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芬那天晚上睡着之前,最后一点印象是电视里还在放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站在台上说话,男嘉宾在第二现场盯着屏幕看,主持人穿了一身亮闪闪的西装,声音又尖又亮。她翻了个身,把被往肩膀上面拽了拽,迷迷糊糊地想,等这个男嘉宾表完态就关。结果那个态还没表完,她就睡着了。
电视就这么开着,从晚上九点多一直播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半。
她是被冻醒的。入秋以后黑龙江的早上凉得快,暖气还没来,屋里后半夜能降到十三四度。她缩着肩膀坐起来,先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再看见电视屏幕上还在播,但是画面已经和她睡着之前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屏幕上是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坐在一张旧沙发上,背后的墙皮有一块没一块的,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镜头对着他,他眼睛看着旁边,不怎么看镜头。底下打了一行字,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是本地一个生活频道的早间重播节目,专门讲家长里短那种。前面应该还播了别的,她没看着。
男人说话慢,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黑龙江这边县城或者乡镇的口音。他说他今年五十三了,媳妇三年前得了病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他说他也不是想找,就是晚上回家屋里太静了。
张桂芬坐在床上没动。电视里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裤子膝盖那个位置搓,搓一下,停一下,再说一句。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坐在他对面,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他想了很久,说:能说话的就行。
就这一句,张桂芬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她六十一了,老伴还活着,虽然一天到晚说不了十句话。两个人住在哈尔滨道外这套六十多平的老房子里,儿子在江北买了房,一个礼拜打一次电话,问吃了没,吃了。问冷不冷,不冷。然后就是沉默,然后挂掉。日子过得也不算差,就是太安静了。
她把电视关了,披着衣服去厨房烧水。水壶在灶上呜呜响的时候,她还想着刚才那个男人的脸。五十三岁,比她小八岁,但看着比她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挂着,眼袋很重。她想着他那句“能说话的就行”,又想着自己跟老伴已经多久没正经聊过天了。不是吵架那种,就是聊天那种。
那天上午她出去买菜,在楼下碰见了三楼的赵姐。赵姐正在跟隔壁单元的李嫂说什么事儿,看见她就招手。“桂芬你过来,”赵姐嗓门大,“你听说没有,四楼那个老孙头,要卖房子。”
张桂芬提着布袋子走过去。老孙头她认识,七十多了,老伴前年走的,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据说挺有钱,但一年也回不来几次。老孙头平时在楼下下棋,话不多,见了人点个头。前一阵子好像摔了一跤,腿脚就不太利索了。
“卖房子干啥?”张桂芬问。
“说是要去深圳投奔儿子,”李嫂压低声音,“但谁知道呢。老孙头那个脾气,跟儿媳妇不对付,之前去过一次,住了不到半个月就回来了。这回又去……”
赵姐撇撇嘴:“不去咋整,一个人在这边,摔了都没人知道。”
张桂芬没接话。她提着菜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老孙头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晒太阳。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袄,手插在袖子里,面前放着一根拐杖。那个拐杖她以前没见过,应该是新买的。
老孙头看见她,点了点头。
张桂芬犹豫了一下,站住了。“孙大哥,听说你要去儿子那儿?”
老孙头抬起头看她,眼睛浑浊,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嗯。”
“那……啥时候走?”
“房子挂出去了,有人看中就卖,卖完就走。”
张桂芬想问问深圳那边住得惯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早上电视里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想起他那句“能说话的就行”。老孙头在这栋楼里住了快二十年,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经常一起在楼下遛弯。老伴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下棋,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她上楼的时候,听见后面老孙头咳嗽了两声。声音很大,在楼道里回响。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伴照例端着碗坐在电视机前面看新闻。张桂芬坐在餐桌边,扒拉着米饭,突然说了一句:“四楼老孙头要卖房子去深圳了。”
老伴“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他一个人在这边,儿子又不常回来。”
“去儿子那儿也挺好。”老伴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嚼着,“有人管。”
张桂芬把碗放下了。“有人管?他儿媳妇跟他处不来,去也是受气。”
老伴这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有点奇怪。“那你说咋整?一个人在这,出了事谁负责?”
张桂芬没话说了。她知道老伴说得也没错。她自己不也一样吗,儿子在江北,开车过来也就四十分钟,但除了节假日,平时也见不着。真出了事,打电话都来不及。
那天下午她午睡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三点多的时候,听见楼下有车响,她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单元门口。副驾驶下来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短外套。后座下来一个男的,搬着什么东西。
对门邻居在楼下跟那个女的说:“来了啊。”
女的说:“嗯,给我爸送点东西。”
张桂芬反应过来,这是老孙头的儿媳妇。她原来见过,有一年过年的时候来过。那时候老孙头的老伴还在,家里挺热闹。她看着那个女的从后备箱里搬出两箱牛奶、一袋米、一桶油,堆在楼道口,然后朝楼上喊了一声:“爸,东西放门口了,我们先走了啊,孩子晚上还有课。”
楼上没有回应。
女的又喊了一声:“爸,听见没?”
四楼的窗户开了,老孙头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窗户关上了。
那个女的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对旁边的男人说:“走吧。”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白色轿车发动,倒车,开走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张桂芬在窗户后面站了很久。她看见那堆在楼道口的东西,两箱牛奶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光。老孙头始终没有下楼来拿。
晚饭后她照例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走到小广场的时候,看见老孙头坐在那边的长椅上,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拐杖靠在腿边。两个下棋的老头在不远处的石桌旁边摆开了阵势,棋子敲得啪啪响。老孙头就看着他们,不插话,也不走动。
张桂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了。
老孙头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小广场上的路灯亮起来,飞虫绕着灯光转。远处有小孩在滑滑板,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孙大哥,”张桂芬开了口,“你真要去深圳啊?”
老孙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嗯。”
“那边热,跟咱这不一样。”
“知道。”
“你那个腿,那边医院怎么样,你打听了吗?”
老孙头把杯子盖拧上,拧得挺紧。“没打听。去了再说。”
张桂芬看他两只手抱着那个保温杯,手指头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凉的还是别的原因。她想说“要不别去了”,但又觉得这话轮不到她说。她跟他非亲非故,就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她有什么资格劝人家?再说去了深圳确实有人照看,万一在这边出事,儿子赶都赶不回来。
“你儿子啥意思?”她问。
“他能有啥意思,”老孙头说,“让去就去呗。”
“那你自己呢?”
老孙头这回没马上回答。他看着前面那两个下棋的人,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
就这么一句,但张桂芬听懂了。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又打开了电视。这回她没看相亲节目,调到了本地台。屏幕上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雨。老伴在卧室里打呼噜,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但是没换台。
她想起老孙头说的那句“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又想起早上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说“能说话的就行”。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里堵得慌。
她关了电视,走到阳台上。对面的楼里亮着不少灯,有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她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是独居的老人,哪一扇窗户后面是还说得上话的夫妻,哪一扇窗户后面是跟她一样,日子过得下去,但总觉着少了点什么的人。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早。打开电视,那个生活频道的节目又开始了。这回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红毛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主持人问她怎么了,她说儿子半年没打电话了。
张桂芬把电视关了。
她穿上外套下了楼,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四楼老孙头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回了楼里,上了四楼,敲了敲门。
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门开了一条缝,老孙头露出半张脸。
“孙大哥,”张桂芬说,“我做了点小米粥,给你盛一碗?”
老孙头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开大了。“……进来吧。”
她端着碗走进去。屋子里很干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但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儿,像是很久没通风。茶几上放着一部老年手机和一个遥控器。电视没开。
她把粥放在茶几上。“趁热喝。”
老孙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碗,没马上喝。他看着碗里的粥,过了一会儿说:“谢谢。”
张桂芬在他对面站着,没坐。她看了一圈这个屋子,墙上还挂着一张老照片,是老孙头和他老伴年轻时候的合影,黑白的,两个人站在一起,都很年轻。
“孙大哥,”她说,“房子先别急着卖。”
老孙头抬头看她。
“去深圳住不惯的话,回来连个窝都没有了。”
老孙头捧着碗,没说话。张桂芬也不知道自己说这话对不对。人家儿子那边的事,她一个外人插嘴,合适吗?但她想起那天下午那个儿媳妇站在楼下喊话的样子,又想起昨天老孙头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的背影,就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堵在心里难受。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老孙头在后面说了一句:“小米粥熬得不错。”
她回头笑了一下。“明儿再给你熬。”
那天晚上她跟老伴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老伴还是看着电视,但她把遥控器拿过来,调小了声音。
“干啥?”老伴问。
“吃饭就吃饭,别看电视。”
老伴有点不高兴,但没说什么。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安静得有点不习惯。张桂芬想了想,说:“明天把儿子叫过来吃顿饭吧。”
老伴看她一眼。“他忙。”
“再忙也得吃饭。”
老伴没接话,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把碗里的菜夹了一筷子放到她碗里。这个动作很突然,张桂芬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那筷子菜,没说什么,扒拉着吃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地响。
第二天早上,张桂芬又做了小米粥,盛了一碗端到楼上。老孙头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昨晚腿疼没睡好。她进去帮他烧了壶热水,把昨天送来的那两箱牛奶拆开,拿了一盒放进锅里温着。
老孙头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桂芬,”他叫她,“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儿子让去就去呗,还犹豫啥。”
张桂芬把热好的牛奶递给他。“你不是老糊涂。你就是舍不得这地方。”
老孙头接过牛奶,低头看着杯子,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说:“这屋里每一件东西都是我老伴置办的。柜子、沙发、那个电视柜,还有窗帘。她走之前那一个月,还让我把窗帘摘下来洗了。她说快过年了,得洗洗。”
张桂芬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是走了,”老孙头说,“这些东西咋整?扔了?”
“带着呗。”
“带哪儿去?儿子那边房子就那么大,放不下。”
张桂芬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她想起自己家里那个旧柜子,是她妈留给她的,笨重,占地方,好几次想扔都没舍得。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不值钱,搬不走,但就是扔不下手。
“那就先放着,”她说,“房子挂出去也不一定马上就有人买。你先把身体养养。”
老孙头喝了口牛奶,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张桂芬的儿子打来电话,说周末想过来看看。她放下电话的时候,心里莫名地轻快了一点。她转头对老伴说:“儿子周六来。”
老伴正在阳台上收拾花盆,闻言“嗯”了一声,但动作停了一下。张桂芬看见他把那盆蔫了的月季挪到了太阳底下。
周六那天,儿子一家三口来了。儿媳妇带了水果,孙子一进门就打开电视找动画片。张桂芬在厨房忙活,老伴破天荒没坐在电视前面,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问要不要帮忙。张桂芬让他剥蒜,他就站在水池边剥,剥得挺认真。
儿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一会儿突然说:“妈,四楼那个老孙头是不是要卖房?”
张桂芬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你咋知道?”
“小区群里说的。他儿子在群里发消息,说房子要卖,问有没有人要。还挺急的。”
张桂芬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她没接话,但是心里翻了一下。急,怎么个急法?房子卖了老孙头住哪儿?他儿子不是说让他去深圳吗,怎么一边让他去,一边又在群里卖房?
吃饭的时候她有点心不在焉。儿子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好在儿子也没在意,跟儿媳妇聊着他们自己的事,什么房贷利率又降了,什么同事家孩子上哪个学校了。孙子把饭吃得满脸都是。张桂芬看着这一桌子人,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儿子来看她,她好好吃顿饭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啥。
但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说,老孙头那个房子,要是卖了,他以后回来咋办?”
儿子正穿鞋准备走,头也没抬。“回来干啥?他儿子在深圳有房,他去那边养老挺好啊。”
“万一住不惯呢?”
“住不惯再说呗。”儿子站起来,拍拍裤子,“妈你别操那么多心。人家家里的事。”
门关上了。张桂芬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楼道里传来孙子下楼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劲。
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直到老伴在厨房喊她:“碗还洗不洗了?”
她走到厨房,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老伴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刷碗。
那天晚上她上了四楼。老孙头家的灯亮着,她敲了敲门,里面说“进来”。
老孙头在收拾东西。茶几上摊着一个硬纸盒子,里面放着一些照片、证件和几个药瓶。他正把一摞照片往盒子里放,动作不快,但是一样一样地码得很整齐。
张桂芬站在门口,没进去。“大晚上的收拾啥?”
“睡不着。”老孙头没抬头,“先归拢归拢。”
张桂芬看着他把一张照片放进盒子,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换了个方向放。她认出那张照片上就是他老伴。她想说“你别收拾了,房子不卖了”,但她知道自己说不着。她有什么资格替他做决定?
“粥喝了吗?”她问。
“喝了。碗在厨房,明天给你送下去。”
“不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桂芬靠着门框,老孙头蹲在茶几旁边。屋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谁家的电视声,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桂芬,”老孙头突然说,“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得听儿女安排?”
张桂芬张了张嘴,想说“也不是”,但这个“不是”后面接什么,她不知道。
老孙头把那盒东西盖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然后回头对她说:“你回去吧,不早了。”
张桂芬点点头,转身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掉。
第二天早上,老孙头那碗小米粥还是放在了她家门口的鞋柜上,碗底压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谢谢。”
张桂芬把碗收进来,洗了,放在碗架上。她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入秋以后天亮得越来越晚了,空气里有一股潮味。她看见四楼的窗户开着,老孙头站在窗边,手扶着窗台,往下看。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楼下那排杨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过了这个秋天,他可能就不在这栋楼里了。他会在深圳某个小区里,坐在另一个窗台边上,看着南方的树。也许那边也有老头下棋,也许没有。也许他儿媳妇每天上班,儿子每天加班,他还是一个人坐在屋里。也许他去了就后悔,但是回不来了,因为房子已经卖了。
张桂芬把视线收回来。她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早间新闻刚结束,接下来又是那个生活频道。今天讲的是一个儿子把母亲送进养老院的事。张桂芬看了两眼,把台调到央视,放起了戏曲。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厨房里响起来。她开始蒸馒头,和面、揉面、醒面,手上做着事,脑子里没闲着。她想起昨天晚上儿子说的“别操那么多心”,又想起儿媳妇在楼下喊老孙头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她突然觉得,自己昨天跟儿子说的那些话,可能儿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馒头蒸好以后,她拿了两个装进袋子,上了四楼。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她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一点声音。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下楼去物业问。物业的人说老孙头早上被他儿子接走了,说是去深圳,房子的事交给中介了。
张桂芬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袋馒头,还热着。
她慢慢走回家,把馒头放在桌上。老伴问:“给谁拿的?”
“没给谁。”
她坐到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唱歌节目,一群人在台上又唱又跳。她看着那些笑脸,脑子里却是老孙头蹲在茶几边上收拾照片的样子。那张黑白合影,他老伴年轻时候的脸,被他拿起来又放回去。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窗外有小孩在喊,不知道是哪家的,声音脆生生的。她听见老伴在阳台上摆弄花盆的动静,土坷垃掉在地上,沙沙的。
过了几天,张桂芬去早市买菜,路过小区门口的中介。玻璃窗上贴着几套房源,她一眼就看见了老孙头那套。六十平,六楼,南北通透,售价写在底下,数字不大,但也不小。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中介的小姑娘出来问她:“阿姨看房吗?”
张桂芬摇摇头,走了。
她提着菜走回小区,经过四楼那个单元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以前老孙头在家的时候,窗帘从来都是开着的,不管是早上还是下午。现在那扇窗户黑黢黢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她上了楼,进门看见老伴已经把粥盛好了放在桌上。她坐下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老伴坐在对面,没看电视,在看她。
“咋了?”她问。
“没啥,”老伴说,“你这两天话少。”
张桂芬放下碗。“你说,人老了,到底该咋过?”
老伴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她还以为他会说“该咋过咋过”,但是他没有。他说:“能自己过就自己过。实在不行了再说。”
张桂芬看着他。他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躲。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是小米的,金黄色的米粒熬得开了花,软软地贴在勺子上。她想起老孙头最后那次喝她熬的粥,说“小米粥熬得不错”。她想起自己说“明儿再给你熬”,可是没有明儿了。
那天下午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接得挺快,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周末不用回来了,我跟你爸去江北看你们。”
儿子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行啊,我让xx(儿媳妇)多买点菜。”
“不用特别准备,家常便饭就行。”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对面楼的窗户还是亮着不少灯黄昏的光照在窗帘上,有黄的,有粉的,有蓝的。她看着看着,突然想起那天早上电视里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五十三岁,媳妇走了三年,儿子在南方。他说他也不是想找,就是晚上回家屋里太静了。
张桂芬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老伴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戴着老花镜,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刷短视频,也许在看新闻。但他在那儿坐着,就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她走回屋里,在他旁边坐下来。老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看手机。她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电视没开,屋里只有老伴手机里偶尔传出来的声音,是讲钓鱼的,一个男的在说今天钓了几条。
张桂芬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声音挺踏实的。
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贴着一块旧胶布,是她几年前贴的,当时电池盖松了,用胶布粘着。胶布已经发黄卷边了,但一直没掉。她把遥控器翻回来,放在桌上。
老孙头的房子后来挂了一个多月才卖出去。买主是一对年轻夫妻,装修的时候把旧家具全扔了,换成了新式的柜子和沙发。张桂芬有天路过四楼,看见门开着,里面传出电钻的声音。她往里看了一眼,墙刷成了白色,地板换成了浅灰色。以前那个挂合影的地方,现在挂着一幅装饰画,画的是几朵花。
她继续上楼,脚步不快不慢。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问周末吃什么馅的饺子。她站在楼道里回了三个字:都行,你定。
发完消息她没有马上走,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周围暗下来。她没有跺脚,就那么站着。黑乎乎的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五楼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香味飘下来。
然后她跺了跺脚,灯亮了。她接着上楼,脚步声在封闭的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响上去。
那天晚上她睡觉之前把电视关了。特意关的。按了两下遥控器,屏幕黑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床头小夜灯的黄光。她躺下的时候,听见老伴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外面起风了,窗户缝里有细细的风声。她想着明天早上起来熬小米粥,想着周末去儿子那边包饺子,想着四楼新搬来的那对年轻夫妻不知道会不会跟邻居打招呼。
慢慢地,这些念头淡下去,淡成一片模模糊糊的暖色。她睡着了。
电视关着,一夜没开。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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