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六点二十响的。

不是开锁那种咔嗒一声,是锁芯里轻轻"咔"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怕吵醒谁。然后是门被往里推,门底下蹭着地板,拖出很长的一声。

我是被陆雨掐醒的。

她的指甲掐在我胳膊上,力气大得不像她。我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上,脸白得跟墙一样,眼睛睁得老大,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那一瞬间是僵在被窝里的。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不相信。

她爸妈上周一走的时候,我还在楼下看见他们把两个大箱子塞进出租车。说的是去外地一个月。老陆单位在外地有个新项目,派他过去带几个人,王阿姨跟着去,顺便看看那边的亲戚。

那天是周一。今天是周四。

第二个念头才是:完了。

我掀开被子的时候手是抖的。衣服在床尾的椅子上,裤子掉在椅子底下。我抓了裤子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听见客厅那边有动静——换鞋的声音,塑料袋放在桌子上的声音,还有钥匙串被扔在鞋柜上的声音。

"雨雨?"

是她妈。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后来我想,人真到那个份上,脑子是不转的。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从客厅出去。卧室门出去就是客厅,正对着大门,出去就是迎面撞上。

我抓了T恤和手机,光着脚,一头钻进衣柜。

衣柜是推拉门的。我进去以后,陆雨把门给我合上,合到还剩一条缝。里面挂着她的大衣和两件羽绒服,一股洗衣液的味道,闷得我喘不上气。

我蹲在一堆鞋盒上面,膝盖顶着胸口,一只手还捏着没来得及系好的皮带。

客厅里,王阿姨在放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然后是水声——她进了厨房,开了水龙头。水冲了一会儿,关掉。

我在里面数自己的心跳。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停在卧室门口。

敲门。

"雨雨,起来没?"

陆雨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上,抖得厉害:"妈?你怎么回来了?"

"你奶奶摔了。"

顿了一下。

"你爸在楼下买豆浆。"

我听见陆雨下床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她拉开门出去,又把门带上。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从衣柜那条缝往外看,只能看见客厅的一小块地板,还有沙发的一角。

王阿姨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这边。她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袖口磨白了。她把一个布袋子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腿摔了,骨头没大事,就是得躺着养一阵。你爷爷一个人弄不动她。"

陆雨说:"那得住多久啊?"

"谁知道。你叔那边指望不上。"

停了一会儿。

"我跟你爸回来拿点东西,下午的车。"

我心里那口气刚松了一下。

然后王阿姨又说话了。

"雨雨。"

"嗯。"

"门口那双鞋是谁的?"

我蹲在里面,感觉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去了。

陆雨没说话。

"鞋帮上全是灰,四十二码。"王阿姨说,"还有卫生间那支牙刷,上个月我回来拿东西就看见了,我什么都没说。"

"妈——"

"你别跟我编。"

王阿姨的声音不高,也不凶,就是很平。

"我也不是来抓你的。我要想抓,上个月就抓了。"

我在衣柜里蹲着,膝盖开始发麻。手机在裤兜里硌着大腿,我动都不敢动。

"妈,是我让他来的,家里水龙头坏了,我弄不好……"

"水龙头坏了,你楼下就是物业。"

陆雨不说话了。

王阿姨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提上来的。

"妈不是反对你谈对象。"她说,"妈是觉得,一个男孩子要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不该挑我们不在的时候来。"

"你现在觉得这样挺好,偷偷摸摸的,谁也不用面对。等你三十岁再想想。"

那句话不是骂我。可我听的时候,比挨骂还难受。

因为她说得对。

上礼拜三,陆雨在微信上跟我说,这周日你过来呗,就我一个人在家。我说改天吧,这周活儿多。她回了一个"哦"。

那个"哦"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蹲在衣柜里,忽然想起来了。

我不是活儿多。我是不知道去了以后说什么。

"人呢?"王阿姨问。

陆雨没出声。

"在屋里吧。"

还是没出声。

"让他出来。"王阿姨说,"躲着不像话。这屋里也不嫌闷。"

我推开门的时候,衣柜的推拉门"哗啦"响了一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早上显得特别大。

我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还穿着袜子。T恤穿反了,领子后面的商标翘在外面,我能感觉到它在蹭我的脖子。

王阿姨抬起头看我。

她从头看到脚,看得很慢。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条皮带,感觉自己像个被拎出来的小偷。

然后她说了第一句话。

"把鞋穿上,地上凉。"

我那一瞬间差点没绷住。

穿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鞋在门口,两只,是我昨晚脱的,摆得歪歪扭扭。鞋帮上确实一层灰——我前一天下午刚从城东一个工地下来,爬了六层没电梯的楼,回来的时候连拍都没拍一下。

穿好鞋,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王阿姨问我:"你叫什么?"

"陈宇。"

"在哪上班?"

"做中央空调售后,跑工地的。"

"多大了?"

"二十八。"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起身进厨房去了。我听见碗响,还有水声。

陆雨站在卧室门口,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又别开。

过了一会儿,门响了。

这次是钥匙,然后是敲门声。

王阿姨去开的门。

老陆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一袋豆浆,一袋包子。

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进门先换鞋。换到一半,抬头看见了我。

他停在那儿,站了两秒。

那两秒我觉得比整个早上都长。

然后他把豆浆放在桌上,说了两个字。

"坐。"

那顿早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难受的一顿。

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包子,还有一碟咸菜。王阿姨拿了四个碗,一个一个摆好。陆雨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没动筷子。

老陆坐在我对面,慢慢地喝豆浆。

他不看我。我也不敢看他。

王阿姨说:"吃啊,都凉了。"

我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

老陆把碗放下。

"跑工地,累不累?"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第一句会问别的。

"还行。"

"一天跑几个点?"

"看情况,三四个吧。夏天多。"

他"嗯"了一声,又问:"家里几口人?"

"三口。爸妈在县城,开个小五金店。"

"有房子吗?"

来了。

我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咽得有点费劲。

"没有。租的。"

老陆没接话。

他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碗边上有一圈水汽,他用手指抹了一下。

王阿姨在旁边说:"人家孩子还小呢。"

老陆没理她。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把碗放下。

"我二十八那年,上你妈家去,提了两瓶酒一条烟。烟还是跟同事借钱买的。"

他抬眼看我。

"那时候我比你穷。我岳父也没给我好脸,让我在门口站了小半个钟头。"

"但我是从正门进去的。"

我脸烫得厉害,耳朵也烫。

"我不是嫌你没房。"他说,"我要是嫌没房,我当年就娶不上媳妇了。"

"我是嫌你躲。"

"我女儿跟你谈对象,不是跟你偷东西。"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推垃圾车,轮子压过井盖,哐当一声。

王阿姨敲了敲桌子:"好了,吃饭。一会儿还得赶车。"

老陆没再说。他吃了一个包子,起身去了阳台。

我从窗户那边看过去,看见他站在阳台上,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点。

他站了大概三四分钟,才把烟收回去,揣回兜里。

后来陆雨跟我说,她爸戒烟五年了。每次心里堵得慌,就叼着不点,叼完再收起来。

王阿姨开始收拾东西。

她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盒药、一个牛皮纸的信封。她进厨房,把冰箱里的菜装了一大袋,放在桌上。

"排骨在冷冻里,你自己炖。"她对陆雨说,"别老吃外卖。"

"妈,我送你们。"

"不用,你爸叫了车。"

我在旁边站了半天,才开口。

"叔,阿姨,我送你们去吧。我车停在楼下。"

老陆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用。"

"我今天没活儿。"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说:"行。"

下楼的时候,老陆走在最前面,王阿姨中间,陆雨和我最后。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的车是一辆白色的旧捷达,公司的,平时开着跑活儿。后座上放着两卷保温棉和一箱工具,我手忙脚乱地往副驾和后备箱挪。

老陆站在车旁边看着,没催我。

上车以后,他坐副驾。

"你这车,公司的?"

"嗯,跑活儿用的。"

"油耗多少?"

"七个多。"

"跑市区不止。"

"跑市区得九个。"

他"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路上有点堵。红灯的时候,我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王阿姨。她靠着窗,闭着眼,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疲惫。

快到火车站的时候,老陆突然说了一句。

"下回来,提前打个电话。"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阿姨做饭得有数。人多她心里没底。"

我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那水龙头,修得还行。"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后来我才想明白——王阿姨在楼下就把这事跟他说了。也就是说,他们俩在楼底下,在敲那扇门之前,就已经商量过我了。

我在车里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前面的车尾灯,没敢转头。

火车站广场上风挺大,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王阿姨进站前又回头。

"雨雨,冰箱里有排骨。"

"知道了妈。"

她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了。

老陆拉着箱子跟在后面,也没回头。

回去的路上,陆雨一直没说话。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说:"我下午去趟学校,明天有公开课。"

我说:"嗯。"

那天晚上,陆雨跟我发了火。

不是吵,是那种一句话一句话往外挤的火。

我们在她家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不上去。

"你在衣柜里待了多久?"

"……二十来分钟吧。"

"我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出来?"

我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站在那儿多难吗。"她说,"我妈问我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我不是怕她骂我。我是怕你在里面听着,觉得我家里人难缠。"

我说:"我没那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我张了张嘴。

"我怕。"

"怕什么?"

"怕见你爸。"

她看着我。

"我兜里就六万块钱。"我说,"我连首付的零头都不够。我坐你家那张桌子上,我能说什么?上礼拜你让我来,我不是不想来,我是不知道来了以后说什么。"

陆雨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爸当年也是六万都没有。"

"你今天送他们去车站那一下,我妈后来跟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这孩子别的不说,肯干活。"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又说:"她还说,鞋帮上都是灰,一看就是真干活的。"

半个月以后,我提了两瓶酒,一条烟,去了陆雨家。

烟是跟我表哥借的钱买的。

老陆开门的时候,看了我手里的东西一眼。

"又是借的钱?"

我愣了一下。

"我二十八那年也是借的。"他说,"进来吧。"

现在我去她家的次数多了。进门之前,我还是习惯在楼道那块垫子上把鞋蹭两下。

王阿姨说过一次:"小陈,你别蹭了,那垫子是我从楼下捡的。"

我说好。下次还是蹭。

上个月我去的时候,老陆在阳台上修一台旧电扇。他喊我。

"小陈,过来搭把手。"

我过去,他递给我一把螺丝刀。

那把螺丝刀的把上缠着一圈黑胶布,缠得很旧了,胶布边上起了毛。

我自己的工具箱里也有一把一样的。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