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天冷得水管都冻裂了。我在医院走廊里给后妈打电话,她来了以后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靠在墙上抹眼泪。我妹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跪在床前哭,哭完了站起来跟后妈说,姨,我爸的后事我来办。后妈点了点头,说你办吧。
后妈跟我爸过了十二年。我妈走得早,我上高中那年她没的,癌症。我爸一个人过了好几年,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后妈。她比我爸小八岁,离异,带个闺女,比我小三岁。第一次见面在我家,她闺女躲在身后,露半张脸看我,我那时候二十出头,觉得有个后妈也行,我爸有人照顾,我在外面打工也放心。
后妈进门以后,家里确实像样了。她爱干净,三天两头擦窗户,院子里种了几盆花,我爸的衣服也不再皱巴巴的。她做饭一般,但顿顿有热乎的。我过年回家,她给我铺床换被罩,说你在外面累,回来多睡会儿。我妹跟她不亲,但面子上过得去,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叫声姨。
我爸生病是去年春天查出来的,肺癌,晚期。后妈伺候了八个月,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抱怨过。我跟我妹轮流回去,每人待半个月。后妈瘦了一大圈,脸蜡黄,头发白了一半。我爸走的前几天,拉着我的手说,你姨不容易,你们以后别亏待她。我说知道。
后事办完那天,亲戚都走了,屋里就剩我、我妹、后妈和她闺女。她闺女叫小慧,二十八了,一直没嫁人,在县城超市上班。那天她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后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着,看着我爸的遗像。我妹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走,我在院子里抽烟。
后妈出来叫我,说小军你进来,有事跟你说。我掐了烟进去,坐在她对面。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小军,你爸走了,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我说我知道,该我管的我管。她说那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你爸没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慧。小慧二十八了,还没个着落,长得也一般,性子又闷,我愁得睡不着觉。
我说小慧的事慢慢来,总能找着合适的。后妈说找什么找,知根知底的才行。我说你什么意思。她说你跟小慧结婚吧。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我妹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后妈说你们俩又没有血缘关系,你爸走了,你们成个家,这个家就不散。小慧是个老实孩子,会过日子,你娶了她不亏。我说姨,你说什么胡话呢。她说我没说胡话,我琢磨好久了。你爸在的时候我就想过,没敢提。现在你爸走了,这个家得有人撑起来。
我说姨,小慧是我妹,户口本上写着的。她说又没有血缘,算什么妹。我说那也不行,我拿她当妹妹看,没那个心思。她说心思可以慢慢处。我说处不了。她说小军,你爸刚走,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我说姨,这不是顺不顺的事,这是娶媳妇,不是买菜。她说小慧哪点配不上你。我说跟配不配没关系,我不喜欢她。
后妈不说话了,坐在那儿抹眼泪。我妹过来拉我,说哥你出来。我跟她出了屋,站在院子里。我妹说后妈疯了。我说你别瞎说。她说她就是疯了,想闺女想疯了。我说行了,明天就走了,少说两句。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自己屋里,听着隔壁后妈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一直到了后半夜才没声了。我想起我爸走之前跟我说的话,说你姨不容易。我想她确实不容易,伺候我爸八个月,瘦了二十斤。可不容易归不容易,日子不能这么过。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跟我妹一起去车站。后妈坐在堂屋里,没做早饭。小慧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我去堂屋拿包,经过后妈身边,她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我整个人都僵了。她说小军,姨求你了。我说姨你起来。她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她说你爸走了,小慧再嫁出去,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说你还有我们,我跟我妹不会不管你。她说那不一样,女婿是外人,你是我儿子。我说我拿你当妈看,可小慧是我妹。她说你娶了她,她还是你妹,又成你媳妇,亲上加亲。我说姨,你起来说话。
她跪在地上,拽着我的裤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慧从厨房跑出来,站在旁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我妹从里屋出来,看见这场面,愣住了。我说小慧你把你妈扶起来。小慧过来拽她妈,后妈甩开她的手,说你别管。小慧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我说姨,你跪着也没用。我今年三十六了,不是小孩,娶谁我自己定。小慧是个好姑娘,可我对她没那个心。你非让我娶她,那是害了她,也害了我。你要是真疼小慧,就让她自己找,找个真心对她好的。你要是怕没人管你,我跟你保证,你老了动不了了,我管你。我妹也管你。这话我说到做到。可娶小慧,不行。
后妈跪在地上,听了这话,哭声慢慢小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自己站起来了,没让我扶。她擦了擦脸,说小军,姨糊涂了。我说没事。她说你别怪姨。我说不怪。她说那你跟小慧还是兄妹。我说是,还是兄妹。
那天我跟妹走了,小慧送到门口,叫了声哥。我说嗯,你照顾好姨。她说知道了。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风吹着她的头发。
后来后妈没再提这事。我每个月给她打一千块钱,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她慢慢缓过来了,院子里又开始种花了。小慧去年谈了个对象,在镇上开修车铺的,人挺实在。结婚的时候我去了,包了个红包,后妈拉着我的手说,小军,你当初说得对。我说什么说得对。她说小慧自己找的这个,比她挑的好。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那天喝喜酒的时候,小慧过来敬酒,叫了声哥。我站起来接了,说好好过日子。她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我拍了拍她肩膀,坐下了。旁边我妹小声说,哥你当初要是答应了,今天就没这喜酒了。我说嗯。她说你后悔不。我说后悔什么。她说小慧其实挺好的。我说好是好,可不是我的。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爸走了快两年了。后妈还在那个院子里住着,种她的花,喂她的鸡。我有时候回去,她给我做饭,手艺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吃完饭我坐一会儿就走,她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我说知道了。她说下回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有空就回。
日子就这么过着。那场下跪的事,谁也没再提过。可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会想起来。想起来后妈跪在地上那张脸,想起来小慧站在旁边掉眼泪的样子,想起来我妹站在门口看我那眼神。我那时候要是心一软答应了,现在会怎么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些事你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我做了我觉得对的那个选择,后头的事就按后头的路走。现在这样挺好,后妈还是后妈,小慧还是妹妹,我还是我。各人过各人的日子,逢年过节聚一聚,客客气气的,不挺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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