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高铁学院毕业想进某铁路单位机务段,别说送礼就是没下跪了。
老赵今年五十三,在县城开出租车,开了快二十年。他儿子赵磊去年从省铁道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学的是机车车辆专业。老赵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这一个儿子,从小寄予厚望。当年赵磊中考没考好,老赵咬牙把他送进了那所高职,想着铁路系统好歹是个铁饭碗,毕业能进机务段,穿上那身制服,端上公家的碗,他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赵磊在学校成绩不差,班里前几名,实训课也认真,考了好几个证。毕业那年秋天,他报了省里某铁路单位的招聘,机务段,检修岗。老赵高兴了好几天,跟开出租的伙计们说,我儿子要进铁路了。笔试过了,面试通知来的时候,老赵专门歇了一天工,陪儿子去省城。爷俩早上五点出门,坐大巴三个钟头,到了面试地点,门口排了两百多人。赵磊进去面试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还行,说问的都是专业问题,他答得上来。
然后就没了下文。赵磊等了一个月,没消息。又等了半个月,打电话去问,人家说名额已满。赵磊把消息告诉老赵的时候,老赵正蹲在路边吃盒饭,筷子停在半空,米饭扒拉到嘴里没嚼,咽不下去。他问儿子,你面试的时候是不是没发挥好。赵磊说挺好的。老赵说那怎么没录上。赵磊没吭声。
过了几天老赵拉了一个客人,是县里某个局的小干部。路上闲聊,老赵提起儿子的事。那人说你没找人吧。老赵说找谁。那人笑了笑,说现在进铁路,光靠成绩哪行,得有人。老赵心里咯噔一下,问找谁管用。那人说你别问我,我帮不上你,你自己打听去。
老赵开始打听。他开了二十年出租,县城里跑遍了,认识的人不少,可真能跟铁路系统搭上话的,一个没有。他找到一个远房表哥,表哥的连襟在邻市火车站当个小头头。老赵提着两瓶酒去了表哥家,表哥说帮你问问。过了两天回话说,那个连襟说了,机务段名额紧,得找段里的领导,他够不上。老赵说那得找谁。表哥说你得找段长,或者再往上。老赵问怎么找。表哥说你先准备点东西吧,空着手谁理你。
老赵回家跟老婆商量。老婆说咱攒的那点钱,本来给磊磊结婚用的,先紧着找工作吧。老赵把定期取了出来,五万块。他去找表哥,表哥又托人,辗转找到一个在铁路系统干了一辈子的退休老头,据说跟机务段的老段长有交情。老赵提着烟酒上了门,老头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得凑近了喊。老赵把儿子的情况说了,老头听完摆摆手,说现在不比从前,管得严,老段长退了,新段长他不认识。
老赵又托人找到另一个中间人,姓周,据说能跟段里说上话。周某在县城开了个茶馆,老赵去了三回,头两回周某不在,第三回见着了。周某四十来岁,穿个花衬衫,说话慢悠悠的,听了老赵的事,说这个事能办,但得花点。老赵问花多少。周某说现在行情,这个数。他伸出三个手指头。老赵问三万。周某摇摇头,说后面加个零。老赵愣在那儿,三十万,他拿不出来。
老赵回家跟老婆说了,老婆坐在床边抹眼泪。老赵说要不把房子抵押了。老婆说抵押了咱住哪儿。老赵没说话,蹲在门口抽烟。后来他打听到另一个门路,说某单位有个副职,是赵磊学校毕业的校友,姓孙。老赵托人联系上孙某,孙某倒是客气,在办公室见了老赵一面,说孩子成绩不错,但招聘的事他说不上话,他管的是别的口。老赵说你能不能帮着递句话。孙某想了想,说这样,你把孩子简历给我,我找个机会问问。老赵把简历递过去,千恩万谢。过了一个月,没动静。老赵打电话去问,孙某说问过了,那边说名额已经定了,下次有机会再说。
赵磊那阵子在家待着,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老赵看着心里急,说了他两句,赵磊把耳机一摔,说你以为我不想上班,我投了多少简历你知道么。老赵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顶了父亲的班进了运输公司,后来公司倒了,他开出租,一辈子没求过人。现在为了儿子,他求了一圈人,烟酒搭进去好几千,脸也豁出去了,可连门都没摸着。
有一回老赵拉了个客人去邻市,路上聊起来,客人说他在铁路干了二十多年,刚退。老赵赶紧问,说儿子想进机务段,有没有门路。那人看了老赵一眼,说你家孩子什么学历。老赵说高职,铁道学院的。那人说现在机务段招人少,每年就那几个名额,盯着的人多。老赵说那怎么办。那人说你得找对人才行,光靠送礼没用,人家收了你的钱不办事,你也没辙。老赵说那找谁。那人说你要是有亲戚在铁路当领导,一句话的事。没有的话,花再多钱也是打水漂。老赵问那你有没有认识的人。那人笑了笑,说我要是有那本事,还坐你车?
那天晚上老赵回到家,赵磊坐在客厅里看手机。老赵坐过去,说磊磊,要不你先找个别的活干着。赵磊说我不想去厂里。老赵说那你想干啥。赵磊说我想再等等。老赵说等什么。赵磊不说话了。老赵看着儿子的侧脸,二十二岁,还带着学生气。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
过了几天赵磊自己找了个工作,在县城的电动车厂做质检,一个月三千二,管午饭。老赵没说什么,帮他把工装洗了,又给他买了双新劳保鞋。赵磊上班头一天,老赵开车送他到厂门口,赵磊下车的时候,老赵叫住他,说磊磊,铁路的事,爸没本事,你别怪爸。赵磊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爸你说啥呢,我早就不想了。他转身进了厂门,老赵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坐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
后来老赵拉了一个客人,是铁路系统退休的老职工。路上聊起来,老赵又提起儿子的事。那老头听完,叹了口气,说现在进铁路,明面上是考试加面试,可面试那关弹性大,同样分数,要谁不要谁,里头有讲究。老赵问什么讲究。老头说要么你孩子特别拔尖,人家抢着要,要么你有人,能递上话。两样都不占,那就看运气。老赵说那我没戏了。老头说也不是,你让孩子先干着别的,过两年再考,有时候赶上扩招,机会就来了。老赵说那得等到啥时候。老头说不好说,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一直不扩。
老赵那天回家,看见赵磊在院子里擦他那辆电动车,擦得挺仔细,车把上的灰都用棉签抠。老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说,磊磊,你还想不想进铁路。赵磊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说想。老赵说那咱再试试。赵磊说爸你别折腾了。老赵说我不折腾,我就问问你,你要是还想,咱就再准备一年,明年再考。赵磊低头擦车,半天说了句,行。
老赵没再去找人,也没再送礼。他把那五万块钱重新存了回去,跟老婆说这钱留着给磊磊结婚用。他每天出车,赵磊每天去电动车厂上班,晚上回来吃了饭,回屋看书。老赵不知道儿子到底看进去多少,但至少屋里亮着灯。有时候他收车回来,看见赵磊屋里的灯还亮着,他就站在院子里抽根烟,然后敲门说磊磊,早点睡。赵磊说知道了。
今年秋天,铁路那边又来招人了。赵磊报了名,这回老赵没找人,也没递话。赵磊自己去的省城,自己面试。回来的时候老赵问他咋样,赵磊说还行。老赵没再问。过了半个月,赵磊接到电话,让他去体检。老赵那天正在拉活,接到儿子电话,把车靠边停了,手有点抖。他问赵磊,是真的?赵磊说是,机务段,检修岗。老赵说好,好。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前面堵着一排车,喇叭响成一片。他抹了一把脸,发动车子,汇进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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