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钱守义,今年五十八岁,在县城边上开了个修车铺。说是修车铺,其实就是间铁皮棚子,门口挂块木板,用红漆写着“守义修车”。我修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偶尔也修修农用三轮。这活儿脏,累,可干了二十五年,也习惯了。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手巧,什么车到我手里,鼓捣鼓捣就能跑。镇上的人都认得我,见了面喊一声“钱师傅”,我应一声,接着干活。我老婆姓孙,叫孙桂芬,比我小三岁,在镇上超市给人理货。我们有个儿子,叫钱念,今年三十了,在省城开出租车。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可也踏实。

去年秋天,我肚子疼。不是一般的疼,是右上腹,一阵一阵地绞着疼,疼起来满头大汗,恶心想吐。一开始我以为是胃疼,吃了点胃药,不管用。后来疼得越来越勤,从一个月一回,到一个礼拜一回,再到三天两头。我去县医院查了,做了B超,医生说:“胆囊结石,胆囊壁增厚,得做手术。”我说:“做手术?把胆囊切了?”医生说:“对。切了就好了。”我说:“切了胆囊,我还能活多少年?”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话问的。你切了胆囊,跟活多少年没关系。你该活多少年,还活多少年。”我说:“真的?”他说:“真的。胆囊就是个存胆汁的袋子。你吃了饭,它挤点胆汁出来帮你消化。你把它切了,胆总管会稍微扩张一点,代替它的功能。大部分人切了以后,跟正常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活活。”我说:“那为啥有人切了以后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他说:“那是他们自己吓自己。或者术后没恢复好。你听我的,该咋过咋过。别把它当回事。”我说:“那到底能活多少年?”他说:“你今年五十八,你活到八十没问题。只要你别的不出毛病。”我说:“那我放心了。”

可我还是不放心。我回去跟我老婆说了,她也害怕。她说:“切了胆囊,胆汁没地方存了,会不会流到肚子里?”我说:“医生说不会。”她说:“那会不会消化不良?”我说:“医生说大部分人没事。”她说:“那万一你是小部分人呢?”我说:“那也得切。不切,石头在里面,早晚出大事。”她说:“啥大事?”我说:“医生说,石头掉到胆管里,会堵住,会黄疸,会胰腺炎,会要命。”她说:“那还是切吧。”我说:“切。”

手术做了,微创,肚子上打了四个小洞,胆囊取出来了。医生给我看,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十几颗石头,黑的,绿的,黄的,大的像花生米,小的像米粒。医生说:“你看,这么多石头,不切能行吗?”我说:“不能。”他说:“好了,没事了。过几天就能出院。”我说:“我以后吃东西注意啥?”他说:“头一个月,少吃油腻的,少食多餐。一个月以后,正常吃。”我说:“能喝酒吗?”他说:“少喝。”我说:“能抽烟吗?”他说:“最好别抽。可跟你胆囊没关系,跟你肺有关系。”我说:“那我抽了四十年了。”他说:“那你自己看着办。”我说:“行。”

我出了院,回了家。头一个月,我老婆给我做清淡的,粥、面条、青菜、鱼。我说:“我想吃红烧肉。”她说:“不行。医生说头一个月不能吃油腻的。”我说:“我就吃一块。”她说:“一块也不行。”我说:“你这个人,咋这么死板?”她说:“不是我死板,是你身体要紧。”我说:“那过了一个月呢?”她说:“过了一个月再说。”

过了一个月,我吃了红烧肉。吃了两块,没觉得不舒服。又吃了一块,还是没事。我跟我老婆说:“你看,没事。”她说:“你少吃点。”我说:“行。少吃点。”后来我又吃了排骨,吃了饺子,吃了烧烤。都没事。我跟我那些老伙计说:“切了胆囊,跟没切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他们说:“你真没事?”我说:“真没事。医生说,胆囊就是个袋子,切了就切了。胆总管会代替它。你只要别猛吃猛喝,慢慢来,啥事没有。”他们说:“那我们也去切?”我说:“你有病就切,没病切啥?”他们笑了,说:“你这个人,说话实在。”

我修车铺旁边有个老孙,也是修车的,比我大五岁。他也有胆结石,疼了好几年了。他不敢做手术,怕切了胆囊活不长。我跟他说:“老孙,你别怕。我切了,活得好好的。”他说:“你真没事?”我说:“真没事。你看我,一顿吃两碗饭,喝半斤酒,修一天车,啥事没有。”他说:“那我咋听说有人切了胆囊,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瘦了二十斤。”我说:“那是他们自己吓自己。你听医生的,医生说咋办就咋办。你别听那些没切过的人瞎说。”他说:“那我下个月去做。”我说:“去吧。做了就好了。”他去了。做了。回来跟我说:“守义,你说得对。没事。我后悔没早做。”我说:“后悔啥?做了就好。”他说:“对。做了就好。”

今年春天,我去县医院复查。做了B超,医生说:“恢复得挺好。胆总管稍微扩张了一点,正常代偿。你该干啥干啥。”我说:“我能活多少年?”医生笑了,说:“你咋又问这个?”我说:“我就问问。”他说:“你活到八十没问题。”我说:“那我还能修几年车?”他说:“你想修几年修几年。别累着就行。”我说:“行。”我出了医院,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我想起去年秋天,我疼得直不起腰,以为要死了。现在,我站在这儿,好好的。我摸了摸肚子上的四个小疤,笑了。四个疤,换了不疼。值了。

我今年五十八了。我切了胆囊,一年了。我修车,我吃饭,我喝酒,我抽烟。我跟以前一样。我没觉得少了个东西。少了个袋子,可日子照过。我老婆说:“你这个人,没心没肺。”我说:“不是没心没肺。是想通了。人这辈子,该切的切,该留的留。你切了病,留了命。命在,啥都在。命不在,你留个胆囊有啥用?”她说:“你这话,像哲学家。”我说:“我不是哲学家。我是修车的。”她说:“修车的也能当哲学家。”我说:“那我是修车里的哲学家。”她笑了,我也笑了。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胆囊手术有多好。我是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有胆结石、不敢做手术的人——你别怕。胆囊是个袋子,不是个器官。你切了它,胆总管会替你干活。你该吃吃,该喝喝,该活活。你活多少年,跟你切不切胆囊没关系。跟你怕不怕有关系。你怕,你就天天琢磨,天天难受。你不怕,你就天天干活,天天吃饭。你干着干着,吃着吃着,就把这事忘了。忘了,就好了。

我修车铺墙上贴了一张纸,是我手术以后写的。上面写着:“钱守义,切了胆囊,没事。该吃吃,该喝喝,该修车修车。别怕。”我每天抬头看见那张纸,就笑。笑完了,接着修车。车修好了,人家骑着走了。我收了钱,坐下来喝口茶。日子就这么过。过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