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四,姓赵,做了六年保姆。要说这六年里最难的一桩活,是去年接的那个——照顾一位半边身子不遂的女雇主。到今天,我还记得第一天进门,我把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硬着头皮进去的样子。

先把事说清楚,免得有人瞎想。那位雇主姓陈,六十七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一年前脑梗,右半边身子不好使,说话也不利索了。她老伴走得早,一个儿子在南方工作,回不来。家里有钱,可钱解决不了"有人扶你起夜、给你擦身、把你从轮椅上抱上床"这件事。她儿子通过中介找到我,开口第一句就问我:赵师傅,这活儿您能接吗,我妈是女的。

我当时就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我说,我接,但那得把规矩先说清楚。

我为什么接?说句实在话,是那年的行情。我做这行六年,已经习惯了被挑——嫌我年纪大,嫌我不会讲普通话,嫌我不够"专业"。难得有一个雇主不挑我,我反而不能自己先挑了自己。何况,我伺候过我爸走之前的四年,我知道那种半自理的老人的难,说句不夸张的话,那是"把一个人撑着活"的活。

规矩是怎么定的,我讲几个细节,行的朋友可以拿去参考:

第一个规矩,我把她儿子、我、中介,三方叫到一起,把服务的内容一条一条写在纸上:洗澡哪天洗、谁在场、怎么洗、洗到哪些部位、用什么姿势,全列下来,三个人签了字。这个纸,后来帮了大忙。

第二个规矩,我要求她儿子请了一位社区的女护理员,每周来两次——所有涉及隐私部位的护理,比如下身清洁、更换衣物,能让女护理员做的就让她做。我负责的是那些"翻身、抱抱、搀扶、擦背、洗脚、推出去晒太阳"的重活。这样一来,该她体面的地方,体面留着;该我使劲的地方,我来使劲。

第三个规矩,我干活的时候,家里必须有第三个人在——不是天天,是至少每次洗澡,要么女护理员在,要么她楼上的老姐妹在。这不是防我,是给她安心。人在生病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累,是心里那点没处放的别扭,你得想办法替她把这层别扭给铺平了。

我第一天给她洗澡,就是在这种安排下干的。那位陈老师,一开始绷得紧紧的,话也不说,脸朝着墙。女护理员在一边帮忙,我在另一边扶着她的肩膀。洗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含含糊糊说了句话,我听了半天才听清——她说:"赵师傅,你别嫌我。"

我说,陈老师,我不嫌您。我伺候过我爸,我爸那时候比您还沉,我也嫌过累,可我从来没嫌过我爸。

她说,那你爸是男的,我是女的,不一样。

这话我承认。我说,是不一样。您不舒服就说,咱换个法子。后来那天,我们商量着改了洗法:她侧身朝墙,我从背后擦背,前面让护理员来。就这样,一次一次,我们俩慢慢摸出了一套"两不照面"的法子,谁都不别扭。

那些日子,我印象最深的是给她洗脚。

陈老师两条腿不一样粗,右腿没力气,一按一个坑。我每天把她的脚泡在温水里,十来分钟,然后用毛巾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擦。她那条左腿还好,会自己动;那条右腿,就那么搁着,一点不听使唤。我给她擦脚的时候,常常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一手拿毛巾,慢慢擦。她有时候会忽然冒一句,说些不着调的话,比如"这道题你算错了",或者说"把窗户开一下,光线不好,学生看不清"。她脑子里的那部分,还留在讲台上。

那些话,我一句都没打断过。我说,好,我开窗户,您再讲一道。

人是怎么慢慢不别扭的?我琢磨出来,就靠三样:第一,你自己先把心放正,不要一脸尴尬,那样只会让对方更尴尬;第二,活儿要干得干净利索,手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人家自然就放心;第三,说话要正常,别拿奇怪的语气、别开玩笑过头。我干这行六年,最大的体会是,护理老人,最重的活不是抱,是把老人的体面,替他(她)捧住。

我干了一年半,陈老师状态好了不少,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两步,也能写几个字了。她儿子从外地回来,跟我说想长期雇我。我没答应,不是我不愿意,是因为那家的一个变故——她妹妹从上海搬回来了,以后由妹妹照顾。走那天,陈老师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

"赵师傅,你不是伺候我,你是没让我在最难的时候,变成一个不好意思见人的人。"

她这话我没接上。我说了句,陈老师,您教了一辈子书,您得让我也学点东西。您教我一句您最常跟学生说的话吧。她想了想,说:"我在讲台上讲了三十年,说得最多的就一句:站直了。"

后来我接的活儿里,有男雇主,也有女雇主。我给我自己定了几条规矩,一直用到现在,今天也一并讲出来,给做这行的兄弟们,也给家里请人的兄弟姐妹:

第一条,规矩先讲明,白纸黑字不嫌麻烦。什么能做、什么不做、什么时候做、谁在场,都写好。

第二条,隐私的事,优先交给同性护理人员。这不是不信任谁,这是对老人和自己都体面。

第三条,洗澡、清洁这类事,尽量让家属、护理员或者邻居在场,别单独关起门来做。

第四条,手上干净,嘴上不多话,不越界,不寒暄过头。你用职业的方式对待这活儿,别人才会用对待人的方式对待你。

第五条,一旦发现雇主家里说不清、人际关系乱、或者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宁可辞,也别硬撑。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忍到最后出了事"。

我今天写出来,不是要人夸我,也不是要诉苦。我是想说一个道理:

人老了,很多事是自己做不了的:洗不了澡、走不了路、擦不着背。这些事,说到底,是一个人从"能自己照顾自己"退成了"得靠别人碰你的身体"。这对一个人来说,是一辈子最难受的坎。社会需要有人来接这个坎。而接这个坎的人,拿的工资不比谁高,可是干的活里,有一样很重的东西,叫尊严。

我们这些做保姆、做护工的,说白了,做的是技术活,也是人活。做得好,靠的不是力气,是把雇主当人,也把自己当人。

那年冬天我给陈老师洗最后一次脚,她忽然说,我这辈子被我丈夫和我儿女伺候过,没想过有一天,是一个不认识的师傅,弯着腰天天给我洗脚。我说,陈老师,这不叫伺候,这叫日子。人这辈子,谁都有一截路,得有人扶着走。

她说,那这截路,谢谢你扶了。

我把毛巾拧干,搭在架子上,抬起头,看见她在笑。那笑不是客气,是那种把心里的别扭放下了的笑。

那一下,我觉得,我这行,干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