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大嫂奔赴新疆采棉,足足干了90天,工资到帐后她当场看呆了
张桂香把火车票攥出了汗。
济南到乌鲁木齐,硬座,三十六个小时。她活到四十三岁,头一回坐这么远的车。旁边座位的大姐从郑州上的,也是去新疆采棉,两人聊了没几句就熟了。大姐说,她去年去过,干满三个月,挣了一万八。
张桂香心里算了算。一万八,够给儿子交大半年的房贷了。她男人周成刚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五千块。儿子周明在济南送外卖,一个月挣六千,房贷就要还四千二。儿媳妇刚怀上,产检一次好几百。她不出来,谁出来。
到了石河子,天还没亮。大巴车直接把人拉到连队,一个队长模样的人拿着本子点名,分宿舍。宿舍是活动板房,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张桂香分到下铺,旁边是个四川来的刘姐,四十出头,已经是第四年来了。
“头回来?”刘姐问她。
“嗯。”
“手快不快?”
“还行。在家摘过棉花。”
刘姐笑了。“家里摘那点,跟这儿比,跟玩儿似的。”
第一天进地,张桂香才知道刘姐说的什么意思。棉花田一眼望不到头,白花花的一片,从脚底下铺到天边。太阳刚出来,地里就蒸得慌。每人一垄,弯着腰往前推,两只手同时摘,左手一朵,右手一朵,往腰间的布袋里塞。
刚开始还行。摘了半个小时,腰像要断。一个小时,手指头被棉花壳扎出了血。两个小时,布袋满了,得背到地头过秤。一袋五十斤,压得肩膀往下沉。
她第一天摘了六十二公斤。刘姐摘了九十。
晚上回板房,张桂香躺在上铺,腰疼得翻不了身。她摸出手机,给周成刚发消息:“到了。挺好的。”
周成刚回:“别太累。”
她没再回。手指头肿了,按屏幕都疼。
第二天,六十八公斤。第三天,七十三。第十天,八十五。刘姐说她手快,有天赋。张桂香没说话,她只知道,每多摘一公斤,就多两块五。
半个月后,她过了每天一百公斤的坎。手速上来了,腰也适应了,疼还是疼,但能忍住。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早上第一个进地,晚上最后一个收工。中午别人歇一个小时,她只歇二十分钟,扒拉两口饭就接着干。
队长在广播里念过几次她的名字,说山东来的张桂香,今天一百二十公斤,大家向她学习。张桂香蹲在地头喝水,听见自己名字,没抬头。
她算过账。每天平均一百一十公斤,一公斤两块五,一天就是两百七十五。三个月九十天,两万四千七百五十。扣掉来回路费六百,伙食费自己掏了八百,净落两万三。
两万三。
儿子房贷一个月四千二,能还五个月。儿媳妇生孩子,顺产三千,剖腹产八千。还能剩一万多。
她越想越有劲。到第二个月,她一天能摘一百四十公斤。四川刘姐说,桂香你不要命了。张桂香说,我要钱。
地里干活的,天南海北哪都有。河南的、甘肃的、安徽的,女人居多,也有少数男人。大家白天不说话,闷头摘,晚上回板房才聊几句。聊的都是家里的事。谁家儿子要娶媳妇,谁家闺女考上大学,谁家老头生病了。
张桂香很少聊自己。她只听。
有一天晚上,刘姐坐在她床边,问她:“你儿子干啥的?”
“送外卖。”
“一个月多少钱?”
“六千。”
“那还行。”
“房贷四千二。”
刘姐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刘姐说:“我儿子在成都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万。我每年出来三个月,正好够。”
张桂香看了她一眼。刘姐脸上晒得黑红,眼角全是纹,头发用头绳随便一扎,灰扑扑的。
“你老头呢?”
“在家。种地。腰不行。”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板房里其他人也睡了,只有风扇嗡嗡响。
第三个月,张桂香的手指尖全裂了口子,缠着白胶布,一碰就疼。她咬着牙摘。到后来,胶布磨破了,棉花壳直接扎进肉里,她也不觉得了。手已经木了。
最后一天收工,队长说,明天结账。
那天晚上张桂香没睡着。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算账。就算按平均每天一百二十公斤算,九十天就是一万零八百公斤。一公斤两块五,两万七。扣掉伙食费八百,路费六百,净落两万五千多。
她想着,两万五,够给儿子还半年房贷了。儿媳妇生孩子,也能帮上忙。她自己一分不留,全打回去。
第二天早上,财务室门口排了长队。张桂香排在中间,手里攥着身份证和银行卡。轮到她了,会计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翻出一张单子递给她。
“张桂香,对吧?签字。”
张桂香接过单子。她先看总数。
应发工资:两万八千九百五十元。
她心里一喜。比预想的多。
再往下看。
扣除项目:伙食费一千二,住宿费一千五,管理费两千,中介费三千,车费报销扣八百,保险费四百。
实发金额:一万九千零五十元。
张桂香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后面的人催她:“快点,签不签?”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会计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数字不对?”
“这个……扣这么多?”
“都这么扣的。你问别人。”
张桂香拿着单子走出财务室,站在太阳底下。新疆的秋天,天很高,太阳很亮,晒得人睁不开眼。她把单子看了三遍。应发两万八,实发一万九。差了将近一万。
她折回去,站在窗口。
“这个管理费,是啥?”
“连队收的。”
“中介费呢?”
“中介介绍你来的,你不给中介费?”
“我来的时候,没说有中介费。”
会计把笔一放。“你找中介问去。我这儿只管发钱。”
张桂香站在那儿,后面的人推她:“你别挡道。”
她让开了。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单子铺在膝盖上。手指头在“一万九千零五十”那行字上摸了一遍。
她想起这九十天。天不亮起床,天黑透了收工。中午在地里吃盒饭,沙子拌着米饭往下咽。手疼得晚上睡不着,腰疼得翻身要用手撑着。有一回中暑,在地头躺了半小时,起来接着摘。
她想着一万九。比不来强。可心里堵得慌。
旁边坐过来一个人。是四川刘姐,手里也拿着单子,脸色不好看。
“你多少?”刘姐问。
“一万九。你呢?”
“两万二。我干了四年,今年扣得最狠。”
张桂香没说话。
刘姐说:“明年不来了。去浙江进厂。厂里好歹有个保底。”
张桂香看着手里的单子。她想起儿子。想起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想起周成刚种地的那几亩田。
她掏出手机,给周成刚打电话。
“喂。结了。”
“多少?”
“一万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不是说两万多吗?”
“扣了。管理费,中介费,乱七八糟。”
周成刚沉默了一会儿。“回来再说吧。”
“嗯。”
挂了电话,她坐在台阶上,又看了一遍单子。然后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包最里面那层拉链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板房走。
路过棉花地的时候,她停下来。地里的棉花已经摘完了,剩下光秃秃的秆子,在风里晃。远处有辆采棉机轰隆隆开过去,卷起一片灰。
她看了会儿。明年机器多了,人工采棉的活只会越来越少。
回到板房,刘姐已经在收拾行李。张桂香把自己的东西也归拢好,一个蛇皮袋,装得鼓鼓囊囊。她坐在床上,把包里的钱又数了一遍。一万九千零五十,崭新的票子,用牛皮纸包着。
她给自己留了两百块路上用。剩下的一万八千八百五,她打算一到济南就去银行,给儿子转过去。
火车是晚上的。她跟刘姐一起坐大巴去车站。车上人不多,都是采棉工,大包小包,脸上晒得一个色。张桂香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戈壁滩往后退。
刘姐在旁边说:“明年真不来了。腰不行了。”
张桂香嗯了一声。
她想,她可能也不来了。明年儿媳妇生了,她得在家看孩子。再说,钱也没以前好挣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睡觉,有人打电话跟家里报平安。张桂香靠在座位上,听着铁轨咣当咣当响。
她想起三个月前,从济南出发的时候,心里全是盼头。想着挣了钱,给儿子还房贷,给儿媳妇买营养品,给周成刚买件新棉袄。现在钱到手了,比预想的少了一大截。
但她没哭。哭也没用。
她把装钱的包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三十六个小时以后,她就回到济南了。回到那个六十平的出租屋,周成刚会在门口等她,儿子晚上下班也会过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
一万九就一万九吧。
她想着,等明年开春,去镇上找个活干。超市理货也行,饭店洗碗也行。钱少是少点,但不用跑这么远。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窗外一片黑,偶尔闪过几点灯光。张桂香睡着了。她的手一直没松开那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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