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榻米不是国产的吗?」日本一家榻榻米店在自家网站上写,常有客人这么问他们。睡觉铺的榻榻米,日本人从小躺到大,要说它的席面多半是中国织的,不少日本人听了,都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按说织一张草席能有多难,可日本农林水产省2026年7月的一份专门材料,把这事摆得清清楚楚:日本一年新换上的榻榻米席面,八成多是从中国进口的,三十年前,这个比例还不到三成。接下这门日本生意的,就有浙江宁波海曙的几个小镇。他们是怎么接下来的,又是怎么熬过来的?下面带大家看看。
日本榻榻米行里的人,心里早就有数。静冈一家榻榻米店的师傅,在网站上问读者:你知道吗,日本用的蔺草席面,八成以上是进口的,几乎都来自中国。他还写了两句挺实在的话:中国的蔺草,最早是从日本带过去的苗,加上日本企业去指导,这些年技术长进得飞快;不是天天摸榻榻米的师傅,一眼很难分出哪张是国产的、哪张是中国的。
织席子这活,其实一点都不简单。日本人对一张席面讲究到什么程度?农水省那份材料第一页就写着:席面只用蔺草去掉根和尖的中间那一段织,草越长等级越高,最好的那一档,要一米四以上的草。割下来的鲜草,还得先在泥浆里染一遍再晒干,日本人管这道工序叫「泥染」。日本的蔺草主要种在熊本,八代那一带种了大约五百年。
宁波人接下这门活儿,就是从学这套规矩开始的。
织席子,宁波人本来就不陌生。日本一桥大学1998年有篇讲明治时期席子出口的论文,里面顺带提到,当年中国的席子,除了广东,就数苏州太湖边和浙江宁波的出名,大多是农家副业,一家一户在家里织。手艺是老的,可要合上日本人那套规矩,得从头学:用什么草、草留多长、怎么泥染、怎么织,都得照日本客户的意思来。泡蔺草用的高岭土泥浆,这办法也是日本人琢磨出来的,宁波人照着做。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日本一年要用四千多万条榻榻米,宁波的蔺草制品,主要就卖到日本。海曙的集士港、高桥、古林几个镇,最红火的时候有三百多家加工厂,蔺草种了十七万多亩,种草的农民、开厂的老板都赚到了钱,当地人管他们叫「草老板」。
中国席子是怎么涌进日本的,农水省那张表上看得很清楚。九十年代中期,日本进口的席面差不多全是中国的,不过四年,进口量就涨了快八成,日本自己织的反倒掉了一半。日本国产席面的价钱,按农水省自己的说法,就是因为中国进口急增,在2000年跌到了每张一千日元出头。
日本政府出手了。2000年底,日本宣布对中国的大葱、生香菇和蔺草席做进口设限调查,2001年4月起,对这三样启动了200天的临时限制。可限也限过了,日本人家里铺的还是越来越多的中国席,表上记着,2003年日本进口的席面到了顶。
卖得多,不等于日子好过。宁波这门生意,从头到尾只认一个买家,就是日本。浙江在线后来回头总结那些年的难处,一条一条写着:出口国单一,日商压级压价,日元贬值,汇率来回晃,田里的草又种多了。席子的长短、颜色、等级,都是日本客户拿着尺子说了算,价钱跟着等级走,等级压一档,钱就少一截。日本那张表上,中国席平均一张的进口价,九十年代中期还有七百多日元,到2003年进口最多的那年,只剩四百五上下,量越卖越大,一张席子越卖越便宜。泡过高岭土的蔺草,加工时粉尘满车间飞,伤工人的身体,后来这几个镇又经历了一轮关停和改造。
更大的变化在日本人自己家里。九十年代以后,日本新盖的房子越来越多不设和室,年轻人过起了西式日子。日本国内一年要的席面,九十年代初还有四千多万张,二十年后只剩下三分之一。最难的是2015年,日本那边市场缩得更快,宁波这边草种多了、货压着,供需一下子失了衡,44家蔺草加工企业把当年九成的秧苗毁掉了,当地人管这叫「毁苗求生」。
这场危机之后,往日本以外找出路,成了这几个镇最急的事:不能只靠日本一个客户了。
宁波开诚工艺品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李秉刚,回忆过他们的转法。早在1999年,公司的外贸产值就到了一个亿,可日本市场越来越饱和,再往外卖,空间越来越小。他们做了两件事:一是把蔺草制品的光滑度和软硬度改了,改成中国人睡着舒服的样子,往国内卖;二是不再只把货交给日本的中间商,直接送进日本的大超市,少一道转手,价钱更有优势。
宁波黄古林工艺品有限公司走的是另一条路,2008年就在网上卖草席,销售额一年涨四成。公司的常务副总毛国光说,以前是季节性生产,现在一年到头都在生产。2017年,这家公司光在国内就卖了两个亿。
还有人把榻榻米本身卖回了国内。宁波新艺蔺草制品有限公司在宁波的装潢市场开了第一家榻榻米门市,上门量尺寸、按户定做、上门安装,后来又在上海、成都、北京这些地方开了联盟店。公司总经理韩国良说,有些上了年纪的顾客,把家里的茶室、客厅、隔断装上量身定做的榻榻米,屋子用得更满当,看着也雅致。宁波华业纤维科技有限公司则通过亚马逊,把草席卖到了美国,总经理陈向敏的想法很朴素:中国人自古就有睡席子的习惯,凡是有华人的地方,一定需要用席子。到2018年,宁波蔺草进了全国制造业区域品牌三十强,评估价值将近90亿元。
日本那边,也一直在想办法守住自己的席子。全国一些做榻榻米的师傅和消费者组了个「守护国产蔺草农家会」,专门去八代看蔺草怎么种、席面怎么织,再出书、发文章,跟日本人讲国产席面的好。
熊本把田里的蔺草几乎全换成了好品种,四个优良品种加起来占了九成七,其中一个叫「涼風」,草长得长,专门织高档席,如今占了熊本田里的一半;国产席面要是跌价,国家给种蔺草的农户发补贴,条件之一是席面挂上带二维码的生产履历标签,让买的人一扫就知道是谁家田里的草;农水省还到全国各地给榻榻米店办培训,讲高档席和一般席到底差在哪,有榻榻米店的人听完说,这回总算弄明白席面怎么分好坏了;2025年的大阪世博会上,也专门摆出了从一根蔺草到一张席面的整套工序。它给产地列的难处里,白纸黑字写着一条:和进口席面竞争。可即便这样,熊本种蔺草的人家,2025年也只剩两百二十来户了。
两边是绑在一起的。熊本当地报纸报道过,2022年度熊本产的席面卖到了创纪录的价钱,报道认为,原因之一是中国进口少了,日元又贬值,中国席变贵了。中国席的进口价,2024年又回到了一千日元上下,比最便宜那几年翻了一倍多。
宁波这边,这几年路越走越宽。2023年夏天,海曙近3万亩蔺草开镰,比当年的十七万亩少了不少,可现在是「公司加农户」下订单种,种多少、收多少,心里有数。2024年头五个月,宁波出口的凉席超过一个亿,开诚负责单证的人说,以前日本一直是他们最主要的客户,现在欧美的消费者也开始认蔺草凉席了,公司刚做成了第一单发往美国的生意,一批蔺草凉席,货值两万九千元,不大,可那是头一单。
宁波这门手艺在日本,也有够不着的地方。中国席在日本,靠的还是价钱,国产席要贵出一倍多。熊本给自家席面按草长、重量、色泽定了品牌等级,我看,在高档那一头,日本人认的还是熊本,宁波织得出合日本规矩的席子,可还没有一个让日本人一提好席面就想到的名字。另一头,日本人家里的榻榻米本身在变少,三十多年前日本全国一年要换一千七百多万张席面,2025年只剩一成,这块蛋糕不会再变大了。
宁波这几个镇真正攒下的,是被日本买家拿着日本的尺子,一级一级挑出来的手艺。只有一个客户的时候,手艺再好也只能听人家的;等这门手艺卖进了国内的网店、自家的榻榻米门市,卖到了美国,它才真正成了宁波人自己的本钱。日本一年新换的席面八成多是中国织的,这件事写在日本政府自己的表上;可对宁波来说,更要紧的是这些年学会了不再只看一个客户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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