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航班是下午两点四十起飞的。
我从廊桥拐进机舱的时候,一股消毒水混着旧地毯的气味扑面而来。经济舱前排靠窗坐着一位老人,头发全白了,脸瘦得颧骨支出来,鼻子里插着一根透明软管,另一头连着一个银灰色的小氧气瓶,用布套兜着,搁在他膝盖上。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大概是女儿,正低头刷手机,手腕上套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片成人纸尿裤,皱巴巴的,像是从家里随手抓的。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就在他们后排靠过道。前排椅背的网兜里塞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被捏得凹进去一块。飞机推出的时候,老人侧过头跟那女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含糊。女人把手机收起来,凑近听了听,又直起身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接话。
起飞后大约四十分钟,我正闭着眼听歌,鼻子里忽然钻进一股味道。那种味道像是氨水混着潮湿的棉布,起初很淡,若有若无。我睁开眼,前面那女人的肩膀绷着,一动不动盯着椅背上的小屏幕。过了几分钟,味道明显了,带着一股温热的、发闷的酸气。我摘下耳机,周围已经有几个人在轻轻抽鼻子,斜对面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
老人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下方的金属杆,指节发白。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那种控制不住的、一阵一阵的抖。那女人还是没动。我前排的一个小姑娘扭过头,看了老人一眼,又看了看那女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空乘推着饮料车过来了。走到这一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职业性的微笑没有变,只是微微弯下腰,轻声问那女人:“女士,需要帮忙吗?”那女人抬起头,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没事,一会儿落地就好了。”空乘没再多问,推车继续往前走了。
味道越来越重,已经不只是前排,我后排几个乘客也开始小声嘀咕。坐我旁边的中年男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朝前面努了努嘴,低声说:“这得管一下吧,味道都传这么远了。”我没接话,心里也在想——那塑料袋里的纸尿裤为什么不用?卫生间就在前面三排,走过去也就十几步。
老人忽然发出一声很低的呻吟,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身体往前一倾,额头差点磕在小桌板上。那女人这才转过头,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很快,带着一股不耐烦。她弯腰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抽出一片纸尿裤,看了看,又塞了回去。然后她俯身跟老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我只听到“再忍忍”三个字。
老人没说话。他慢慢直起身,眼睛闭着,嘴角往下耷拉,一根很细的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挂在下巴上。那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快速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这时候商务舱那边有人喊了一声。隔着帘子看不清楚,但能听见空乘急促的脚步声来回跑,还有人在说“要不要叫医生”。我旁边那男人站起来探头看了一眼,回来说:“好像商务舱也有人吐了还是怎么了,说味道太大受不了。”他坐下来,压着嗓子补了一句:“也是,这味道隔着帘子都能飘过去。”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商务舱的票价比经济舱贵两三倍,人家花钱买的是安静和干净,结果被这边的味道熏得受不了。可转头看那老人,他整个人蜷在座位上,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女人站起身来了。我以为她终于要带老人去卫生间,结果她只是从行李架上拽下自己的包,翻出一包湿巾,抽了两张,把老人裤子上洇出来的一小片水渍擦了擦,又坐了回去。她把用过的湿巾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口子,塞进了前排座椅背后的垃圾袋。
她没有带老人去卫生间。
从头到尾都没有。
飞机还有大约四十分钟落地的时候,味道已经浓得散不开了。空乘又来了两次,第一次给附近几排乘客每人发了一瓶矿泉水,算是安抚;第二次她蹲在那女人身边,声音更低了,我在后排只零星听到“卫生间”“我帮您”几个词。那女人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空乘站起来走了,脸上还是那副职业性的微笑,但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我后排有人忍不住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声音不算小:“前面能不能处理一下啊,小孩都熏得难受了。”她旁边果然坐着个小男孩,小脸皱成一团,用手捂着鼻子。那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老人腿上,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往老人那边挡了挡,像一堵很薄的墙。
落地前的最后十分钟,老人忽然睁开眼,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这回我听清了——“给你添麻烦了。”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女人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嘴唇抖了抖,最终只“嗯”了一声。
飞机轮子接地,一阵颠簸。那女人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塑料袋里的纸尿裤原封不动,两片都还在。她把氧气瓶上的布套理了理,扶着老人慢慢站起来。老人站不稳,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一步一步往舱门挪。我跟在后面几排,看到老人的裤腿后面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已经干了一半,硬邦邦地贴在腿上。
廊桥里,那女人扶着老人停了一下。她弯下腰,把老人裤腿上那块硬邦邦的布往下拽了拽,想遮住那片水渍。然后她从包里摸出一顶帽子,给老人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做完这些,她直起身,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这时候一个穿蓝色外套的男人从后面快步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喊了一声“姐”。那女人回过头,看清来人,表情一下子松了,又一下子紧了。男人跑到跟前,先是看了一眼老人,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说:“给爸带了条裤子,车就停在B2,你扶着他慢慢走,我先去把车开出来。”他说完看了他姐一眼,补了一句:“你也是,飞机上这么久,怎么不给爸换一下。”
那女人接过塑料袋,没抬头,声音很平:“换什么换,你试试在那种地方,当着一百多号人,给爸脱裤子。”男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正扶着老人往停车场方向慢慢走,塑料袋在她手里晃荡着,里面那条干净的裤子叠得整整齐齐。老人走得很慢,她也就走得很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本来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拨号拨到一半又挂了。我想起我爸上次住院,我也给他买过那种纸尿裤,他说穿着不舒服,扔在床头柜里一直没动。我当时还嫌他不听话,现在想想,有些事可能真的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飞机上那几个小时,那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她全程没带老人去卫生间,是嫌麻烦,是怕丢人,还是老人自己死活不肯去?她擦了裤子上的水渍,却任由那股味道飘了整整一路,是来不及,还是觉得反正已经这样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最后给老人戴上帽子那一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什么地方。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这件事,评论区吵成一团。有人说这女儿太不孝顺,有人说老人自己肯定也有问题,还有人骂航空公司为什么不强制处理。我一条条翻过去,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想起商务舱那位被熏得受不了的乘客,想起经济舱捂着鼻子的小男孩,想起那两片从头到尾没用上的纸尿裤,也想起老人那句“给你添麻烦了”。
那趟航班落地之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没说别的,就问了一句:“晚饭吃了没?”
他愣了一下,说:“吃了,你呢?”
我说:“还没,一会儿到家再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又说:“那你路上慢点。”
我说好。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风有点凉。我想起老人攥着座椅金属杆发抖的手,想起那女人挡在老人前面的、薄薄的后背,忽然觉得很多事情站在旁边看是一回事,真落到自己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纸尿裤到底该不该在飞机上换,那个卫生间到底该不该去,也许对旁观者来说答案很清楚。但对那个坐在老人旁边的女儿来说,可能每一个选择都沉得拎不动。
我不知道如果换作是我,我会怎么做。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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