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六岁,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做市场总监,跟了韩董六年。
韩董今年五十八,白手起家,公司是他三十年前租一间铺面做起来的,现在底下三百多号人。他不是那种爱说话的领导,开会基本不超过半小时,说完就散。公司里传过一些他的事,说他年轻时候吃过很多苦,说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在家,两口子没孩子。这些话我没打听过,我也没兴趣打听。
2024年11月那次出差,是去徐州谈一个项目。对方是个地产商,做长租公寓的,要一批卫浴和板材。这单子不小,公司里盯了两个月,韩董说他亲自去一趟,让我跟着。
上午的火车,中午到,下午谈。谈到四点多,对方的态度基本定了,合同框架也过了一遍,剩下的就是回来走流程。晚上对方请吃饭,在一家会所,喝了点酒。我喝的是红酒,韩董喝的也是红酒,他酒量一般,喝了两杯脸就红。
饭局九点多散的。对方要派车送我们,韩董说不用,说我们自己有车。那辆车是对方公司临时给的,一个司机,黑色的帕萨特。
我们上了车,从会所往酒店开。徐州那天晚上有雾,能见度不高,车速很慢,路边是那种半新不旧的小区,一层一层地过去。车里没开灯,就仪表盘那点亮。
一开始我们都没说话。我在回微信,回工作群里几个人的消息。韩董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开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开口了。
他说,小许。
我说,嗯。
他说,你今年三十六了吧。
我说,是。
他说,跟着我几年了。
我说,六年。
他说,六年。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我以为他喝多了,要歇一会儿,就接着回消息。
又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手上有点东西。我低头一看,他的手搭在我手背上。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没有马上抽回来。我当时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这是什么意思。他喝多了。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要不要把手拿开。拿开了会不会尴尬。不拿开会不会更尴尬。
我还没想完,他就说话了。
他说,小许,你离婚三年了吧。
我说,是。
他说,一个人带着孩子,累。
我说,还行。
他说,你今年三十六,我五十八。差二十二。
我没接话。我的手还压在他手底下。
他说,我这个位置,这些年,什么没见着。人年轻的时候,都觉得日子得轰轰烈烈,要找对的人,要有感觉。他说着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其实哪有那么多对的人。
我说,韩董。
他说,你别急,你听我说完。
他说,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年纪,外面看的那些,我都懂。我有老婆,她身体不好,这个你知道。这些年,家里的事我管不了多少,我大半辈子给了公司。我有时候晚上回去,那个屋子是空的,灯是黑的。你信不信,我一个人坐着吃过很多次饭。
他说,我不是想干什么,我就是今天看着你,忽然觉得,咱俩都是一个人。
他说,不如凑合。
就这四个字。
他说完,手还没拿开。
车还在开,雾很大,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我听见司机在前头换了个台,收音机里有个女的在唱戏,唱得拖腔拖调的。
我想了很久,具体多久我不知道,可能有一分钟,可能是两分钟。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我离婚那年。2021年,我三十三。前夫比我小两岁,我们谈了四年,结婚五年,孩子三岁那年他提出离。原因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他觉得累,觉得这个家把他困住了。他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我当时坐在地上,孩子在旁边哭,我就想,那我呢。
我想起我这三年。我一个人带孩子,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家,孩子在楼下邻居家等着。我妈从老家过来帮了我一年,去年回去了,说我爸身体不好。我三十四岁那年想过再找,相过两次亲,一个刚见面就问我房子写谁的名,一个聊到第三次问我能不能不生孩子。我后来就不找了。
我想起我在公司的六年。我进公司那年三十岁,做市场专员,一个月八千。第三年做到主管,第五年做到经理,去年做到总监。我知道公司里有人说过我,说我上位快,说我跟领导走得近。我没传过这些话,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想起韩董平时对我。他确实对我好。我升总监那一年,是他拍的板。去年我妈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他没扣我一分钱。我孩子发烧那次我要提前走,他说你走你的,班我替你值。
这些我都记着。
可我也想起一件事。去年公司年会,聚餐,韩董喝多了,我送他回办公室,他躺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说了很多。第二天我进去,他坐在那儿看文件,跟我打招呼,跟平常一样。那天我以为他喝断片了,现在想想,不一定。
车还在开。我那时候心里是清楚的,我知道我现在做的每一个反应,后面都有账。
他手还压着。
我把手抽出来了。
不是甩开的,是很慢地,一点一点地抽。抽出来之后,我把手放到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
我说,韩董,您喝多了。
他没说话。
我说,今天这个单子谈得挺好,回头我把材料整理出来,周五给您。
还是没说话。
我说,司机师傅,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就到酒店了。
司机说,好。
车里就静下来了。收音机里那出戏唱完了,开始播广告。
到酒店门口,我先下的车,站在那儿,等他下来,把车门带上。他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站定,说,你早点休息。
我说,您也是。
他说,明天早上八点,我让车来接你。
我说,好。
那天晚上回了房间,我坐在床上,没洗澡,就坐着。十一点多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问我什么事,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们。她说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有事。我说真没事,就是今天出差,一个人,想你们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徐州那个晚上的雾。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块儿吃了早饭,在酒店楼下。他点了粥,包子,还有两个鸡蛋。他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我说行。
他说,那你今天回去先歇半天,明天再上班。
我说,不用,我今天就回公司。
他说,你歇半天吧。
我说,好。
回来的火车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各自看手机。到站的时候他跟我说,小许。
我说,嗯。
他说,昨天我喝多了,说了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记不得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韩董,昨天谈完那单子,我高兴,晚上也喝了不少。我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我说,真记不得了。
他点点头,说,好。
那天之后,公司里什么都没变。周一的会照开,材料照报,项目照推。他还是那个话不多的韩董,我还是那个带市场的总监。徐州那单后来签下来了,合同金额比预计的还多两百万,那年年底部门奖金多发了一些。
只有一件小事。第二年春天公司调整,要把市场部拆成两个组,一个组做地产客户,一个组做经销商。他找我谈,问我愿意带哪个。我说我带经销商。
他问,为什么。
我说,地产客户要应酬多,我不太方便。
他说,行。
从那之后我在公司里的位置就没再动过。有人说我傻,说那个地产组是核心,是上升的通道。我没解释。
我今年三十七了。孩子上小学二年级,我每天早上送他去学校,然后去公司。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也老了,我打算明年把他们接过来住。我的日子就这么过着,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过不去。
那件事我谁都没说,包括我妈。我不是觉得丢人,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有时候我会想,那天晚上我要是没抽回手,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我在公司会走得更快一些,可能我会搬进更大的房子,可能孩子能上更好的学校。这些我想过,我不装。
但我也想另一件事。我三十三那年,前夫走的时候,我心里最过不去的一句是他说的"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我那时候想,那我这九年算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这一句话,把他自己撇干净了,把我和孩子留在了原地。我不想做那样的人。
那天晚上在车上,他说"不如凑合"。这四个字我记了很久。我不是气他,他是他那个处境里,能说出来的最软的一句话了。他一个人,屋子里灯是黑的,我也一个人。他说凑合,其实是想找个人一起过。这个我能理解。
可是凑合这两个字,我这辈子已经凑合过一次了。
我三十六岁那年,一个人带着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我日子过得紧,可这个紧是我自己的。我要是跟他凑了,我日子可能松了,可那个松里头,有一样东西不是我的。
我这辈子要的可能不多,就是有点东西是自己的。
去年冬天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我从公司出来,路过那条路。徐州那次之后,我们公司换了另一辆车。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那天天不冷,路灯亮着。我打了个车回家,孩子在我妈那儿睡着,我妈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没怎么看。
我进门的时候她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饭在锅里,热的。
我说,好。
我吃着那碗面的时候,忽然想起车上那会儿,我手心出的汗,还有他那句话。
我吃完,把碗洗了,坐到沙发上,跟我妈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演一个什么剧,我看不进去。
我妈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以前一有心事,吃饭就不说话。
我说,那我今天跟你说话。你想说什么。
她说,我想说,你要是累了,就别硬撑着。
我说,我不累。
她说,你三十六不小了,你要是想找,就找;你要是不想找,就这样过,也是过。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好。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孩子做饭,送他上学,然后去公司。路上堵车,我在车里听新闻,听见说徐州那边又有个项目招标。
我那时候想,那件事过去一年了。
那件事我不打算翻来覆去地想。人这一辈子,很多话是说了就过去的,很多人是见了就散了的。那天晚上,车在雾里开,他搭着我的手,说了四个字。我把手抽出来,说了一句我记不得了。
大概就是这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