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3个月,前妻突然派车来单位接我,我当场愣住:来找我做什么
楔子
“林工,楼下有人找,说是项目对接。”
林远抬头看了眼窗外,一辆黑色商务车正停在设计院门口,车身锃亮,车窗紧闭,看不出是谁派来的。他皱了皱眉,最近没有约过任何甲方。
手机响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林先生,苏晚女士派我来接您,麻烦下楼。”
苏晚。他前妻的名字。
三个月没联系了。林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该下去吗?车已经来了,人已经到楼下了。他拿起外套,脚步停在电梯口——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一章 派来的车
林远拉开车门,后排空无一人。
驾驶座上的年轻女人转过头,微笑道:“林工您好,我是苏晚女士的助理,姓何。苏总让我来接您去工作室谈个项目。”
小何。苏晚什么时候有助理了。三个月前办离婚手续时,她还在为工作室的房租发愁。
“什么项目?”林远没有上车,手扶在门框上。
“苏总说见面详谈,项目资料都在工作室那边。”小何语气客气,态度却笃定,像是笃定他一定会去。
林远站在原地,风吹得他衬衫下摆翻动。单位门口两个同事正往这边看,他侧了侧身,还是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心里的疑问却很重。
车子驶入主路,林远靠着椅背,视线落在窗外移动的街景上。他本可以打个电话问清楚,但他没打。苏晚的号码还存着,只是三个月没拨过。他不确定拨过去会听到什么,公事公办的“林工”,还是更冷淡的沉默。
工作室在东四环外一个改造过的文创园里,一栋红砖老楼的三层。小何领着他穿过走廊,两边墙上挂着几幅室内设计的效果图,他认出其中两幅的笔触,是苏晚画的。她画图习惯在角落多描一笔,说是给自己留个标记。这个习惯他看了三年,不会认错。
门推开。苏晚坐在一张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和一卷图纸。她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头发扎起来,比三个月前瘦了些,下巴线条更明显了。
“坐。”她抬了下手,指向对面的椅子。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为什么派车来,更没有问他愿不愿意来。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视线扫过桌上文件,封面上印着“滨河老厂房改造项目”几个字。他手指搭上文件夹边缘,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委托设计任务书,甲方落款处写着苏晚工作室的名字。
“老厂房改造,甲方指定结构设计单位是你们院。”苏晚把一支笔推到他面前,“滨河区政府对这块地有特殊要求,保留原厂房主体结构,改建为文化艺术空间。室内设计我来做,结构部分需要你们配合。”
“甲方指定的?”林远问。
“项目推介会上,甲方代表看过你们院之前的案例,点名要你们团队。”
林远翻到结构要求那页,老厂房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排架结构,预制混凝土屋架,柱距大,改造成两层空间需要做整体加固和局部拆改。这活儿不简单,但也不至于非得他亲自接。
“苏晚。”他合上文件,抬头看她,“市里能做这个结构设计的不止我们一家。”
苏晚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笔尖在记事本上留下一个墨点。她没接他的话,而是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现场照片,推过来。
“这是三个月前拆除队进场拍的,原图纸和实际尺寸有出入。甲方要求设计方必须出具逐跨复核报告,否则不动工。”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要求高,时间紧。我不可能把项目压在一个不熟悉的团队身上。”
不熟悉。林远听懂了。虽然离了婚,他们至少合作过——结婚前她接的第一个独立项目,结构就是他帮忙算的。她了解他的专业能力,这是她来找他的唯一理由。
“所以你这是公事公办。”
“不然呢。”苏晚把笔又往前推了半寸,“合同已经拟好,你签,项目启动。你不签,我找别人,但时间耽误不起。”
她说得干脆利落,像是把三个月的时间压成了一句话。林远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落纸的触感很轻,他心里某个地方却沉了一下。
苏晚伸手把合同拿过去,翻到签字页确认,动作熟练得像是经常处理这类事。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利索了。他记忆里的苏晚,在公事上总带点犹豫,每次方案汇报都要他陪着顺三遍。
“明天上午九点,现场勘查。”苏晚把合同收进文件袋,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小何会提前发定位给你。”
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关于车,关于为什么让小何去接而不是自己打电话,关于这三个月。但苏晚已经重新坐下,翻开笔记本继续写东西,姿态里全是距离感。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上的灯是感应式的,亮了一盏,前面的路又暗下去。小何等在电梯口,见他出来,按了下行键。
“林工慢走。”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林远透过缝隙看见苏晚工作室的门关上了,没再打开。
回去的车上,林远靠着车窗,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那些文件。老厂房的改造难度他心里有数,光是结构复核就够忙上两周。但真正让他定不下神的,是苏晚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乙方一样,平静、客气、没有多余内容。
他掏出手机,翻到公司群,给周明成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跟我去现场,老厂房改造,甲方是苏晚。”
周明成的回复来得飞快:“苏晚?你前妻那个苏晚?”
“嗯。”
对话界面顶部跳出“对方正在输入”好几次,最后只发来一个字:“行。”
林远把手机锁了屏。窗外的楼群一栋接一栋退后,天色暗下来,路灯光在玻璃上拉成一道一道的竖线。他闭上眼,图纸和数字在脑子里打转,苏晚推笔过来的那个动作却卡在最中间,怎么也翻不过去。
那支笔是黑色的,笔帽上有道浅浅的划痕。他以前有一支一模一样的,放在家里书房的笔筒里。不知道离婚后苏晚收拾东西时,是带走了还是扔了。
他睁开眼,车窗外的广告牌一闪而过,上面写着某个新楼盘的广告语。林远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苏晚刚才推笔时,手腕内侧有一道新的浅浅的红痕,像是最近才划的。她以前画图再赶也不会伤着手,她是左撇子,下笔稳。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只停了一秒,就被他按了回去。明天现场勘查,他要面对的是甲方代表苏晚,不是别的什么。合同签了,他负责把结构设计做好,其他的都不该多想。
车子拐进设计院所在的街道,远远看见单位门口那棵老槐树,树枝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林远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支签合同的笔留在了苏晚桌上,他忘了拿。
和三个月前一样,他每次从她那里离开,总会落下点什么。
第二章 甲乙方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远带着周明成和结构组的小陈到了老厂房门口。
这片工业区在城市东边,早年是纺织系统的仓库群,后来企业改制,地皮几经转手,现在归一家做文创的商业公司所有。厂房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单层排架结构,红砖外墙斑驳得厉害,屋顶的波形瓦缺了好几块,远远看去像被虫蛀过的叶子。
苏晚比他们到得早。她站在厂房入口处的铁门前,穿了一件卡其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得很低,手里夹着一卷图纸和一个平板电脑。旁边跟着小何,还有一个林远没见过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背着相机包。
“林工。”苏晚点了下头,语气和昨天在工作室里一样,公事公办,“这位是甲方现场代表,赵工。他负责对接后面的施工。”
赵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手上拿了顶安全帽,冲林远他们抬了抬下巴:“进去看吧,里面黑,小心脚下。”
铁门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棉絮灰扑面而来。厂房内部比外面看着大,跨度将近二十米,柱距六米,中间是一条窄长的天窗带,玻璃碎了大半,天光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条不规则的光带。地面是水泥地,被水泡过几轮,起了一层一层的碱皮。两侧的钢柱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柱脚用混凝土包裹,有几处包裹层已经开裂脱落。
林远把安全帽扣上,习惯性地先往上看。屋架是混凝土薄腹梁,跨度不小,但端部的支撑节点有裂缝,他用指头把裂缝处的灰抹开,凑近看了几秒,从包里掏出便签本记了一笔。
“小陈,柱脚让你测的点位先做,用回弹仪把承重柱打一轮。”林远转头看小陈,小陈应了一声背着仪器往里面走。
“林工。”苏晚从旁边走过来,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改造后的效果图,“你先看整体,不要一上来就局部。甲方这边最关心的是后期能不能加夹层,荷载上去了,原结构撑不撑得住。”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掐得很准,像在告诉林远:我是甲方,你是乙方,我们之间只谈项目。
“加夹层的话,首先要看基础。”林远把便签本合上,“厂房建了快五十年,中间改过几次用途,我手上这份原始图纸标注的基础形式是独立基础,但刚才看柱脚的处理,不太像。得先做几处探坑确认。”
“探坑的事赵工会安排。”苏晚把平板翻了一页,“你直接说结论,能不能加。”
“现在给不了结论。”
苏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林远跟她过了三年日子,知道这种平静就是她的不满意。她不喜欢“再看看”“不确定”这种话,以前两个人商量事情,她最烦他说“到时候再说”。
赵工在旁边插了句:“那一会儿先把探坑位置定了,我们下午找人来挖。”
林远点点头,继续往厂房深处走。周明成跟在后面,等苏晚她们拉开几步距离,凑上来压着嗓子说:“你这前妻,够专业的啊。”
“她一直这样。”
“我不是说这个。”周明成把安全帽帽檐往上推了推,“我是说,这项目你少沾。感情水分太大,到时候做得好应该的,做不好——”
“做不好什么?”
“做不好你里外不是人。”周明成说完就不吭声了,因为他看见苏晚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厂房纵向大约六十米,走到中段的时候,林远发现一处异常。左侧第四根柱子的垂直度明显不对,他用脚踢了踢柱脚周围的碱皮,混凝土包裹层下面露出一截工字钢柱,锈蚀很严重,翼缘板边缘已经卷了。
“这根柱子有问题。”林远叫住前面的苏晚,“原始资料里面,这根柱子的图纸你有吗?”
苏晚从小何手里拿过资料夹,翻到结构图那一页递过来。林远接过去,把图纸上的标注和眼前的柱子比对了好几遍。图纸上标注的是混凝土柱,尺寸400乘400,配的是四根20的纵筋。他蹲下来,用卷尺量了包裹层外露部分的宽度,又让随后跟来的小陈用回弹仪打了两个点。
数据出来,小陈凑近他耳边小声说:“林工,不对。这个截面尺寸够,但混凝土强度只有原设计的一半,而且里面这个钢结构……明显是后加的。”
林远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赵工也在,正拿着手机拍柱子。
“苏总,”林远的称呼换到了工作身份上,“这根柱子,图纸和实际不符。原始设计是混凝土柱,但现在看里面是钢柱,外面包了混凝土。钢柱锈蚀需要评估,荷载能不能加上去,这根是关键。”
苏晚的眉头皱了起来:“甲方给我们的竣工图就是这样的,上面是混凝土柱。”
“竣工图和现场对不上,这种情况老厂房改造很常见。但这一根柱子正好在跨度中间,如果它承重不够,加夹层的方案可能要重新考虑。”
苏晚把平板电脑递给了小何,走到柱子旁边,仰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林远手里的数据。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平:“林工的意思是,我拿到的原始资料有问题。”
“我的意思是现场数据和资料有出入。”林远对上她的目光,“在确认清楚之前,我不会按现有图纸出结构方案。”
两个人站得很近,中间隔着一张摊开的图纸和一截剥落的混凝土块。苏晚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那是她压着情绪时的习惯动作,林远太熟悉了。
“那就先探坑。”苏晚转头对赵工说,“赵工,今天下午安排,四角加中柱,五个点。”
赵工应了。苏晚再看回林远,声调恢复如常:“林工,明天下午之前你把现场问题整理一份给我,我们需要向甲方报备。”她把“甲方”两个字咬得略重,像是特意强调给谁看的。
林远把便签本收进口袋,应了声“行”。
苏晚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小何往厂房另一头去了。她的背影在破碎的天光里被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工装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周明成站到林远旁边,语气里没什么调侃了,就是陈述:“你刚才那一下,挺硬的。”
林远没接话,低头翻着那张对不上的图纸。从进门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苏晚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目的:图纸、数据、进度、报备。没有一句多余的。来之前他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保持专业距离,可真到了现场,他发现自己反而想让她多说点别的——问他吃没吃饭,或者说一句这厂房灰真大。什么都没有。
“走吧,”林远把图纸卷起来,“去看剩下的柱脚。”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苏晚离开的方向。厂房另一头的光线很暗,她的工装外套和阴影几乎融在一起,只看得见那支别在口袋上的红色记号笔,在暗处像一小簇火。
他收回目光,把卷好的图纸塞进包里,用力紧了紧背带。今天还有几十个点位要测,这根柱子的数据回院以后还要建模复核。工作很多,不该想的别多想。
可走到厂房后门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苏晚蹲在墙边查看一处地面裂缝,小何蹲在她旁边记录。她右手的袖子撸起来一截,手腕内侧那道红痕在暗光里看不清了,但她手指上沾着灰,拿笔的时候会蹭到纸上——她以前画图最烦这个,总会先把手擦干净。
那支笔现在在她手里,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和他昨天留在她桌上的那支一模一样。
第三章 漏水的老厂房
勘查进行到一半时,天忽然暗了下来。
林远正蹲在厂房北角的承重柱旁边记录数据,头顶那排彩钢瓦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声音闷而沉。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整个厂房屋顶像一口被敲响的铁锅,轰鸣声瞬间吞没了场地上所有的交谈。
“先撤到二楼!”赵工扯着嗓子喊,“梯子在那边!”
人群开始往楼梯方向涌。林远把本子塞进外套内兜,快步往后退。雨从屋檐的破损处灌进来,顺着破损的排水槽往下泼,在地面溅起一片水雾,不到半分钟,脚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鞋面。
二楼的情况比下面好一些,至少头顶还有一层混凝土楼板遮挡。但老厂房的女儿墙多处开裂,雨水顺着墙缝往里渗,几处窗洞根本挡不住风,雨水被斜着吹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淌成一片片不规则的水洼。
七八个人挤在二楼中部的开敞区域,赵工骂了句这鬼天气,招呼大家把仪器设备用防水布盖上。周明成走过来拍了拍林远肩膀上的水,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说这雨起码得下半个小时。
林远站在窗洞旁边,雨水偶尔被风吹进来溅在他后背上,凉得他缩了下脖子。他扫了一圈,没看到苏晚。
小何在楼梯口那边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林远走过去,问了一句:“苏晚呢?”
小何捂着话筒,往西侧走廊指了指:“苏姐说去看看那边的漏水点,刚才有个位置渗水特别厉害,怕浸到配电箱。”
“哪个配电箱?”
“西北角,二楼最里头那间。”
林远皱了下眉头。早上勘查的时候他注意到那边墙上有一组老旧的配电柜,虽然已经断电了,但如果漏水严重导致墙体积水,泡到旁边的档案柜和几箱样品,苏晚之前说的那批材料样板都在里面。
他往西侧走廊走过去。周明成在身后喊他,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走廊没有采光,全靠尽头一扇破窗透进来的天光。雨声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轰鸣,脚下的水泥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积水,每踩一步都发出轻响。林远走到拐角时,看见苏晚蹲在走廊尽头的地上,旁边是一面洇湿了大片的墙面,水正沿着墙缝往下淌,在她脚边聚成一小滩。
她面前是那组配电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已经被水浸了。她手里拿着一块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硬纸板,正试图把配电柜底部的水往外刮,动作急,但效率不高,水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墙缝渗出来。
林远走过去,没说话,先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他蹲下来,把外套卷成长条状,顺着墙根往配电柜底部的缝隙里塞,衣服很快就吸收了水分,像一道简易的挡水坝。他又找旁边散落的两块碎砖头,压住外套的边缘。
苏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做完这些。
“堵不住的,”她说,“墙里面渗过来的水,你塞这儿没用。”
“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林远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至少别让水直接灌进柜子。”
苏晚没再反驳。她直起身,因为蹲久了膝盖有些僵,右腿微微弯了一下才站稳。她把手里的硬纸板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远这时注意到她右手手背外侧有一道新鲜的口子,大概两厘米长,边缘发红,周围沾着灰色的水泥粉末,看不出有没有清理过。伤口不深,但在这种到处是灰和污水的环境里,不处理很容易发炎。
“你手怎么了?”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往身后收了收:“没事。刚才搬样品箱的时候蹭到柜角了。”
“你箱子里有消毒的东西吗?”
“林工,”苏晚抬起头看他,表情很平,“今天下雨是意外情况,你的任务是把现场数据带回去出方案,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她叫他林工。语气比上午更淡,好像这会儿走廊里同处一个空间、一起挡水的两个人,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林远沉默了一下。雨水沿着天花板一条裂缝滴下来,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你外套都湿了,”苏晚扫了他一眼,他里面那件深灰色薄毛衣的领口和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颜色变深,“楼下有暖气吗?”
“没有。”林远把毛衣袖口往上撸了撸,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晚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走廊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墙根那件被水浸透的外套,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明成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们俩站在走廊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林远!赵工说你那个探坑方案要跟你确认一下,下来一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苏晚像是被这声喊从某种状态里拽了回来,她整了整工装外套的领子,对林远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子很快,比刚才蹲下时利落得多。
经过周明成身边时,她跟周明成也点了一下头,客气而疏离。周明成侧身给她让了路,等她走远了,才凑到林远跟前,压低声音:“我看你半天没回来,以为你俩吵起来了。”
“没有。”林远从走廊里走出来,顺手把墙根那件湿透的外套捡起来,拧了一把水,搭在手臂上。
“那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周明成盯着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再追问。两个人往楼梯口走,下面赵工正在跟工人交代雨停后重新测点的顺序。林远走到楼梯拐角时,忽然脚步慢了半拍。
刚才苏晚转身之前,他看到她右手小臂内侧也有一小片淤青,青紫色,大概是四五天前留下的。搬样品蹭的——那不是搬一两箱的痕迹,那片淤青的位置和形状,更像是在哪里撞了一下或者被什么东西倒了压的。
楼下传来赵工喊他的声音。林远收回思绪,快步走下楼梯。踏到厂房一层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一些,光线从残破的天窗照进来,在地面的积水上映出一块块灰白的光斑。
他走到赵工身边,把湿外套搭在旁边的钢架上,翻开便签本,开始核对探坑方案的坐标点。图纸上每一个数据他都核了两遍,比平时更仔细,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多余的东西都挤出去。
赵工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周明成在旁边碰了他一下,他抬起头:“嗯?”
“我问你明天几点到。”赵工重复了一遍。
“八点半,”林远合上本子,“我带探坑图过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厂房另一头,苏晚正站在那扇破窗旁边,小何给她递了一张纸巾,她在擦手。外面灰蒙蒙的雨幕把她身后的那扇窗框衬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她没有往他这边看。
他把目光收回来,把本子塞进口袋,弯腰去卷那张摊在钢架上的图纸。图纸边缘被溅了雨,几个角已经洇湿发皱。他卷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身心投入的事。
第四章 报价单上的数字
林远回到设计院时已经过了六点,办公区大半灯都灭了。他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急着换,先打开电脑调出老厂房的结构原始档案。图纸扫描件泛黄,柱子截面尺寸和现场实测对得上,但砌体砂浆强度那一栏是空的,1998年施工的档案,缺项很正常。他翻了几页,在便签纸上记了几笔,打了内线电话给结构二组的刘工,没人接。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成发来的消息:“报价的事别自己扛,叫上预算科老赵一起过一遍。”
林远回了个“嗯”,放下手机,继续翻档案。
第二天上午他把加固方案初稿拉出来了。柱包钢、梁粘碳布、新增构造柱,几种做法比较之后,他选了造价最可控的一套组合方案。但报价单打出来之后他看了两遍,眉头拧着没松开。
苏晚那边的设计预算里,结构加固部分的预留费用,比他的成本估算低了将近两成。差额不算致命,但意味着施工时要么减配材料,要么中途追加——两种都不是好结果。如果她拿着这份预算去跟甲方签了合同,后面会很被动。
他本可以照着预算把报价调下来,反正结构方案是他出的,图审能过就行。但他盯着那两成的缺口看了三分钟,还是重新打开了预算模板。重新算完,他把材料费和人工费分别压了压,又翻出院里今年给合作单位的优惠名额表,老厂房改造在区里有备案,能走一个费率下浮的政策。两项叠加,总价压到了苏晚预算线以下,他自己这边的利润基本抹平了。
周明成中午端着盒饭过来,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报价单,嘴里含着饭含混地问:“你把利润让完了?”
“没让完。”林远说,“走了优惠名额。”
“那名额是给长期合作单位的。”
“这个项目周期短,符合条件。”
周明成把盒饭放下,拿筷子点了点屏幕:“苏晚知道这事吗?”
“报价单发过去她就知道了。”
“我是说她知不知道你贴了名额。”周明成看着他,“你以前可不这样。以前你连家里买个什么都要自己定了再通知她。”
林远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把报价单的PDF导出来,发到苏晚工作室的项目对接邮箱,抄送了陈雅和小何。
邮件发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苏晚的电话是四十分钟后打来的。她没寒暄,直接说:“报价单我看过了,你降了钱。结构部分的单价明显低于市场价,优惠名额那个政策我也查了,你们院今年只批了三个,老厂房这个不在公示名单里。”
“名单是季度更新,还没到公示期。”林远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苏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下午有空吗?过来一趟,我把预算表翻出来跟你对一下。”
“三点半。”
“嗯。”
挂了电话,林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日光灯看了几秒。周明成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什么也没说,比了个大拇指,又缩回去了。
苏晚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底层,门面不大,进门是一面展示墙,挂着几张材料样板和效果图。林远到的时候小何给他倒了杯水,指了指里面:“苏姐在会议室。”
会议室是用玻璃隔出来的,苏晚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预算表和一摞打印出来的图纸。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扎得比昨天松一些,右手小臂上那块淤青被袖子遮住了,但手腕往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刚被纸边划的。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的报价单副本放在桌上。
苏晚没翻他的报价单,直接把她的预算表转了个方向推过来,食指点了点结构加固那一栏:“这个数字你是怎么算出来的?我找了两个造价咨询的朋友问过,他们报的市场均价都比你高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你这个价做下来,要么是偷工减料,要么是你把院里的优惠名额贴进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语气平稳,是甲方的口吻,但最后半句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尖锐。
林远没回避她的目光:“方案没缩水,钢材和碳布的品牌规格跟初稿一致。优惠名额我申请了特批,走的是区里老厂房改造的扶持通道,跟公示名单不冲突。”
“特批要写申请报告,要领导签字。”苏晚说,“你为这个项目写了几页报告?”
林远沉默了一下。他写了四页,附了项目背景和改造后的社会效益预估,今天一早找主管签的字。
“那是我的事。”他说。
苏晚把预算表合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她看着桌面上的图纸,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降钱的事吗?”
林远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三年前我们买房的时候,首付差八万。你看了三天房,最后一天晚上跟我说已经定了,让我第二天去签字。那八万你是找你同学借的,借条你签的,还款计划你排的。”苏晚的手指在预算表的边缘搓了一下,“从头到尾,你只跟我说了一句‘定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外面的工位上小何在打电话,隔了玻璃门传进来模糊的声音。
“我不是怪你借钱。”苏晚抬起眼看他,“首付不够,该借就借,你借到钱是本事。但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那个地段我喜不喜欢,那个户型采光够不够,八万块钱的借款打算怎么还、要还多久。你做了所有决定,然后通知我。”
林远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紧。他记得那个晚上,他兴冲冲地拿着购房意向书回家,以为苏晚会高兴——那套房在地铁口,学区规划也好,他看了十几个楼盘才挑中的。苏晚当时确实笑了,但笑得很轻,很快,然后就去厨房做饭了。他以为她只是累了。
“那时候我觉得,把事办了就是负责。”林远开口,声音比预想中低,“房子定下来,你就不用操心了。”
“可我是要跟你一起还贷的人。”苏晚说,“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还吗?”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颗钉子,不重,但扎得准。
林远看着桌面上那份被她合上的预算表,忽然意识到,他今天降下的那些数字,和当年那八万块钱,在她眼里可能是同一种东西——他又一次替她做了决定,又一次没有问。
“对不起。”他说。
苏晚没接这两个字。她站起来,把预算表收进文件夹里,动作很利落,但肩膀的线条有些紧。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报价单我收了,按你现在的版本走。但下次再有什么调整,提前跟我说一声,哪怕只是邮件里写一句‘我打算这么做’。”
“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顺着走廊往工作室里面去了。
林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水杯没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小何从外面探头进来:“林工,苏姐说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那份被推回来的报价单副本。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长桌上还留着苏晚翻过的图纸,边角微微翘起。他把灯关了,轻轻带上门。
走到外面的街上,初冬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霾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周明成发了一条消息:“报价的事办完了。”
周明成秒回:“顺利?”
林远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她说下次有调整提前说一声。”
周明成回了一个字:“进步。”
林远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十米,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晚今天用的那支笔,还是以前家里笔筒里那支银色笔夹的签字笔。他认得那支笔,是他们在丽江旅游时她从一家小店买的,十块钱,笔帽上刻着东巴文的“平安”。
她把它带走了。
第五章 你以前不这样
项目进入绘图阶段后,两人对接的频率陡然升高。苏晚对细节的把控近乎苛刻,一道装饰墙的收边节点她能来回推敲三遍,林远这边刚把结构梁的截面调整完,她新的修改意见又到了。每次沟通都在工作群里进行,语言简短专业,谁也不会多打一个字。
周三下午,苏晚在群里发了一句:“林工,人字梁和吊顶的交接,你们那边能不能再出个局部节点?甲方想看。”
林远回复:“明天下午前。”
发完消息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六点。周明成从工位后面探出头:“还不走?”
“你先走,我把苏晚要的节点画完。”
周明成拿起外套,走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你最近跟苏晚那边对接有点过于频繁了吧?群里都有人嘀咕了。”
“工作对接,有意见让他们去跟甲方说。”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周明成拍了拍他肩膀,“不过说真的,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让你加个班跟要命似的,现在为了前妻的项目倒挺来劲。”
林远没抬头,鼠标在屏幕上拖着一条构造线。“以前是以前。”
周明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了。
这一忙就到了晚上九点。林远把节点图发到群里,附带一句简短的说明。对方反应很快,苏晚直接发起了语音通话。
“人字梁这个交接位置,”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我觉得你把支托做在侧面,受力会更好。”
“侧面做支托,施工方穿螺栓的空间就不够了。”林远把图纸放大,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下,“我建议还是走底托,标高你让吊顶配合下调五公分。”
对面沉默了几秒。“行,我调。”
“还有别的地方要改吗?”
“暂时没有了。对了,”苏晚顿了一下,“你方便来一趟工作室吗?这边有几张现场照片需要跟你当面过一下,有些结构问题在群里说不清楚。”
林远看了一眼时间。“现在?”
“明天上午也行。”
“我现在过去吧。”他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出口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这到底算不算逾矩。但电话已经挂了,苏晚那边只留了一个“好”字,干净利落。
他到苏晚工作室的时候是九点四十。苏晚给他开的门,头发随意扎着,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小臂。工作室里只亮着靠里侧的一盏灯,其他工位都空了。
“小何呢?”林远问。
“早回去了。这边坐。”苏晚带他到公共工作台,桌面摊着十几张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角落有一台笔记本开着,屏幕亮度很暗,不时闪一下。
林远坐下来翻看照片。苏晚在旁边站着,一只手撑着桌沿,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你看这里,原来的排水管位置和加固后的钢梁有冲突。”
“这个我注意到了。”林远把照片拨到一边,拿出平板调出结构图,“钢梁可以往东偏十五公分,避开排水管,但这样柱子的偏心弯矩会大一倍,基础得复核。”
“基础能复核吗?”
“明天让勘察那边出个数据,不难。”
苏晚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灯从斜上方打过来,把她脸上的光影拉得很分明。她低头翻照片的时候,林远的目光扫过她那台笔记本——屏幕左下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背光不均匀地泛着暗黄,鼠标滑到那个位置会不自觉地拖影。她似乎在用一台早就该淘汰的机器。
苏晚注意到他的视线,屏幕一翻,合上了。“还有几张照片在手机里,我投屏给你看。”她拿出手机,找了一根线接上工作室的显示器。动作很快,像是要刻意盖过什么。
两人对着照片把结构冲突点过了一遍,又讨论了几个替代方案。林远提出两个思路,苏晚迅速判断哪个更贴合她想要的室内效果。等到把所有问题都理清楚,已经过了十一点。
“我走了。”林远站起来,把平板和照片归拢好。
苏晚送他到门口。走廊里声控灯亮了,照出她眼下明显的青黑。她没化妆,嘴唇有些干。
“你早点休息。”林远说。
“知道。”苏晚靠在门框上,手插进口袋,“图纸的事明天上午给回复。”
林远嗯了一声,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见苏晚还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灯拉得细长。
第二天上午,林远到单位后先处理了别的事,快到中午时才打开微信。他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帮我找一台二手移动工作站,配置够跑CAD和有限元就行,要快。”
对面回得很快:“预算多少?”
林远想了想,打了一个数字。对方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包,他没理。
下午三点,一台用黑色电脑包着的移动工作站被送到了苏晚工作室。快递单上发件人写的是林远所在设计院的名字,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项目制图设备,请签收。”随包附带一张发票,抬头是设计院,明细写的是“外协绘图终端”。
东西送到的时候苏晚不在,小何签收的。她把电脑放在苏晚桌上,拍了张照片发到工作群:“设计院送了台电脑过来,说是项目用的。”
苏晚是半小时后回到工作室的。她看到桌上那包东西,先把发票抽出来看了一眼——金额不小,备注却写得滴水不漏。她把电脑包拉开,银灰色的机身崭新,背面没有任何使用痕迹。这显然不是设计院库房里的老机器。
她拿出手机,点开林远的对话框。
“电脑怎么回事?”她打字很快。
“项目制图用的,你那台太卡了,影响进度。”
“项目设备走固定资产就行,为什么是你个人名义买的?”
“院里的流程走下来太慢,我先垫的,后面报销。”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很想回一句“多少钱我转你”,但这句话打出来又删掉了。她太清楚林远的性格——如果她说转钱,他会说项目出账,不用她管。他会把这件事处理得光滑妥帖,让她连拒绝的支点都找不到。
但和从前不一样的是,他没有直接买一台新的送给她,没有送到她家里,没有附带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发票是项目抬头,理由是工作必需,一切都框在甲乙方合作的边界内。他甚至没有提前问她需不需要。
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泡了一杯茶。茶包丢进杯子的时候她手有点抖,热水溅出来烫到了指背。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站在饮水机旁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她加班画图到半夜,旧笔记本风扇响得像要炸开。林远说给她换一台,她说不急,还能用。后来那个月林远接了一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换电脑的事就再也没提过。再后来她用自己的钱买了一台普通的办公本,就是现在这台,一直用到现在。屏幕裂了也没换,因为工作室刚起步,每一笔支出都要精打细算。
她把茶端回工位,打开新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颜色很正,没有一点闪烁。她随手打开一个软件,流畅得让她愣了一下。
当晚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台电脑。她知道自己应该退回去,或者把钱转过去,把这件事处理得干干净净。但另一个声音又告诉她,林远做这件事的方式太聪明了——他把一切都放在了工作的名义下,精准地绕过了她设下的所有防线。
她侧过身,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她想起今天下午陈雅问她的话:“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不是那个项目的事?”
她当时说没事。
其实有事。她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他的出现,习惯他在群里秒回她的消息,习惯深夜加班时手机里随时能找到他。这和从前不一样。从前她找他,十次有五次他在开会,剩下五次在出差。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扛到扛不动的那天,就提了离婚。
现在他随叫随到,可她反而更不敢轻信了。
苏晚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凌晨两点,她终于拿起手机,打开林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电脑我收下了,但下不为例。”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好像这样就能把这句话收回来。过了几分钟,她还是没忍住,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林远没有回复。
但对话框顶端显示着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很久。
第六章 陈雅的试探
陈雅约的地方是一家开在老居民区里的私房菜馆,门脸不起眼,进去却别有洞天。林远到的时候,陈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正不紧不慢地涮着杯子。
“林工,坐。”陈雅抬手示意,语气随意得像招呼老熟人。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他和陈雅见过几次,离婚前苏晚带他和工作室的人吃过饭,那时候陈雅话不多,大多时候在听,偶尔点一两句,句句都在要害上。
“苏晚不知道我约你。”陈雅给他倒了杯茶,直接切入正题,“我也不绕弯子,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你现在到底想怎样?”
林远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项目我会好好做。”
“项目的事我不担心。”陈雅看着他,目光很平,“你是院里最好的结构工程师,苏晚选你们院,我当初是投了反对票的。你知道为什么。”
林远没接话。
“因为这三个月她过得不容易。”陈雅语气没什么起伏,说的却是实打实的事,“离婚的时候她把房子留给你,自己拿三十万出来开工作室,租场地、买设备、招人,哪一样都是钱。头两个月没有项目进账,她连着吃了一个月挂面。这些她不会跟你说,我本来也不该说。”
林远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雅继续说:“后来接了这个厂房改造,甲方压价压得厉害,设计费勉强够覆盖成本。她本来可以找个便宜的施工图外包,但她坚持自己画,说这个项目是她重新开始的第一仗,不能砸。你知道她右手腕上那块伤怎么来的吗?”
林远抬起头。
“上个月去现场量尺寸,一个人爬脚手架,踩滑了,手撑在地上划的。她没去医院,自己拿碘伏擦了擦,第二天接着做方案。”陈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给自己续了杯茶,“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内疚。婚是苏晚要离的,她认。她这个人你比我清楚,认准的事,再难也不回头。”
林远沉默了片刻,问:“那你今天找我,是想让我退出?”
“那倒不是。”陈雅笑了,笑意很淡,“项目需要你,这是事实。你们院的结构方案是甲方指定的条件之一,苏晚选你们院,有她专业的判断。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放下茶杯,正色道:“你别拿项目当借口。”
林远皱眉。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陈雅偏了偏头,“你送电脑的事苏晚跟我说了。工作必需、项目设备、发票合规——你给每一件事都找了足够正当的理由,但你做这些事的时机和分寸,早就超出甲乙方的关系了。苏晚知道,我也知道。”
林远想说什么,被陈雅抬手止住。
“我不是来指责你。离婚后你想弥补,这很正常。但你要清楚,苏晚最恨的就是被施舍。你上一次婚姻里犯的错,说到底是觉得给了她你认为好的东西就够了,却没问过她要不要、需不需要。现在你又来了。电脑的事她收下了,是因为你包装得够好,让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是在利用工作关系绕开她的边界。”
这话说得很重,但林远的脸色反而松下来一些。他往后靠了靠,看着陈雅:“你说得对。”
陈雅挑了下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我确实是想借着项目靠近她。”林远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但我还没想清楚一件事——你说的对,我上段婚姻里最大的问题,是我一直以为自己做得没错。我挣钱、还贷、把家里的事安排好,我觉得这就是负责。直到她提离婚,我复盘了三个月,才发现我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他顿了一下:“我想弄清楚我们之间到底错在哪。也想弄清楚,她是不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陈雅看了他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理性起来让人生气,诚恳起来又让人没法接话。”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事。”陈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你专业能力摆在那里,这个项目做到最好,就是对她最大的尊重。她要的是能并肩的伙伴,不是来拯救她的骑士。你把结构设计做到她挑不出毛病,把项目配合做到她离不开你——到那个时候你再问她愿不愿意给你机会,那才叫公平。”
林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陈雅又说:“还有件事。苏晚接这个项目的时候,甲方提了个附加条件——改造后的厂房要申请一个绿色建筑认证,结构部分需要做超标准的加固处理。这事她还没跟你提,是因为她还在犹豫怎么开口。那个加固方案我在旁边看着,她熬了两个通宵,最后发现按她自己的思路做下来,预算要多出将近二十万。”
“她没说。”
“她不会说的。”陈雅放下筷子,“她觉得这是甲方的事,不该让结构设计方承担压力。但你要是能主动帮她找到解决方案,不附加任何条件地帮——那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林远没马上说话,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
“我明白了。”他抬起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陈雅笑了笑,招手叫服务员上菜:“明白就好。这顿饭我请,下次——下次你自己约苏晚。”
“还有下次?”
“那得看你表现。”陈雅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我今天说的这些,你别转头就去跟苏晚对质。她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能跟我绝交三天。三天后又会和好,但中间这三天你肯定遭殃。”
林远难得笑了:“好。”
两人边吃边聊,后半程话题回到专业上。陈雅提起厂房改造里几个室内设计与结构冲突的细节,林远一一记下,顺手在手机备忘录里做了标注。饭吃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陈雅起身买单,林远要掏钱被她挡了回去。
“这顿算我替苏晚谢谢你这三个月没少配合她工作。”陈雅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林远,别辜负她,也别辜负自己。”
她说完推门出去,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林远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私房菜馆的时候,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进领口。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了翻和苏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苏晚说“图纸确认稿发你邮箱了,有问题随时说”,他回了个“收到”。
往上翻,全是类似的工作对话,简洁、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可三个月前,他们连这样的对话都没有。
林远把手机揣进口袋,沿街慢慢走了一段。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陈雅那句话——她把房子留给你,自己拿三十万出来开工作室。三十万,在他们原来的生活里不算大数目,可苏晚拿出来的时候,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跟他算过,房租押一付三、设备采购、注册费用,列了一张表,像做方案一样精确。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太较真。
现在才明白,那是她仅有的安全垫。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林远停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绿色建筑认证的加固方案,他所在设计院里正好有一项新技术储备,是去年申请下来的专利,用在改造项目上能大幅降低成本和工期。这项技术因为太新,还没在院里正式推广,只在内部资料里出现过。
如果用上,苏晚的预算问题就能解决大半。
他站在路口,绿灯亮了又灭,行人从他身边来来往往。他掏出手机给周明成发消息:“院里那个预制预应力加固的专利,你能拿到详细的参数和成本核算吗?”
周明成回得很快:“那个不是还没推广吗?你要用在哪?”
“有个改造项目。”
“苏晚那个?”
林远打了两个字:“先弄。”
周明成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配了句:“懂了,明天给你。”
林远收起手机,迈步过了马路。夜色里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些,也快了些。陈雅今天的每句话他都记住了,尤其是最后那句——不附加任何条件地帮,那才是他现在该做的事。
他还有些事没想透,比如那段婚姻到底哪一步开始错的,比如苏晚现在看他时那种客气的疏离还能不能化解。但眼下他很确定一件事:他得先把加固方案做出来,用他真正擅长的方式,把该他扛的事扛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苏晚在项目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甲方有个短会,需要结构那边同步一下进度。”
下面紧跟着周明成的回复:“收到。”
林远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掉,重新打:“收到,我准备好再过去。”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再等回复。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脚步没有停。
第七章 深夜的图纸
林远把图纸铺满整张会议桌时,窗外已经暗透了。设计院六楼的灯只亮着他这一间,空调嗡嗡地响,吹得他后颈发凉。
预制预应力加固的专利参数,周明成下午就发过来了,还附了一句:“别熬太晚,你最近脸色跟墙灰一个色号。”林远没回,埋头把老厂房的结构图重新建模。新技术的优势很明显,截面小、施工快、成本能压到原来的六成,对苏晚那个预算卡得极紧的项目来说几乎是量身定做。他越算越顺,照这个方案下去,报给甲方的结构预算还能比苏晚给的底数再降一截。
凌晨一点出头,初稿完成。林远没有急着保存,而是习惯性调出原始检测资料核对。这是他做改造项目多年的职业本能,越到收尾越要过一遍基础数据。老厂房的建筑年代有些久,原始图纸不全,好在甲方提供了去年做的结构检测报告,他一份份点开,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份时,他停住了。
报告编号是对得上的,构件检测项也有,但有一处关键位置的数据缺失——厂房西侧三层楼板下方那根主混凝土梁,报告里只有外观描述,没有回弹值,没有碳化深度,也没有钢筋扫描记录。等于说,这根梁的承载能力从头到尾没被真正测过。
林远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里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灯火,他盯着那根梁在模型里的位置——它承担着上方两层楼板的荷载,如果实际强度不够,加固方案做得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
他翻出手机,找到检测单位的夜间值班电话。打了三遍才有人接,对方查了记录,说那份报告确实是他们出的,但具体检测人员已经离职了,原始数据要找档案室,最快明天下午才能调出来。林远没同意,他说这根梁的问题不能等,请对方现在就联系负责人。也许是他的语气够硬,对方最终给了他一个负责人的手机号。
凌晨两点,林远拨通了电话。对方被吵醒显然不太高兴,但听到是那处老厂房检测的事,沉默了几秒,说:“那栋楼啊,当初测的时候三楼西侧有一块区域被封着,说是租户堆了东西不让进,我们的人就没测那根梁。后来报告是补出去的,按常规经验填了意见。”
“填了什么?”
“无非是外观完好、未见明显裂缝。但具体数据,确实没有。”
林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那根梁必须重新测,我现在就要安排。”
对方说大半夜的没法安排。林远说不用现在进场,但需要他明早一早就把人员和设备调过去,费用这边来谈。电话那头犹豫了半天,最后答应了,条件是要甲方那边有人到场签字确认。
林远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翻到苏晚的号码。时间显示两点二十三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响到第五声,接通了。
“……林远?”苏晚的声音带着明显被吵醒的沙哑,但只持续了半秒就转为清醒,“出什么事了?”
“老厂房西侧三楼那根主梁,原检测报告里没有实测数据。”他没有铺垫,直接说了结论,“我现在联系好了检测单位,明天一早进场补测,需要你作为甲方在场确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远能听见她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是在找什么资料。
“哪根梁?”她问。
“三楼西侧,跨度七米二,支撑上面两层。”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苏晚说:“我现在过去。”
“你不用——”
“我现在过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穿衣服。”
林远想说你明天一早到就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厂房东门那个临时办公室,钥匙在你那儿吗?”
“在。”苏晚已经挂了。
林远把方案文件全部保存,带上笔记本电脑和那沓原始检测报告下了楼。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他到厂房东门时,苏晚的车已经停在那边了。车灯还亮着,人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草草扎着,手里攥着那串钥匙。见林远从车里下来,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开门,没有多余的话。
临时办公室是原来厂房的质检间改的,一张长桌,两把折叠椅,角落有个落灰的茶水柜。墙上挂着一盏工地用的日光灯,开起来嗡嗡闪了两下才稳定。林远把电脑放在桌上,翻开检测报告,苏晚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半张桌子的距离。
“报告只有外观描述。”林远指给她看,“这栋楼是八十年代末建的,当时的施工标准跟现在不一样,梁里配筋够不够,混凝土强度剩多少,没有数据就全是盲区。万一这梁的实际承载力低于设计值,上面那两层加固完了也白搭,甚至可能出问题。”
苏晚盯着那些文件,眉头拧得很紧。她做室内设计出身,结构不是她的强项,但“上面两层荷载压在没测过的梁上”这个逻辑她听明白了。她伸手翻了几页报告,找到林远说的那处位置,手指点着空白的检测项,指甲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一早安排人进场,多久能出数据?”她问。
“现场测完,回弹和钢筋扫描的结果当时就能看到,正式报告最快后天。”林远打开模型,把那根梁的参数和荷载关系调出来,“如果数据不理想,加固方案要重做,工期至少多一周。”
苏晚没说话。她看着屏幕上那根梁的应力云图,红色分布区域比周围明显大了一圈。半晌,她问:“如果现在不改方案,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呢?”
“等不起。”林远摇头,“新方案里这处是受力关键点,其他部位的加固顺序都围着它排。如果等检测报告再返工,前面做的都得推翻。”
苏晚靠回椅背,仰头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林远以为她会抱怨工期或者预算,但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坐直身子说:“那就连夜把两种结果下的预案都做出来。数据好,按原方案走;数据不好,你告诉我需要加多少,我来调预算。”
林远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就是专注,像她做任何项目时那样。他点点头,把电脑挪到两人中间,重新调出计算界面。
之后几个小时,办公室里只有鼠标点击声、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响。苏晚帮他核对设计图纸和现场照片的对应位置,标注出需要检测人员重点关注的区域。她做事很细,连图纸上标注的尺寸和现场卷尺量的误差都指了出来,让林远修正。
三点多的时候,她的话明显少了,偶尔要停下来揉眼睛。林远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推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
四点半左右,临时预案的最后一版改完。林远做了标注,准备打印。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晚,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对着墙壁的方向,呼吸很浅很均匀。
她睡着了。
日光灯刚好闪了一下,林远看清了她的侧脸。眉间还是微微蹙着,嘴角向下抿着,像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放松。那件深色外套领口敞着,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圆领衫,是他在家里见过很多次的那件。
他没叫她。
林远站起来,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动作很轻地走到她身边,把外套盖在她肩膀上。外套是厚实的棉质工装夹克,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咖啡味。苏晚动了一下,他立刻停住,等她重新安静下来,才退回桌边坐下。
他坐的位置对着她,能看到外套下她微微起伏的肩膀。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夜越来越深,厂房外面偶尔有货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远没再动桌上的电脑。他翻出白天带来的纸质图纸,把检测时需要重点关注的节点重新标注了一遍。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细,他注意着不让它太响。
天快亮的时候,窗户上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林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发现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旁边多了一只纸杯。他愣了一下,才注意到苏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外套叠好放在她坐的那把椅子上,人站在茶水柜那边,正用那个落了灰的电热水壶烧水。
电热壶咕嘟咕嘟响了一会儿,跳了闸。苏晚把热水倒进纸杯,端过来放在林远手边,把他那杯凉透的咖啡换走了。
她没说话,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他昨晚标注好的图纸看了起来。
林远低头看那只纸杯,杯壁很烫,热气蒸在他下巴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就是白水,热的。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天光慢慢亮起来。苏晚翻过一页图纸,手指点在一处标注上:“这个地方,等会儿检测的人来,我先带他们去看。”
“嗯。”林远放下杯子,把笔记本转向她,屏幕还亮着昨晚的模型,“数据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苏晚点头。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那串钥匙,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昨晚,”她说,没有回头,“你可以不用过来。”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日光从门缝里漫进来,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我知道。”他说。
苏晚没再说什么,推开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远独自坐了一会儿,把那只还温热的纸杯握在手里,转头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检测人员应该快到了。他站起来收拾图纸,动作比平时利落了很多。
第八章 施工队不干了
检测结果出来那天下午,苏晚正在工作室跟陈雅核对材料清单,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拧起来,接起电话没说两句,脸色就沉了下去。
“好,我知道了。”她挂断电话,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陈雅放下手里的色卡:“怎么了?”
“施工队老赵,不干了。”苏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说报价做不下来,工期又紧,他们算过账要亏,今天下午已经撤了。工地现在半截子撂在那儿。”
陈雅站起来:“撤了?合同都签了,他们说不干就不干?”
“违约金他认,但他说宁肯赔这个钱也不继续干。”苏晚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现在的问题是甲方那边月底要中期验收,结构加固刚做完一半,水电管线才开了槽。”
陈雅沉默了几秒:“我打电话问问别的施工队。”
苏晚没拦她。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老厂房这种项目,面积不大不小,结构改造要求高,工期又卡得死,临时换队伍,光是重新报价谈条件就要耗掉好几天。甲方那边合同写死了期限,延期一天按比例扣款,扣到一定程度尾款可能都保不住。
陈雅打了四五个电话,要么档期排不开,要么一听是老厂房改造就犹豫,说做了不划算。挂掉最后一个电话,陈雅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看她:“苏晚,这事瞒不住甲方,你得提前跟周总那边说一声。”
“我知道。”苏晚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甲方周总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拨过去,电话接通,她语气平稳地说了施工队撤场的事,对方果然急了。
“苏设计师,合同写得清清楚楚,中期验收是月底,你现在跟我说施工队没了?我这边项目是跟上面立了军令状的,延期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周总,我在想办法。”
“想办法?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工地还不动起来,咱们就得坐下来谈解约和赔偿了。”对方说完就挂了。
苏晚把手机放下,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陈雅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林远是从周明成那里听到消息的。周明成下午去设计院送一份材料,回来的时候路过老厂房,看到工地大门锁着,里面没人,回来就顺嘴跟林远提了一句。林远手上的绘图笔停了。
“你确定?”
“我确定。门卫大爷跟我说,施工队今天上午把工具都拉走了,说是不干了。”周明成靠在林远的工位隔板上,看了他一眼,“你这前妻,摊上麻烦了。”
林远没接话,低头继续画图。但鼠标在屏幕上停在一个节点上,半天没动。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拿起手机翻到苏晚工作室的座机号码。这个号码是之前对接图纸时存的,一直没打过。他拨过去,接电话的是陈雅。
“林远?”陈雅的声音有点意外,“你找苏晚?”
“我听说施工队撤了。”林远没绕弯子,“什么情况?”
陈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简单说了经过。林远听完,问了一句:“她现在在哪儿?”
“在工作室,跟甲方通完电话就没怎么说话,坐那儿改图纸,我知道她心里急,但嘴上不让人管。”
“你把老厂房现在的施工进度清单发我一份。”
陈雅愣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发我就行。”林远挂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林远出现在工作室门口。陈雅给他开的门,朝里面努了努嘴。苏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老厂房的平面图,她手里那支笔转来转去,图纸上没落一笔。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林远,动作停住了。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戒备,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陈雅脸上,像是明白了什么。
“施工队的事。”林远没往里走太深,站在门口到办公区之间的过道上,把手机里的文件调出来,“我看了陈雅发我的进度,结构加固还剩一根主梁的碳纤维布没贴完,水电刚开槽。这种状态换队不难,难的是排期和衔接。”
苏晚把笔放下:“你设计院还管施工队的事?”
“设计院不管。”林远看着她,“但我管。”
苏晚的眼神动了动,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靠上桌沿:“林远,我的项目我自己解决。你把手上的结构图做好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你解决的方式,是坐在这里等甲方三天后跟你解约?”
这句话一出,苏晚的嘴唇抿紧了。陈雅在旁边打圆场:“林远,你先坐,喝口水。”
林远没坐,他看着苏晚,语气放平了一点:“我认识一个施工队的负责人,姓赵,跟刚才那个老赵不是一个人。他们专做厂房改造,之前跟设计院合作过两个项目,资质和配合度都没问题。我下午已经联系过他了,他手头有个小项目这周收尾,下周一可以进场。”
苏晚盯着他:“你下午联系的?你下午就知道这事了?”
“周明成路过看到的,告诉了我。”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联系好了施工队,连排期都谈完了?”苏晚的声音提起来,陈雅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她最清楚苏晚的脾气,这种时候越劝越糟。
林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没有替你做决定。我只是问了问对方有没有档期,具体签不签、怎么签,是你跟他谈。”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这个消息。”林远把手机收起来,“还有,甲方那边如果要追责,施工队撤场这事在合同里属于乙方责任,但如果你在进场前就发现老赵的报价有异常并做了预案,甲方的态度会不一样。”
苏晚沉默了。她知道林远说得对,甲方现在抓着的是“施工队跑了”这个结果,但如果她能拿出一份详实的应急预案,包括替补队伍资质、新排期和追赶计划,对方至少愿意坐下来谈,而不是直接提解约。
“那个赵工的施工队,报价怎么算?”苏晚终于开口问。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这是他初步报的价和排期,比老赵那份高百分之八,工期基本持平。你可以先看,觉得不合适我让他直接跟你联系。”
苏晚没去拿那张纸条。她看着林远,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你用自己的关系找施工队,设计院那边知道了怎么说?私人项目牵线,你不怕有人讲闲话?”
“我考虑过了。”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我跟赵工说的是设计院项目配合,合同走你工作室的名义,我不在里面占任何位置。就算别人问起来,我也是以结构设计配合方的身份推荐,跟私人关系无关。”
苏晚怔了一下。这是她熟悉的林远,考虑周全、滴水不漏。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以前的林远会直接替她决定,然后把结果摆在她面前,带着一种“我帮你搞定了”的笃定。而现在,他把她放在了选择的位置上。
陈雅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又递给苏晚。苏晚接过去,目光落在报价单的数字上,沉默了很久。
“林远,”她抬起头,声音轻了一些,但还是很硬,“我不需要你兜底。”
“我知道你不需要。”林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办公桌的另一侧,跟她之间隔着半张桌面的距离,“这不是兜底。这是我不想你一个人扛。”
苏晚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条,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她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后面的话像是被卡住了。陈雅看了看两个人,悄悄拿起自己的杯子,走到里面的茶水间去了,顺手把隔断帘拉上了。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嗡嗡地响。林远站在原地,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往前。他看着苏晚低下头去看那张纸条,额前有一缕碎发垂下来,她没去管。窗外是傍晚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一条一条落进来,落在她肩膀上,也落在桌面上那张施工排期表上。
过了许久,苏晚拿起手机,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她走到窗边去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远只隐约听到她称呼对方赵工,问了下周进场的事。他退后两步,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摸出来调成静音,开始翻看赵工发来的施工队过往项目资料。
他要等苏晚打完电话,确认她跟赵工沟通顺畅再走。这个想法很自然,就跟昨晚留在厂房里守着她睡着一样自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坐下的姿势不再是随时要起身走人的紧绷,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等待。
第九章 担保的风险
新施工队进场那天,林远起了个大早。他先去了现场,跟赵工带的班组把厂房的结构梁柱位置逐一交底,又盯着几处关键节点的脚手架搭设,直到确认第一批工人按图施工才往回赶。到设计院时已经快十点,他把安全帽往工位上一搁,还没来得及倒水,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林远,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孙院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林远握着话筒顿了一下,说好,我马上来。
走廊尽头的院长办公室门虚掩着。林远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孙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翻一份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林远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桌面,看到那份材料封面的项目名称——正是苏晚工作室的老厂房改造。
“这个项目,是你推荐的施工队?”孙院长把材料合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是。原来的施工队突然撤场,我们结构方案那边有现成合作过的赵工,经验和工期都对得上,我就做了个对接。”
“对接。”孙院长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很平,“林远,你是院里的项目主管,推荐外部施工队给甲方合作方,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有件事我要问清楚——你跟这个苏晚,是什么关系?”
来了。林远没有回避,他看着孙院长的眼睛,直接说:“她是我前妻。离婚三个月了。”
孙院长点点头,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显然是已经听到过什么。他拿起一支笔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才开口:“有人跟我反映,说你在给前妻的项目做私人担保。合同上虽然走的公对公,但你在中间个人出面协调了多少事,院里不瞎。”
“我明白。”林远的声音很稳,“这个项目是苏晚工作室接的,设计院承接的是结构设计部分,我是结构设计对接人。施工队的事我确实用了私人关系——我跟赵工之前合作过四个项目,他信我,愿意接这个活。但我没有以设计院的名义做任何承诺,也没有让院里承担额外的风险。”
“你的意思是,所有责任你个人扛?”
“对。”林远没有犹豫,“合同走工作室名义,赵工的施工款如果出了问题,我个人担保。跟院里无关。”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孙院长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把笔放下来,翻开那份材料,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我看了这个项目的图纸和方案。结构部分做得很细,老厂房加固的难点处理得干净利落,比你平时做的商业项目还上心。”
林远没接话。
“林远,我不是不让你做这个项目。”孙院长的语气松了一些,但很快又收紧了,“但是设计院是设计院,个人的事是个人事。你要帮前妻,可以,但不要让全院跟着担风险。这次我给你压下来了,下次——”
“不会再有下次。”林远说,“这个项目做完,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流程。”
孙院长看了他一会儿,摆摆手:“行了,出去吧。好好把项目做完,别让人再找我反映。”
林远起身,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又补了一句:“你这个人,专业能力没得说,就是有时候太认死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周明成已经端着杯子在旁边探头探脑了。等林远坐下,他立刻拉了个转椅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孙找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有人告状了?”
“嗯。”林远把安全帽挂好,打开电脑,“有人质疑我以公谋私。”
“我就知道。”周明成啧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我上周就听说有人在茶水间嚼舌头,说什么你给前妻的项目做担保,公私不分。传得特别难听。”
林远点开图纸文件,没抬头:“说就让他们说。”
“你倒想得开。”周明成有些着急,转椅往他身边挪了挪,“林远,我跟你说真的。你现在正在竞聘副总工的关键时期,这种风声传出去对你影响很大。为一个前妻的项目,把事业搭进去,值吗?”
林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他抬起头,看着周明成:“明成,你觉得我是因为私人关系才做这个项目?”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最开始确实是因为苏晚。但做到现在,这个老厂房的结构比我想的有意思。六几年的预制混凝土排架,跨度大,节点锈蚀严重,加固方案我前后出了三版才定下来。这不是帮她,这是我想做好的东西。”
周明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做项目,从来不说为什么。甲方要什么你给什么,干净利落,但你从来不说‘我想做’这三个字。”周明成靠回椅背,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但老孙那边你最好再注意点,别再让人抓着把柄。”
林远点点头,把注意力转回电脑上的结构图。手指搭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敲下去。周明成说得没错,副总工的竞聘就在下个月,如果因为这件事被人在背后做文章,几年的努力可能就打水漂了。但他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中午刚过,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林远扫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苏晚。
他愣了两秒,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苏晚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慢:“你院里的事,我听陈雅说了。是不是因为我,你那边有麻烦了?”
林远把窗推开一条缝,楼下院子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起白边。“谁跟你说的?”
“陈雅有个朋友在你们设计院,消息传过来了。说是有人质疑你,你们领导找你谈话了。”苏晚顿了顿,“林远,你不用为这个项目扛这么多。施工队的事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去跟赵工重新谈。”
“不用。”林远靠着窗台,声音很平,“赵工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排期也定了。你那边只管按图施工就行。”
“可是——”
“苏晚。”他打断她,语气没有加重,但很确定,“这个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结构设计我做了,施工队我推荐了,后面出了问题我也得管。这跟你怎么想没关系,这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几秒,苏晚说:“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行。你说地方。”
“工作室楼下有个小公园,六点半。”
“好。”
电话挂断之后,林远在窗口站了一会儿。楼下梧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翻着,阳光落下来,明晃晃地铺在停车棚的顶棚上。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停在两分四十一秒。这是离婚之后,苏晚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他转身走回工位,把结构图上标注待改的几处节点重新量了一遍尺寸。周明成从旁边经过,瞥见他的表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端着杯子走了。
六点二十,林远到了小公园。苏晚已经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热饮,看见他走过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你瘦了。”她开口。
林远没接这话,坐下来,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院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能处理。”
“陈雅都跟我说了,有人拿咱俩的关系做文章。”苏晚看着前面的花坛,声音轻但清楚,“如果影响到你的竞聘,项目的事我可以找别的结构师接手。”
“找别人,工期至少拖半个月,赵工那边的排期也白定了。”林远侧过头看她,“苏晚,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担保是我自己签的,出了问题我认。但这个项目的图纸我花了心思,我不想让别人随便改。”
苏晚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有数。需要我做什么,告诉我。”
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远处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第十章 公园长椅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公园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打在两人中间那段空着的长椅上。
林远没急着说话。他能感觉到苏晚在旁边坐着,握杯子的手换了好几次姿势,像是在组织语言。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截,动作很轻,但林远注意到了。
“施工队的事,”苏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清楚。你帮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甲乙方该有的界限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苏晚转过头,路灯的光刚好照亮她半边脸,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你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前面花坛里几株叫不上名字的灌木,脑子里翻过很多画面,最后停在了一个很简单的位置上。
“离婚之后,”他说,“我把我们那三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苏晚没有打断他。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该做的事就是把家撑好。房贷按时还,工资卡交给你,年底奖金下来先想着换车还是存着。你每次说想跟我聊什么,我总说等忙完这阵子。”林远顿了一下,“我想了很久才发现,我从来没问过你,你想要什么。”
苏晚的手指在纸杯上捏了一下,杯壁微微凹陷。
“你出事那段时间,我刚好在赶一个竞标,连续加班了两个礼拜。你跟我说你工作室被人坑了设计费要不回来,我说了句什么来着——我说‘当初就让你别辞工作’。”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说出口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后来复盘的时候想起来,像吞了根针。”
苏晚低下头,杯口的热气已经散干净了。
“我复盘那三年,发现所有的事都是这样。你提出来,我否定。你觉得重要的事,我觉得可以往后放。到最后你提离婚,我第一反应还是‘你是不是在气头上’。”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连离婚都是你一个人决定的,我全程都在被动接受。”
“林远,”苏晚抬起头,“你知道我最受不了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她。
“你说的这些,什么工资卡、房贷、竞标,我从来没要过你这些。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钱和房子。”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我要的是被当成一个商量的人。你可以忙,你可以加班,你可以有你的竞标。但你能不能在我跟你说事的时候,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而不是一个‘待处理事项’?”
她说“待处理事项”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自嘲。
“我辞工作那年,跟你商量了三次。第一次你说再看看,第二次你说家里不差我这份收入,第三次你说随你便。”苏晚的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三次,你一次都没问过我到底为什么想出来自己干。”
林远沉默了很久。公园里有个大爷在遛狗,小狗跑过来闻了闻苏晚的鞋,又被大爷喊回去了。远处路口传来一阵电动车刹车的声音,尖锐又短暂。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这些我都复盘到了。”
“所以你帮项目、签担保、扛压力,是在弥补?”
林远摇头。“项目是项目。该我做的我肯定做好。担保也好,施工队也好,这是职业上的事,我不带私心。”
“那你图什么?”
他想了想,答得很慢:“我就是觉得,以前你一个人做决定的时候太多了。这次如果你还想自己扛,我不拦你。但这个项目我碰上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只能坐在旁边等结果的人。”
苏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她低头看手里的杯子,纸杯被她捏得有点变形,她把它放到长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
“项目做完之前,”她说,声音明显低了下来,“咱们不谈别的。”
“行。”
“我做项目有我的规矩,你那边图纸该审审,报价该报报,该怎么走怎么走。”
“行。”
“陈雅问起来,我就说你是设计院派来的结构负责人。”
“本来就是。”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下摆。“我回去了,还有一版效果图要改。”
林远也站起来。“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就两步路。”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那个担保的事,陈雅跟我说了,设计院有人不满意。如果真影响到你,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
苏晚往公园出口走去,走了七八步,忽然偏过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加快了脚步。她的背影穿过路灯的光区,走进工作室所在那栋楼的玻璃门里,消失了。
林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长椅。苏晚留下的纸杯还在上面,杯壁上印着她工作室的logo,一个很简单的线条图案。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看了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明成发来的几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写着:“老林,竞聘材料院里通知周五之前交,你没忘吧。”
林远看了两秒,打字回了一句:“没忘,明天弄。”
发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走。公园里的路灯亮着,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一吹就晃。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园另一个出口走去,那边离地铁站更近。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是陈雅发来的:“苏晚跟我说你们谈过了。我不多问,只提醒你一句,她这人嘴硬心软,项目做完之前你别逼她。”
林远回了一个字:“懂。”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加快脚步走进了地铁口。
第二天早上到设计院,周明成已经等在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两张打印出来的表格。“竞聘评分细则下来了,你看看,加了不少项目经验的权重。你手上这个厂房改造如果能在评分周期内完工,能加分不少。”
林远接过来扫了一遍,目光停在“项目复杂程度及社会效益”那一栏。“这个项目竣工时间卡在评分截止前一周,来得及。”
“所以你得盯紧了,别出岔子。”周明成压低声音,“施工队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老赵做事靠谱。”
“那就行。”周明成犹豫了一下,“苏晚那边……你们昨天谈得怎么样?”
林远把评分细则折好放进文件夹。“项目做完之前,不谈别的。”
周明成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行,那你先把图纸复核了,赵工那边等回复呢。”
林远打开电脑,调出老厂房的结构图纸。昨晚苏晚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我要的是被当成一个商量的人”。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标注过的节点,忽然想起一件事。离婚前苏晚最后一次跟他商量的事,是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朋友要借钱创业,苏晚觉得可以借,他说风险太大,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他当时甚至没有问苏晚为什么觉得可以借。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打开邮件开始写结构复核意见。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收到一条苏晚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赵工说周四现场交底,你那边谁去?”
林远回复:“我去。”
苏晚没有再回。对话框安静地停在屏幕上,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她发的“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你来拿吧”。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扒拉着盘子里的饭。周明成在旁边说着什么竞聘报告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周四现场交底的时候,该穿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还是平时上班那件旧外套。
下午四点,他给赵工打了个电话确认交底的细节。赵工说场地已经清理出来了,但二楼的几扇旧窗户需要加固,不然交底的时候上人不安全。林远记下之后,想了想,又给苏晚发了一条:“二楼窗户需要先加固,明天我让院里出个临时方案,不额外收费。”
这次苏晚回得很快:“好。”
隔了几秒,又跳出一条:“谢谢。”
林远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画图。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翻着,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第十一章 甲方验收
周四的现场交底比预想的顺利。林远带着赵工和院里的一个年轻结构员在现场待了一上午,把加固方案跟施工队过了一遍。苏晚也在,带着陈雅和工作室的两个设计师,全程拿着平板记录,偶尔提出几个室内效果与结构衔接的细节问题。她穿着深色工装裤和简洁的白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说话时语速平稳,表情专业而克制。林远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新伤已经贴了创可贴,小小的肉色方块在她挥动平板比划窗户位置时一闪而过。
两人当天的交流仅限于专业范围。苏晚问:“这个梁底能不能再抬两公分?效果图里吊顶高度卡得很死。”林远翻开图纸看了一眼:“可以,但需要在另一侧加一根钢梁分担荷载,费用会多一些。”苏晚想了想:“加多少?”林远报了个数字,苏晚看了陈雅一眼,陈雅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了,没有多余的一问一答。
交底结束后,项目正式进入施工阶段。接下来两周,林远每周至少去现场两次,有时候是结构复核,有时候是配合解决现场遇到的临时问题。苏晚大多数时候不在,现场由施工队的工长和工作室的一个年轻设计师盯着。林远发现自己每次到了现场,总会下意识先看一眼苏晚在不在。有一次她不在,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落。
中期验收定在第三周的周五。
甲方那边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副总,姓方,干练利落,身后跟着两个负责运营和物业对接的年轻主管。苏晚的团队全员到齐,陈雅主持汇报。林远带着赵工坐在长桌靠后一点的位置,面前摊开结构部分的竣工图和计算书。
前半程很顺。结构部分由赵工汇报,方总听得很仔细,问了几个关于使用荷载和后期改造余量的问题,赵工一一答了,林远在旁边补充了两句关于节点做法和耐久性处理的技术依据。方总点头,对身边的主管说:“结构这块我放心,设计院出的东西扎实。”赵工松了口气,朝林远微微颔首。
问题出在室内效果部分。
陈雅翻到第三页效果对比图时,方总忽然抬手叫停。她指着现场实拍的一张照片:“这个墙面颜色和效果图差得太远了,效果图是暖白,现场看着发灰。”陈雅解释:“方总,这是灯光和自然光在不同时段的影响,我们已经在做灯光调试方案,下周会出具体报告……”方总打断她:“我说的不是灯。我看过了,是腻子层打磨不够密实,光线打上去漫反射就偏冷。你们施工的时候盯了没有?”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苏晚接过话头:“方总,您说得对,这一面墙的打磨确实有偏差。我的设计师在现场盯过,但工人为了赶进度,最后一遍打磨偷了工。我们承认这个问题,也已经在安排返工。”方总靠回椅背:“返工?工期来得及吗?下个月底我这边要办第一场活动。”
苏晚沉默了一瞬。林远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她抬起头,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方总,返工的范围只涉及这面墙和相邻的柱子,我算过时间,七天可以做完,不影响整体工期。费用由我们承担,不增加预算。”方总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看了看旁边的照片,忽然问:“苏设计师,这个项目你投入了多少?”
全场安静。苏晚直视方总的眼睛:“从方案到施工,每一版图纸、每一道工序我都看过。这个厂房的每一根梁我都爬上去量过。”她顿了一下,“这面墙的问题是我的疏忽,我不推给工人。”
方总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但仍在犹豫。这时林远开口了,声音不高,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方总,我跟苏设计师合作这段时间,结构上她提过三次调整意见,每次都很精准。从专业角度说,她对现场的把控超过我见过的大多数甲方负责人。”他拿出平板翻开施工日志,“这面墙的施工偏差我也有责任,结构复核的时候我看到了墙面基层,但当时没有把打磨要求写进验收单。后期修补方案我来做结构配合,保证七天完成。”
方总的目光在他和苏晚之间转了一圈,最终点了头:“行。七天,我让运营这边跟你们对接验收标准。”她站起来,对陈雅说:“效果图那块你们把灯光方案也一起给我,要做就做完整。”陈雅连忙答好。
散会后,方总带着人先走了。陈雅留在会议室整理资料,工作室的年轻设计师们小声议论着刚才那一幕。苏晚站在窗边喝水平复,林远收拾图纸准备走。
陈雅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林远说:“你刚才那番话,她听了。”林远叠好图纸:“我说的是实话。”陈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催设计师们改方案。
晚上苏晚订了附近一家小馆子,请项目组吃饭。两桌人,工作室的和施工队的人混着坐,林远和赵工被安排在苏晚那一桌。桌上的菜是苏晚提前点好的,家常口味,有几道辣菜是林远爱吃的。他注意到了,但没提。
前半程大家聊的都是项目上的事,气氛比验收时轻松不少。老赵喝了两杯,话开始多起来,拍着桌子说老厂房那个跨度有多大,他干这行二十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活。苏晚笑着给他倒茶,说赵工辛苦了。
到后半程,年轻的施工员喝得有点上头,忽然举着杯子站起来,看着林远和苏晚:“我说句实在话啊,苏姐,林工,你们俩配合起来太默契了,一个说结构一个说效果,甲方都没话说。我干了这些年,就见过两口子搭档的,一个管设计一个管施工,那叫一个顺。你们……”他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工长拽了一下袖子,猛地意识到说错了话,脸涨得通红,举着杯子僵在那里。
桌上安静了一瞬。苏晚先笑了,端起茶杯迎上去:“你说得对,搭档确实很重要。来,我代表项目组敬大家一杯,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她一饮而尽,把杯子轻轻放下,转头去问陈雅下周灯光方案的安排。气氛重新热闹起来,那个施工员如释重负地坐下,灌了一大口水。
林远看着苏晚侧过脸跟陈雅说话的样子,她耳根有一点点红,不细看看不出来。他低头吃菜,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丁,辣得舌尖发麻。旁边赵工正在跟苏晚工作室的一个设计师划拳,没人注意他。
饭局快结束时,苏晚起身去前台结账,林远跟了出去。小馆子门口挂着一串暖黄的灯笼,夜风里有点凉。苏晚正在低头看手机账单,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微微一愣。
“我来吧。”林远说。
“不用,说好了项目组聚餐算工作室的。”苏晚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两人站在门口,灯笼的光在头顶轻轻晃。林远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刚才那个人说的,我想了一下。”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我不够好。”林远说。声音不大,没有刻意的郑重,也没有解释。只是陈述。
苏晚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看街上稀疏的车流,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林远,这话你三个月前说,我会觉得你在敷衍。现在说……”她顿了顿,“项目验收过了再谈这些。”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关上那扇门。林远点了下头:“好,验收过了谈。”
陈雅从里面出来,看到两人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走过来:“车来了,苏晚,你先送方总那边的人回去?”
苏晚应了一声,转身走之前看了林远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林远说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不是原谅,也不只是工作上的认可。他站在原地,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里面赵工还在跟人拼酒,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他掏出手机叫了辆车,在等车的时候翻开相册,手指划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那是他和苏晚刚搬进那套房子时拍的,空荡荡的客厅里,苏晚蹲在地上量尺寸,回头冲他笑。他看了两秒,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车到了。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小馆子的方向,灯笼还在晃,苏晚已经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自己家的地址,又改口说了设计院的地址。还有图纸没改完,明天要交。
车子经过老厂房那条街时,林远隔着车窗看见厂房二楼的灯亮着,是苏晚工作室的人还在加班改灯光方案。他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微信:“今天结构那部分,谢谢你。返工的事我自己来,你别插手。”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那条微信就像一扇虚掩的门,苏晚站在门里,没有请他进去,但也没有关上。
第十二章 旧家的钥匙
那批资料是苏晚离婚时没来得及带走的。三本手绘方案册,一个装满色卡的铁盒,还有她刚创业那年做的第一个厂房改造前期笔记。电话是陈雅打给林远的,说苏晚本来想找闪送,但东西太多太杂,怕丢,问他能不能把钥匙给她用一下,她自己去取。
“你不用在。”陈雅在电话里补了一句,“她说了,钥匙放门口消防栓下面就行,她取了东西再把钥匙放回去。”
林远当时在设计院改一份商业综合体的暖通图,手上没停,嘴里应了一声好。挂完电话他坐着没动,鼠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点了几分钟也没建一根线。最后他给陈雅回了条消息:钥匙我送过去吧,东西重,她一个人搬不动。
陈雅回得很快:你确定?
林远没再回。
苏晚约的时间是周六下午两点。林远提前到了,把车停在小区外面那棵老梧桐下面。这套房子是两人结婚时买的二手房,小区不大,物业也一般,但胜在离苏晚当时上班的设计公司近。离婚时苏晚没要房子,说不想为这点事再耗,林远把三十万存款全给了她,她说够了。那笔钱成了她工作室的启动资金。
他坐在车里看着单元门。三点差十分的时候,苏晚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穿一件墨绿色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折叠拖车。她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动作很快,几乎只是扫了一下就收回目光。
林远推开车门下去。苏晚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走过来问:“钥匙呢?”
“在楼上。”林远说,“我帮你搬。”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也没道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亮起来有嗡嗡的电流声。到了五楼,林远掏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的空气有股淡淡的灰尘味,三个月没人住,角落里结了薄薄一层灰。客厅的布局还是老样子,沙发靠墙,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的玻璃花瓶。林远记得那个花瓶是苏晚在景德镇出差时带回来的,她当时说贵是贵了点,但釉色特别好。现在花瓶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苏晚没有在客厅停留,直接往书房走。林远跟在后面。书房朝北,光线不算好,书架上还留着一些没搬走的设计类书籍和几卷图纸筒。苏晚蹲下来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几本旧笔记,拍了拍灰,摞在一边。
“那个铁盒呢?”林远问。
“哪个?”
“装色卡的。”
苏晚顿了一下:“应该在阳台的储物柜里,离婚前我收起来了。”
两个人又去阳台。储物柜是林远后来加装的,实木的,当时苏晚嫌颜色太深,说跟阳台地砖不搭,但后来也没换。林远拉开柜门,果然,那个墨绿色的铁盒放在最里面,旁边还有一摞旧杂志。苏晚伸手去够,铁盒有点沉,她手腕一歪,林远下意识伸手托了一下。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腕。苏晚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铁盒差点掉地上,林远连忙两只手接住。
“我来吧。”他说。
苏晚直起身,退后半步看着他手里的铁盒。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远注意到她的耳根有一点红。她转身走向书房,继续翻找别的东西。
林远把铁盒搬到客厅茶几上。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电视柜旁边的墙面。那里挂过一幅合照,是他们蜜月旅行时在洱海边拍的。现在照片摘了,墙上留着一个浅色的方形印记和两个钉眼。
苏晚抱着几本笔记从书房出来,在客厅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面墙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走到沙发前面,弯腰从沙发缝隙里抠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发圈。深蓝色的,上面沾着灰。
“我找了它好久。”苏晚吹了吹灰,随手套在手腕上。动作很自然,像这三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远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把东西往折叠拖车上码。三大本方案册,铁盒,旧笔记,还有一个装满笔的笔筒。东西不多,但挺重。苏晚弯腰去搬的时候,林远先她一步把拖车提了起来。
“我来。”
这次苏晚没推辞,松了手,站在旁边看他提。林远把拖车提到门口,放下来拉好拉杆。他站在那里没有开门。
“苏晚。”
她正蹲着整理拖车上的袋子,听到声音抬起头。
“这个房子,”林远的目光从客厅扫到书房门口,“我一直没动过。”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嗯,和我上次回来的时候一样。”
“你上次回来过?”
“离婚后第二周。拿落下的充电器。”苏晚的语气很平,“没告诉你。”
林远点点头。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闹,声音隔着玻璃变得很模糊。
“这三个月,”林远看着那面留过照片的墙,声音没有起伏,“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苏晚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开,落在那面墙上,又落在茶几上那只空花瓶上。她抿了抿嘴,手指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上的发圈。
“想过。”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有一次下雨,我加班到很晚,打车经过这个小区,让司机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我当时想,如果灯亮着,我可能就上来。”
林远喉咙动了一下:“灯没亮。”
“灯没亮。”苏晚重复了一遍,“那天我把灯没亮当成一个答案。”
林远往前走了半步,但又停住了。他没有靠近,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这个距离是他三个月来学会的——不再自作主张地拉近距离,不再替她做任何决定。
“苏晚,”他说,声音里没有恳求,也没有解释,“这次换我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说。不逼你。”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客厅的光线不好,但林远能看到她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她很快低下头,弯腰去拉拖车。
“东西我拿走了。”她说。声音有一点点哑,但她清了清喉咙就压回去了。“下周还有一版图纸要对接,到时候让陈雅联系你。”
她拉开门,拖车的一个轮子卡在门槛上。林远伸手帮她抬了一下,轮子滚过去,苏晚头也没回地出了门。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轻。
林远站在门口,听着声控灯一层一层灭掉。最后他退回屋里,关上门。他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下来,跟三个月前苏晚搬走那天坐的位置一模一样。茶几上的空花瓶还放在那里,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刚才苏晚给他发的那条“到了告诉陈雅”的消息,打了两个字:到了。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
厨房水龙头好像有点滴水,他以前一直没注意过。
他盯着那滴水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门。这声音让他想起以前苏晚总催他修,他嘴上答应,转头就忘。后来苏晚也不说了,估计是自己找了师傅来看过,但显然没修好。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苏晚的聊天框。记录里大多是公事,偶尔夹着几句关于水电费或者物业的交接。他往上划了划,停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是非工作信息,苏晚发的:“钥匙我放门口信箱了,你换锁吧。”
他没换。
林远退出聊天框,点开和陈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资料里有本黑色封面、贴着红色标签的册子,是苏晚手绘的样板间草稿,让她确认一下在不在,不在的话我再找找。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关了水龙头,用劲拧了两圈。滴水声停了,屋里安静得有点不习惯。他接了一杯水,端着走回客厅,路过那面墙的时候停了一步。墙上留着几个相框压出的淡印子,他伸手摸了摸,掌心有一层薄灰。他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回到沙发上坐好。灯没开。
第十三章 完工那天
老厂房改造项目完工那天,下了场小雨。
林远到的时候,庆功会已经布置好了。厂房一楼原来的铸模车间被苏晚改成了开放式展厅,水磨石地面上摆着几排折叠椅,正前方挂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老厂房改造项目竣工暨感谢会”。横幅挂得稍微有点歪,左边高右边低,林远第一眼就看见了。他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没进去动手扶正。以前他会直接上手,现在他先看了看苏晚在不在附近。
苏晚站在左边角落,正跟甲方代表说话。她穿了一件浅灰蓝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得比平时低,露出一截后颈。她边说边比划,大概是讲某个施工细节,手势利落。甲方代表频频点头。
“林工,这边坐。”周明成从里面招手,已经占了第三排的两个位置。
林远走过去坐下。周明成凑过来低声说:“苏晚刚才在后台跟陈雅对流程,我听见一句,说最后要单独感谢结构这边。你准备一下,别到时候上去卡壳。”
“感谢是对项目组,不是对我个人。”
周明成笑了一声:“你这个人,人家给你搭台阶,你非说那是斜坡。”
林远没接话,目光扫过会场。来的大多是甲方代表、施工方负责人,还有苏晚工作室的四五个人。林远的设计院来了他和周明成两个。陈雅在台侧调试投影,画面上轮播着改造前后的对比照片。林远注意到一张照片里,苏晚蹲在地上跟工人一起量尺寸,裤腿上沾着灰,手里捏着卷尺,表情很认真。他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开。
庆功会开始,甲方代表先讲话,无非是感谢各方配合、项目顺利落地。接着施工方负责人说了一段。然后主持人请苏晚作为主创发言。
苏晚走到台前,没拿稿子。
“谢谢大家今天过来。”她的声音不高,但厂房空间拢音,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这个项目从签约到现在,一共一百零七天。中间出过很多问题,漏水、图纸变更、施工队撤场,能走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林远感觉那道视线在自己这排停了一瞬,很短,大概不到一秒。
“我要感谢甲方林总这边的信任,感谢施工团队最后赶工的配合,感谢工作室每一个人。”苏晚微微侧身,朝台侧陈雅她们的方向点了下头。“然后,我要单独提一个人。”
台下安静了。周明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林远一下。
“结构设计团队的林远。”苏晚说他的名字时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合作伙伴。“结构加固方案改了四版,报价压了两轮,后来施工队撤场,也是他帮忙联系的新队伍。甲方中期验收那回,室内效果被挑刺,他在旁边把技术依据一条一条摆出来,最后验收能过,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她顿了顿。
“没有他,这个项目撑不到今天。”
台下响起掌声。甲方代表朝林远这边看过来,笑着点头。周明成已经把手拍得很响。
主持人顺势说:“请林工也上来说两句吧。”
林远站起来。他走到台前时,苏晚往旁边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位置。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林远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跟以前一样,没换。
他面向台下,没有看苏晚。
“这项目是我们一起做的。”他说,“从方案到落地,缺了哪一方都完不成。谢谢苏工的信任,把结构这部分交给我们院。”
就这一句。他说完朝台下微微欠身,退回座位。
周明成小声说:“让你准备,你就准备这一句?”
“够了。”
“是够了。”周明成靠回椅背,语气里有点感慨,“人家把话说到那份上,你接一句‘一起做的’,意思也到了。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绕。”
庆功会剩下的流程比较轻松,大家吃茶点、拍照、参观改造成果。林远端着杯水站在展厅一角看那些老照片,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林工。”
是陈雅。她端着一块蛋糕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苏晚刚才那段话,事先没跟你通气吧?”
“没有。”
“我猜也是。”陈雅叉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嚼完才继续说,“她本来准备了另一版发言稿,昨天晚上改的。改到半夜给我发消息,说想加一段个人感谢。我问她加谁,她说加结构方。我当时就知道她要加你。”
林远没说话,看着展厅另一头。苏晚正在跟施工方的老张说话,老张嗓门大,苏晚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大概是嫌他口水喷过来了。
陈雅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把纸盘对折。
“还有个事,我觉得该让你知道。”她的语气从闲聊变得认真了些,“上个月有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找过来,体量是我们这个项目的三倍,甲方点名要苏晚主创。她接触了两轮,方案方向都谈好了,对方合同都拟出来了。”
林远转过头看她。
“她推了。”陈雅说,“理由是那个项目指定的结构合作方她合作不来。但真实原因,我是猜的。那个结构方是外地一家大公司,你不可能参与。她要是接了这个项目,接下来大半年都得跟那边对接,你们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林远握纸杯的手指收紧了。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几滴在虎口上,凉的。
“她没跟我说过。”
“她当然不会说。”陈雅叹了口气,“苏晚这个人,你跟她过了三年,应该比我清楚。她做什么决定都自己先想透,想透了才让别人知道。她推掉那个项目我也觉得可惜,但我没劝。她工作室现在需要大项目,可她要是为了大项目把这边的东西丢了,她以后会怪自己。”
陈雅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来时一样自然地走开了。
林远站在原地,手里的纸杯壁凝了一层水雾。他看向苏晚的方向。苏晚恰好在这时也看过来,两人目光撞上。苏晚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转身去招呼另一个客人。
庆功会散场后,外面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天边透出一点晴光。林远帮周明成搬了两箱宣传册到车上,回来时会场已经撤了大半。苏晚蹲在地上收折叠椅,一次拎两把,往墙边码。陈雅在另一边卷横幅。
林远走过去,顺手拎起苏晚旁边的两把椅子。
苏晚抬头看他一眼。“不用,我们自己来。”
“顺手的。”
他没多话,把椅子放到墙边码好,又回来拎了两把。苏晚没再拦。两人沉默着把剩下的椅子收完。苏晚直起腰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膝盖,林远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贴了块创可贴,边缘有点卷起来,看着像换了不止一次。
他想问,忍住了。上次问手上伤是在漏水那天,苏晚没领情。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
“今天谢谢你。”苏晚说,语气客气得像在跟普通合作方道别。“结构部分的竣工资料,下周让陈雅跟你对接。”
“好。”
苏晚转身要走,林远叫住她。
“苏晚。”
她停下,没回头。
“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林远说,声音很平,“陈雅跟我说了。”
苏晚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她侧过头,侧脸在厂房高窗透进来的光线里轮廓分明。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说:“陈雅嘴快。”
“你不接那个项目,是你的决定。”林远说,“我知道。”
他想了想,把后面那句咽回去了。本来想说你没必要这样,又觉得这句话不对。苏晚最不喜欢别人替她判断有没有必要。
苏晚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意外,像是在等他往下说。林远没再开口。
她轻轻呼了口气。“下周资料的事,你直接跟陈雅定时间。我走了。”
她走出厂房大门,身影消失在雨后泛白的天光里。林远站在空荡荡的展厅中间,周围是改造后崭新的水磨石地面和裸露的钢梁,空气里还残留着茶点的甜腻味道。
周明成从外面探进头来:“走不走?”
林远说:“你先走,我关灯。”
周明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缩回去了。
林远走到电闸箱旁边,一排开关整整齐齐贴着苏晚手写的标签:展厅主灯、走廊灯、卫生间、空调。她的字迹他太熟悉了,横平竖直,带一点往右上斜的惯性。他伸手按掉展厅主灯,留了走廊灯。
厂房暗下来。从玻璃门透进来的天光把地面的水磨石照出一层冷白。林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挂歪的横幅。他想了想,还是走回去,把左边那根拉绳往挂钩上提了提,直到横幅水平。
做完他才意识到,这次是自己主动。以前这种事,他从来觉得没必要。
他拉上门,走出去。外面空气洗过一样干净,带着泥土和水泥混合的味道。周明成的车尾灯已经消失在路口拐角。林远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翻到和苏晚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到了告诉陈雅”和“到了”。他看了几秒,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急。这一次,他等得起。
第十四章 再来一次
周一上午十点,林远刚结束一个项目例会,手机响了。
是前台打来的:“林工,楼下有人找,说是接您去项目现场。”
他以为是城东那个文化中心的事。上周跟甲方约过周一去看场地,他收拾了笔记本和卷尺下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驾驶座上是个年轻女人,戴着细框眼镜,见他出来便下车拉开车门。
林远愣了一下。这人他认识,苏晚工作室的助理小何。
“林工,苏总让我来接您。工作室那边有个新项目,想和您当面聊合作的事。”小何的语气公事公办,带着职场新人特有的认真。
林远站在车门前没动。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小何开着车来单位接他,说是苏晚工作室有个老厂房改造项目需要设计院配合。那天他上车之后问了一路“她到底想干什么”。今天他没有问。
他弯腰上了车。
小何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干脆,抿了抿嘴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穿过市区,拐进一条他熟悉的街道。苏晚的工作室就在这条街尽头的一栋老办公楼里,三层,带一个小院子。离婚之后他来过两次,一次是送资料,一次是签字——那次苏晚没露面,是陈雅处理的。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走进这扇门。
小何把他领到二楼会议室,倒了杯水就出去了。林远坐下来环顾四周。会议室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些东西,墙上挂了几幅项目的效果图和实景照片,其中就有老厂房改造那组。照片下面贴着苏晚手写的标签,字迹和电闸箱上的一样。
门开了,苏晚走进来。
她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左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头发比上个月见时短了一点,应该是刚剪的。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在林远对面坐下。
“来了。”她说,把文件推过来。
林远没接。“什么项目?”
“城北一个社区图书馆,建筑面积三千平左右,老建筑抗震加固加室内改造。”苏晚翻开第一页,指给他看,“甲方是区文化馆,工期七个月。结构这块我看了下,比我上个项目复杂,需要你们院里的资质和计算能力。”
林远低头看文件。合同草稿写得规整,条款清晰,看得出是陈雅的手笔。翻到最后一页,甲方联系人栏写着苏晚的名字和电话,乙方法人代表栏空着。
“法人代表你来填。”苏晚说,“你们院里盖个章就行。”
林远从口袋里摸出笔,在乙方法人代表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重了些,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了个小墨点。他把合同合上,推回去。
苏晚没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认真。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窗外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
“林远。”苏晚开口了,语速不快,“这次谈合作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
林远抬起头看她。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扣了一下合同边缘。“那天在厂房,你说你复盘了三年。我想了想,你说的那些,我信。但你得知道一件事——我可以再试一次,但有条件。”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不许再一个人做决定。不管是项目上的,还是别的。你觉得对我好的,你觉得应该做的,你得先问我。这个‘问’不是通知,是真的跟我商量。”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三年前,他悄悄把两人存的第一笔钱投进朋友的公司,因为觉得那是个好机会;想起苏晚发现之后问他为什么不商量,他说她太谨慎、说了也白说。后来那笔钱亏了大半。想起离婚前半年,他忙着处理一个烂尾项目,连续两周没怎么回家,苏晚打电话来他说“你不懂,我在处理大事”。那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记得苏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那时候真的觉得,只要结果好,过程怎么走不重要。
“好。”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保证书式的长篇大论。他知道苏晚要的不是那些。
苏晚看着他,好像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极轻微地弯了弯,很快压回去了。她伸手把合同拿回去,翻到结构附录那页。
“图书馆的抗震等级要求比老厂房高,你们院能做吗?”
“能做。”林远说,“我回去跟周明成碰一下,这周出初步方案。”
“这周太赶,下周三之前给我就行。”
“好。”
苏晚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合同空白处写了几个字:下周三,初稿。然后把笔放下,站起来。“小何把图纸电子版发你邮箱了,有问题直接打电话,不用通过陈雅转。”
“行。”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上次问我的那个事——商业综合体那个项目,我推了。不是因为别的,是那个甲方的理念和我现在的方向不太合,我想做社区类的。”
林远嗯了一声。“图书馆这个方向好。”
苏晚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跟小何交代事情的声音,语气利落,跟刚才完全一样。
林远坐在会议室里没急着走。他把合同翻开来又看了一遍,在结构附录的备注栏里发现一行铅笔小字,写着“老建筑原图纸可能不全,提前查档”,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对勾。这是苏晚刚才写的。她的习惯,所有项目备注都用铅笔,因为“可以改”。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她就说过这个,那时候他觉得这习惯有点笨——铅笔写的合同备注,有什么法律效力。现在他明白了,她说的“可以改”不是对合同,是对自己。
他把合同收进包里,下楼。
经过院子的时候,小何正在打电话,看见他挥了挥手里的文件夹。他点点头,往门口走。走到铁栅栏门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他。
“林工。”
是陈雅。她抱着一摞打印纸从楼里出来,站在台阶上。“谈完了?”
“谈完了。”
陈雅推了推眼镜,想了想,说:“这个项目其实她本来可以找别的结构所。院里比她预算里给的那家报价高两成。她让我做合同的时候我问过她,我说你确定?她说确定。”
林远没接话。
陈雅也没等他接话,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周三交初稿,别忘了。”
“不会忘。”
他推开铁栅栏门走出去。外面的街道和他来时看到的一样,梧桐树投下大片的影子,有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聊天。太阳很好,空气里有一种入秋前的干燥清爽。
林远掏出手机,翻到和周明成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城北图书馆项目,结构部分我接了,周三前出方案,你有空一起碰。
周明成秒回:又是苏晚的?
对。
周明成发来一个长语音,林远没点开。他大概能猜到内容,无非是“你可想好了”“这次别又搞砸了”之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路边等红绿灯。
信号灯由红转绿。他往前走,路过街角一家烘焙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炉的面包。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推门进去买了两个,纸袋拎在手里还烫着。
出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以前这种事他从来不做的。恋爱的时候苏晚爱吃刚出炉的碱水包,他总说“下次帮你买”,下次永远是“下次”。今天他买了,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看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合同盖章之后寄给陈雅,不用专门跑一趟。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个“好”。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刚路过你以前常买的那家烘焙店,买了两个碱水包,下次见面带给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马上看手机。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晚回复:那家店还在?
还在。
过了十几秒,又来一条:面包别放太久。
林远看着这几个字,把手机收起来。纸袋在手里沉甸甸的,初秋的风吹过来,不凉不热。他往单位的方向走,步子不急。前面路口是红灯,他站定了等。身后有人跑步经过,带起一阵风。他没有再翻手机。
下周三。他会在那之前把初稿做完。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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