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男保姆,很尴尬,每天要给女雇主洗澡,还要给她洗脚擦身子
我叫王大成,今年四十二,以前在工地上干木工,干了快二十年。去年秋天从脚手架上下来的时候踩空了,从三楼摔到二楼,命保住了,但腰椎落下了毛病,干不了重活了。
媳妇儿嫌我赚不着钱,去年腊月跟我离了婚,带着儿子走了。我一个人在城里租了个地下室,靠着低保和偶尔打零工过日子。
今年开春,我在劳务市场蹲了半个月,没找到活。不是人家不要,是我这腰,搬个箱子都费劲,谁敢用?
三月初的一天,劳务市场来了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是给他家里找保姆,照顾一个病人。工资开得挺高,一个月六千,包吃住。我一听就动了心,六千块啊,我以前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七八千,现在这身子骨,能拿到六千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我一听是去人家家里当保姆,脸就红了。一个大老爷们儿,给人当保姆,说出去多丢人。
那穿西装的男人叫老赵,是雇主的管家。他看我犹豫,就说:"王老师,您别觉得丢人。现在男保姆稀缺,尤其是照顾男病人的男保姆,但咱家情况特殊,病人是女主人,她瘫痪了,丈夫又常年不在家,找个女保姆吧,女主人嫌别扭,所以想找个男的,心细、有力气、不啰嗦的那种。"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给女雇主当保姆?还得洗澡洗脚擦身子?这……
老赵看出了我的顾虑,说:"工资可以再加五百,六千五。活儿不重,就是日常照料,翻身、擦洗、喂饭、推轮椅出去晒太阳。您腰不好,重活有护工帮忙,您主要做细致活。"
六千五。我咽了口唾沫。
"那……女主人多大年纪?什么情况?"
"三十八岁,两年前出车祸,高位截瘫,胸部以下没知觉。人很温和,不挑刺,就是……生活不能自理。"
我想了半天,问:"她丈夫呢?"
老赵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在国外做生意,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家里就她一个人,请过几个保姆,都干不长,有的偷东西,有的嫌脏嫌累跑了。最后一个干了三个月,前天刚走。"
我站在劳务市场的太阳底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六千五,包吃住,我不用再交房租,不用自己做饭,一个月能攒下六千多。这钱,对我这个离了婚、腰又有毛病的男人来说,简直是救命钱。
"行,我去。"我咬了咬牙。
老赵开车带我去了城东的别墅区。那地方我以前在工地上远远见过,从没进去过。三层的小楼,带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大玉兰树,花开得正盛。
老赵带我进了门,换鞋,穿过走廊,在一楼的卧室门口停下了。
"李姐,新保姆来了。"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人似的:"进来吧。"
老赵推开门,我跟着进去。
卧室很大,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一张电动护理床摆在中间,床上靠着一个女人。她很瘦,脸色苍白,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很大,看着我的时候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
"李姐,这是王大成,以前在工地上干过,人踏实。王师傅,这是李婉清李姐。"
李婉清冲我点了点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看得出来是真心想笑的。
"王老师,麻烦你了。"
她叫我老师。我一个初中毕业的木工,什么时候被人叫过老师?我赶紧摆手:"别别别,叫我大成就行,王大成。"
她又笑了笑,没再坚持。
老赵在旁边说:"李姐,那我先走了,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随时跟我说,我给他结工资。"
李婉清说:"先试试吧。"
老赵走了。屋子里就剩我和她。
我站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大男人,面对一个躺在床上的女人,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点花香,不知道是香水还是什么。
"那个……李姐,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就说。"我憋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
她看了看我,说:"你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我脸一热,嘿嘿笑了两声。
"第一天你先熟悉环境,我教你怎么用这些设备。"她指了指床边的各种仪器和护理用品,"翻身是每两小时一次,晚上也是。擦洗是早晚各一次,夏天出汗多的话中午加一次。脚每天晚上泡一次,水温四十度左右。"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在打鼓。早晚擦洗,每天洗脚——这些事,说起来轻巧,真做起来,一个大老爷们儿给一个年轻女人做这些,能不尴尬吗?
第一天还算轻松,老赵把流程都写在一张纸上,我照着做就行。喂饭是最简单的,李婉清能自己吃,只是手抖,有时候会洒。我就在旁边看着,帮她擦嘴、递纸巾。
晚上是最难熬的。
老赵提前走了,说晚上就我一个人。李婉清的卧室在一楼,我住隔壁的小房间,门不关,她按铃我就能听见。
八点多,她按了铃。
我赶紧过去,站在门口问:"李姐,怎么了?"
"该洗脚了。"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推门进去。她已经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了,搁在床边的一个小凳子上。脚很小,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我端着盆,里面是刚调好的温水,手抖得水都洒出来几滴。
"水温行吗?"我把盆放在凳子下面,蹲下去,不敢抬头看她的脸。
"你试试。"她说。
我伸手试了试,又加了一点热水,说:"应该差不多了。"
然后我就把她的脚放进水里。
那一瞬间,我的脸烧得跟烙铁似的。手指碰到她脚底的皮肤,软的,凉的。我从来没给女人洗过脚,连我前妻的脚都没洗过——结婚十年,她嫌我手糙,从来不让我碰她的脚。
我笨手笨脚地搓着,生怕弄疼了她。她倒是没什么反应,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你结婚了吗?"她突然问。
"离了。"我说,手上没停。
"孩子呢?"
"儿子,跟她妈。"
"哦。"
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劲儿挺合适的。"她说,"以前那些保姆,有的搓得我疼,有的又太轻,跟没洗一样。"
我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洗完脚,擦干,涂润肤乳,穿袜子。一套流程下来,我出了一身汗,后背都湿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应该的。"我端着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晚上翻身,我两点钟来一次,您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按铃。"
她点点头:"知道了。"
回到自己房间,我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这活儿,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最难的是这心里关,过不去。
头一个星期,我每天晚上都失眠。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尴尬。给李婉清擦身子的时候,我全程低着头,眼睛只看她需要擦洗的部位,绝不乱瞟。她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配合。有时候我动作重了,她会轻轻"嘶"一声,我就赶紧放轻。
她是个很懂事的女人。从来不挑刺,不使唤人,能自己做的事尽量自己做。有一次我给她翻身,她怕我腰受不了,硬是自己撑着翻了一半,结果没翻过去,摔回去了,疼得脸都白了。我赶紧把她扶正,心疼得不行。
"李姐,您别逞强,我来就行。"
"你腰也不好,我怕你闪着。"她说。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一酸。多久没人关心过我的腰了?前妻嫌我赚不着钱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更别说问我腰疼不疼了。
慢慢地,我就不那么尴尬了。
说白了,这就是一份工作。李婉清不是什么女雇主,她是一个病人,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病人。我给她洗澡、洗脚、擦身子,跟护士给病人做护理没什么区别。这么一想,心里就坦然多了。
但坦然归坦然,有些事还是让我心里不舒服。
比如她丈夫。
我来了快一个月了,她丈夫回来过一次,待了两天就走了。那两天,李婉清像变了个人似的,话多了,笑也多了,眼睛里有了光。她丈夫叫陈志远,做外贸的,四十出头,人长得精神,说话也客气。对我还算尊重,没摆什么架子。
但他走之后,李婉清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没什么表情的女人。
有一次半夜两点,我去给她翻身,发现她没睡,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枕头都湿了一片。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她听见动静,赶紧擦了擦眼睛,冲我笑了笑:"没事,眼睛有点干,你翻吧。"
我走过去,帮她翻了身,拍了拍她的背,说:"李姐,有啥事您跟我说,别憋着。"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成,你觉得我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我愣住了。
"我瘫痪两年了,志远一年到头不在家,我妈上个月查出来乳腺癌,我连去医院看她都做不到。我活着,就是个累赘。"
"您别这么说。"我急了,"您这不是活着吗?您活着,这家里就有个家样。您要是不在了,陈哥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苦笑了一下:"他回来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成,你睡觉打呼噜吗?"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打,挺响的,隔壁都能听见。"
"那挺好。"她说,"有声音,不冷清。"
我鼻子又酸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李婉清之间慢慢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那种男女之情,更像是一种相依为命的默契。我了解她所有的习惯——她喜欢水温稍微烫一点,她擦身子的时候喜欢先擦左边再擦右边,她晚上睡觉要听广播,调到很小声的那种。
她也开始关心我。知道我腰不好,她让我买了一个护腰,用自己的卡给我买的。我说不要,她就说:"你腰要是坏了,谁给我翻身?"
我没法反驳。
五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脚,她突然问我:"大成,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伴儿?"
我手一顿,说:"想啥呢,我这条件,谁看得上。"
"你人好,踏实,心细。"她说,"就是不会说话。"
"嘿,李姐,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她笑了,笑得很轻:"我说真的。你前妻不要你,是她没福气。"
我低着头搓她的脚,没敢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六月份,她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医生说是尿路感染引发了高烧,加上长期卧床导致的并发症。那天晚上我给她量体温,三十九度二,人已经烧迷糊了。我吓坏了,赶紧打120,又给陈志远打电话。
陈志远在国外,说最快三天才能回来。
我在医院守了她三天三夜。她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妈妈,喊儿子的名字,喊陈志远的名字。喊到陈志远的时候,声音特别轻,像怕他听不见似的。
第三天凌晨,她醒了。看见我趴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大成,你没回去睡觉?"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睡了,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我撒谎。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哭啥?"我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烧退了,没事了。"
"大成,谢谢你。"她说。
"谢啥,这是我该做的。"
"不是这个。"她说,"谢谢你陪着我。志远不在,我妈又生病,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来了以后,我觉得……这个家没那么空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从医院回来,我们的关系变了。
不是变暧昧了,是变得更亲近了。像亲人那种亲近。她开始跟我聊她的过去,聊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她在一家外企当财务总监,年薪六十万,每年出国旅游两次,生活精致得像画报里的人。
"你看我现在,连上厕所都得靠别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滴血。
"人嘛,谁还没个难的时候。"我说,"您以前那么风光,现在落难了,但您这人没变。心善,脾气好,对谁都客气。这就够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大成,你这嘴,什么时候变甜了?"
"天生的。"我嘿嘿一笑。
八月份,陈志远回来了。
这次他待了半个月,说是把国外的事处理完了,准备在国内待一段时间。李婉清很高兴,整个人都精神了。
但我看出来不对劲。
陈志远对她很客气,客气得不像夫妻,像对待一个客人。他给她带礼物,陪她聊天,推她出去散步,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在完成任务。
有一次我端着水进去,听见他们在吵架。声音不大,但很尖锐。
"陈志远,你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家?"李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要,我怎么不要?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陈志远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
"你回来是回来了,可你的心呢?你的心在国外,在那个女人身上!"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手机里那些短信,当我没看见?"
我端着水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最后还是李婉清喊我进去,说:"大成,放那儿吧。"
陈志远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我低着头放下水,赶紧退出来了。
那天晚上,李婉清按铃叫我。我进去的时候,她眼睛肿得像桃子。
"大成,帮我擦擦身子吧。"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照做了。擦到一半,她突然说:"大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别难过。"
我手一抖,毛巾差点掉地上。
"李姐,您说啥呢!"
"我说真的。"她看着天花板,"我这病,好不了了。我知道。与其拖累别人,不如……"
"别说了!"我声音有点大,把她吓了一跳。
我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李姐,您听我说。您不是累赘。您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人。陈哥再怎么着,他心里是有您的。您妈还在等您好起来呢。您儿子——虽然小,但他需要妈妈。您不能这么想。"
她看着我,眼泪又出来了。
"大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您值得。"我说,"您对我也好。这世界上,对我好的人不多。您是其中一个。"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拿毛巾给她擦眼泪,手有点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尴尬。
九月份,陈志远又走了。
走之前,他找我谈了一次。在院子里,玉兰树下。
"大成,谢谢你照顾婉清。"他说,"我……我对不起她。"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在国外,确实有人了。"他直说了,"一个合作伙伴,比我小十岁,很能干。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
我吃了一惊,但想想那天听到的吵架内容,又不意外。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婉清她……她知道了。我提过离婚,她不同意。她说她可以不要我的人,但不能不要这个名分。她怕她妈受不了,怕儿子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那你呢?你到底想不想离?"
他又沉默了。
"大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帮我做什么。就是……觉得你是个实在人,婉清信任你。如果有一天,她需要人做决定,你能不能……帮她一把?"
帮她一把。怎么帮?我一个保姆,能帮什么?
但我点了点头。
陈志远走后,李婉清变了。
她不再提那些丧气话了,反而开始积极地做康复训练。医生说过,她这种情况,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不信。每天让我帮她做被动运动,按摩腿部肌肉,一按就是一个小时,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喊停。
"我要站起来。"她说,"哪怕站一秒钟,我也要站起来。"
我看着她咬牙坚持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十月份,她妈来了一趟。乳腺癌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行。老太太七十多岁了,看见女儿这个样子,哭得比李婉清还厉害。
"清清啊,是妈拖累你了。要是妈没生病,就能来照顾你了。"
"妈,您说啥呢!"李婉清急了,"您把我养这么大,现在您病了,该我照顾您了。可惜我这身子……"
老太太拉着女儿的手,娘俩哭成一团。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客厅里的哭声,手里的菜刀都拿不稳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依然每天给她洗澡、洗脚、擦身子。不尴尬了,真的不尴尬了。就像她说的,这就是生活。生活不就是这样吗?你嫌它脏,它比你还脏;你接受它,它就变得没那么难了。
冬天来的时候,李婉清的腿有了知觉。
那天我给她按摩,按到脚底的时候,她突然说:"大成,你轻点,痒。"
我愣住了。
"您说什么?"
"我说痒!你轻点!"她又说了一次,声音里带着哭腔,但那是高兴的哭。
我手抖得比第一次给她洗脚的时候还厉害。
"李姐,您……您有感觉了?"
"有!有感觉!"她眼泪哗哗地流,"大成,我有感觉了!"
我蹲在地上,抱着她的脚,也哭了。一个大老爷们儿,四十多岁了,蹲在地上抱着女雇主的脚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给陈志远打了电话。
"陈哥,好消息!李姐的腿有知觉了!医生说,虽然恢复的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您快回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陈志远的声音:"大成,我……我过不去。"
"为什么?"
"我这边走不开。而且……大成,我跟那个女孩,我们准备结婚了。婉清那边,我想等过年回来再跟她说。"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陈哥,您确定吗?"
"确定。"
"那李姐怎么办?她现在这个情况,正需要人陪。"
"大成,我知道你照顾她很好。以后……以后你就继续照顾她吧。工资我翻倍。"
工资翻倍。他拿钱打发我呢。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十月的月亮很圆,很冷。
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了李婉清。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释然的笑。
"大成,你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了。"
"您知道?"
"我又不傻。"她说,"他看我的眼神,接电话的样子,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我瞥见过。我都知道。"
"那您……"
"我不同意离婚,不是因为还爱他,是因为我怕。我怕离了婚,我妈受不了,我儿子没爸爸,我自己一个人……"她看着我,"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的腿有感觉了,我妈手术成功了,我儿子也长大了。我可以不要他了。"
"李姐……"
"大成,我想通了。人这一辈子,谁离了谁不能活?他不要我,我还有我妈,有我儿子,有你。"
有我。
这两个字,她说得那么自然,像我本来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对,还有我。"
过年的时候,陈志远回来了。
这次他没待多久,跟李婉清谈了一次,签了离婚协议。李婉清签得很痛快,没哭没闹,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祝你幸福。"她说。
陈志远看着她,眼圈红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曾经被他视为累赘的女人,会这么体面地放他走。
他走了以后,李婉清跟我说:"大成,明年开春,我想把一楼改成康复室,装上扶手和训练器材。我要站起来,我要走出去。"
"行。"我说,"我帮您找人装修。"
"不找别人,就你。"
"我?我早就不干木工了。"
"你手巧,我信得过。"
开春三月,我真的动手了。把一楼的一间储物间改成了康复室,装了扶手、平行杠、训练阶梯。活儿不重,我腰能撑得住。
李婉清每天在康复室里练。从坐起来到扶着扶手站,从站一秒钟到站一分钟。每一次进步,她都高兴得像孩子。
五月份的时候,她能扶着助行器走三步了。
那天她走了三步,然后摔倒在我怀里。我抱着她,两个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成,你说我能走到门口吗?"
"能。"
"能走到院子里吗?"
"能。"
"能走到……你心里吗?"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羞涩,一点勇敢。
"李姐……"
"你别叫我李姐了。"她说,"叫我婉清。"
"婉清……"
"大成,我这辈子,最黑暗的两年,是你陪我过来的。我妈有她自己的事,我儿子还小,陈志远……他早就走了。只有你,每天给我洗澡、洗脚、擦身子,半夜两点起来给我翻身,我发烧的时候守我三天三夜不睡觉。你一个男人,做这些事,不嫌脏,不嫌累,不嫌我麻烦。"
"我……"
"你听我说完。"她按住我的手,"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了。大成,我喜欢你。不是雇主对保姆的那种,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婉清,我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我离过婚,有个儿子,没文化,没本事,腰还有毛病。你以前是财务总监,年薪六十万,多少人追你。"
"那都是以前了。"她笑了,"现在的我,是个瘫痪过的女人,能扶着助行器走三步。大成,我们都是被生活打趴下过的人。但我们都没放弃。"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坚定。
"婉清,你再给我点时间。等你能自己走路了,等我把这身保姆的衣服脱了,我再……"
"不用等。"她说,"就现在。就这个样子的你,这个样子的我。够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瘦瘦的,凉凉的,但很有力。
我反手握住了她。
六月份,她的康复进展神速。能走十步了,能自己上厕所了,能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去院子里晒太阳了。
七月份,我正式跟她表白了。在玉兰树下,她坐在轮椅上,我蹲在她面前。
"婉清,我这人不会说话,但我心里有你。从你第一次跟我说'谢谢'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女人不一般。后来你发烧,我守着你,你喊妈妈,喊儿子,喊陈志远,就是不喊自己。我就想,这女人太苦了,我得对她好。再后来,你跟我说你活着没意思,我急得差点骂你。因为我不想你死,我想你活着,好好活着。"
"大成……"
"婉清,我王大成这辈子,没被人真心对待过。我妈走得早,我爸喝酒打我,前妻嫌我穷跟人跑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烂在地下室里。是你让我知道,我还能被人需要,还能被人真心对待。你不是累赘,你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
她哭了。
我也哭了。
两个四十多岁的人,在玉兰树下,哭得像孩子。
八月份,我们领了证。
没办婚礼,就两个人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材料,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婉清,眼神有点复杂。但我看到了她眼里的祝福。
出来以后,婉清说:"大成,我终于不是李姐了,你也不是保姆了。"
"对。"我说,"你是王婉清,我是你老公。"
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日子还在继续。
婉清的腿一天比一天好,医生说这是个奇迹,医学上叫"脊髓功能部分恢复",虽然不能百分百恢复,但生活自理没问题。她现在能拄着拐杖走,能自己洗澡——虽然我还是会帮她,但不再是那种护理式的了,是夫妻之间的那种。
我辞了保姆的工作,但没离开那个家。我成了这个家的男主人。我重新干起了木工,接一些小活儿,腰能撑得住。婉清在家做做账,帮人理理财,赚得不多,但够花。
她妈身体也好了,经常来住。我儿子放暑假的时候也来,管婉清叫阿姨,后来叫婉清叫妈。婉清很高兴,给他买衣服买书,比亲妈还亲。
陈志远后来结了婚,生了女儿。偶尔发个信息问候一下,婉清回得很客气,不冷不热。她放下了,真的放下了。
有时候晚上,婉清洗完脚,我给她擦脚。她低头看着我,说:"大成,你给我洗了快一年的脚,以后还得洗一辈子。"
我说:"一辈子不够,下辈子还给你洗。"
她笑,踢我一脚,力气还挺大。
我抓住她的脚,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还是那么软,那么凉。
但这次,不尴尬了。
这是我的女人。
我媳妇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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