是瘫痪在床的老人。给他们擦身翻身喂饭,我从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人到了那份上,没有男女之分,只有体面不体面。

所以那天家政公司打电话,说有个四十二岁的女雇主,下半身瘫痪,需要人每天洗澡擦身时,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工资给得高,一个月八千,包吃住。

她姓周,住在一套老式两居室里。第一次见面,她坐在轮椅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碎花棉布衫,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看见我进门,她笑了笑:“师傅贵姓?”

“免贵姓陈。”

“陈师傅,”她推着轮椅往卫生间方向走,“麻烦你先帮我把浴缸放满水,我三天没洗了。”

那是我第一次给女雇主洗澡。她让我把她抱到浴缸边的塑料凳上,然后转过身去,等她说好了再回头。我照做了。等我回头时,她已经自己脱了上衣,背对着我,脊柱两侧有两道长长的褥疮,结了黑褐色的痂。

“之前雇的那个小姑娘手轻,不敢使劲。”她声音很平,“后来嫌工资低走了。你随便搓,我不怕疼。”

我蹲下来,用温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她瘦得厉害,肩胛骨像两把刀片顶着皮肉。擦到腰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比他有良心。”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家政公司跟我说过,她丈夫三年前跟一个卖保险的女人跑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她住院的押金都没结。

“您别说话,省点力气。”我把她抱回轮椅时,她轻得像一捆干柴。

每天的日子很规律。早上六点半我起床熬粥,七点半给她洗漱喂饭,八点推她到阳台晒太阳,九点给她做康复按摩。下午两点洗澡,四点推她下楼透风,晚上八点帮她洗脚擦身子,九点准时让她上床。

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短,很准。有次我给她洗脚,她忽然说:“你手上有茧。”我说以前在工地干了十几年。她“哦”了一声,再没说话。

转折发生在上个月。

那天她让我找一件旧毛衣,说天冷了想穿。我在衣柜最底层翻找时,摸到一个铁皮盒子。盒盖没扣严,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我认得这张脸——三年前,我在城东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救下来的那个男孩。那天我刚好路过,看见脚手架在晃,冲过去把他推开了。我自己被掉下来的钢管砸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后来听说那孩子的父亲是工地的包工头,因为安全措施不到位被判了刑。再后来我就没打听过。

“你认识他?”她坐在轮椅上,不知什么时候转过来了。

我拿着照片的手在抖:“他……是你儿子?”

“嗯。”她推着轮椅靠近,从我手里拿过照片,拇指在男孩脸上轻轻摩挲,“叫周晓阳,那年高三,成绩很好。”

“他爸是……”

“工地的包工头。”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陈师傅,三年前在城东工地,有个工人被钢管砸了,是你吧?”

我点头。

“我找了你好久。”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湖面被风吹皱,“晓阳说那个叔叔满身是血还问他有没有事。他爸判刑后,我们娘俩到处打听你,想谢谢你。后来我出了车祸,就……没再找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没想到你就在我眼前。”

那天晚上我照常给她洗脚。她脚很小,脚趾因为常年不动而蜷缩着。我一只一只地掰开洗,洗得很慢。

“陈师傅,”她忽然叫我,“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没告诉家政公司咱俩认识?”

“您想说自然会说。”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肯为陌生人拼命的人,照顾人是什么样。”她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我丈夫跑了以后,我谁都不信。请了好几个保姆,都不满意。后来我想,要是那个救晓阳的人来照顾我,我就认了。”

“所以您选了我?”

“家政公司推荐你的时候,我看到名字就定了。”她顿了顿,“但我不敢认你。我怕你嫌我麻烦。”

我把她的脚擦干,放进棉拖鞋里:“不麻烦。”

“陈师傅,你老婆呢?”

“离了。”我站起来,把洗脚水端去倒,“我受伤后干不了重活,她嫌我没用,跟人走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我从卫生间回来时,看见她坐在轮椅上,肩膀在抖。我走过去,发现她在哭,无声无息地流泪。

“陈师傅,”她没抬头,“明天推我去看看晓阳吧。”

“他在哪儿?”

“南山公墓。”她终于哭出声来,“他爸出事那年,他放学路上……被车撞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白发。

“好,明天咱们去看他。”

第二天是周六。我推着她走了很远的路,在墓园门口买了一束白菊。她让我把她抱到墓碑前,自己伸手擦了擦碑上的照片。

“晓阳,”她说,“妈找到那个叔叔了。”

“他每天给妈洗澡洗脚,比谁都细心。”

“你在那边别担心。”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墓碑上刻着“周晓阳,2000—2017”。照片上那个穿校服的男孩,和衣柜里那张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轮椅上睡着了。我推着她慢慢走,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工地那天,男孩被我推开后一直哭,说“叔叔你流了好多血”。我说没事,你没事就好。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爸会因为这个坐牢,他会因为这个没命,他妈会因为这个瘫了半辈子。

晚上给她擦身子时,她忽然说:“陈师傅,你以后别叫我周女士了。”

“那叫什么?”

“叫晓阳他妈吧。”她闭着眼睛,声音很轻,“他走以后,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我手上的毛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擦到她手背时,发现她在轻轻回握我的手指。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瘦削的肩上。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一个没了儿子,一个没了儿子他爸的消息,却在彼此身上找到了点什么。

“晓阳他妈,”我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小米粥。”她睁开眼睛看我,笑了,“多放点红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