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苏府整整待了三夜,连那女子的衣角都没碰过,一个月后苏府却派人上门报喜:玉娘怀孕了。

周文翰手里的狼毫笔“啪嗒”就砸在宣纸上,浓黑的墨汁瞬间洇开一大团,像他此刻乱成麻的脑子。

他明明清清楚楚记得,那三夜他全程睡在外间的软榻上,隔着一道屏风,听里屋的玉娘咳得直不起腰,时不时压着声音哭,他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分越界的念头都没动过。

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怀上了?

这事得从北宋庆历年间的陈留县说起。

那年的雪下得邪性,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三十出头的周文翰是个穷秀才,长衫洗得发白发毛,别在领口的竹笔磨得发亮,十岁就能写出“阶前雪落是梅花”的佳句,十五岁批注的《论语》连县太爷都拍案叫绝,偏偏连着五次乡试都落了榜。

家里穷得米缸都见了底,只剩满架子旧书,混着油墨和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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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刚过,妻子刘氏染了风寒,没三天就烧得说胡话。

周文翰摸遍全身上下,只翻出三枚铜板,急得冒雪往城里跑,想找大夫救命。

路太滑,他一脚踩空摔进了岔道,爬起来的时候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远处居然露出来半座宅院的轮廓。

朱漆大门掉了大半漆,门楣上“苏府”两个字都快被风雪磨没了。他推开虚掩的侧门,看见堂屋中间燃着一堆篝火,边上坐了个白胡子青衣老头,皱纹里都像嵌着雪。

“周秀才,我可等你半天了。”

周文翰当场就愣了,他一个穷巷子里的破秀才,这老头怎么认识他?

老头也不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苏家三少奶奶玉娘嫁过来三年没动静,苏老太太放了话,开春再怀不上就直接把人休了。玉娘性子烈,真被休了铁定活不成。

他想请周文翰帮个忙,借他的名头演三天戏,对外就说周文翰来府里做客,住了三夜,到时候玉娘顺理成章“怀上”,苏家直接给二百两银子,别说给老婆治病,往后赶考的钱都全包了。

周文翰当时就像被火烫了似的蹦起来,这种败坏名声的事,他死也不能干。

老头也不逼他,塞给他一个绣着梅花的布包,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说先拿去给老婆治病,三天后想通了就去苏家后门报“青翁”的名字,想不通这钱就当送他的。

说完老头转身往柱子后面一走,人直接没影了。

周文翰回到家,刘氏喝了药果然退了烧。

他盯着手里的银票发了一整夜的呆,一想到玉娘可能走投无路寻死的模样,心就揪得慌。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咬咬牙,揣着木牌往苏家走。

那三夜,他真的就守在外间软榻上,半分越界的事都没做。

第三日告辞的时候,苏明远塞给他一百两银子,他只抽了十两,说够给老婆抓药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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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就出了开头那档子事,苏府来人说玉娘怀了身孕。

十个月后,玉娘生了个大胖小子,苏家大摆宴席,连县太爷都上门吃酒。周文翰被硬拉过去,看着那孩子圆溜溜的眼睛,越看越懵。

四年后周文翰终于中了举,开了间私塾,日子慢慢好起来,可刘氏的身子亏得厉害,再也没能怀上孩子。

这天苏府突然来人报信,说玉娘快不行了,临死前一定要见他一面。

病榻上的玉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凉得像冰,屏退所有人之后才说出了藏了好几年的秘密。

那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玉娘婚前和一个赶考的书生两情相悦,谁料书生路上坠马伤了腿,耽误了归期,等养好伤回来,玉娘已经被家里逼着嫁进了苏家,嫁过去三个月她就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青翁是她亲叔叔,实在没办法才想出了找周文翰演这出戏的主意,一来帮她瞒过苏家,二来也知道周文翰家里穷,老婆重病,特意借着这个由头帮他一把。

现在她快死了,孩子留在苏家迟早要受欺负,她求周文翰认这孩子当义子,给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出身。

话音刚落,苏明远铁青着脸冲了进来,手里攥着玉娘没寄出去的信,张嘴就要去官府告他们私相往来,毁了周文翰的功名。

结果青翁拄着拐杖走出来,几句话就把苏明远怼得哑口无言:你当初娶玉娘,不就是图她家传的那幅《寒江独钓图》?你明知道她心里有人,还强娶进门,婚后冷着她,现在又拿无子说事,你自己又干净到哪去?

周文翰看着床上快断气的玉娘,又想到自己家没孩子,心一软就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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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走后,周文翰把孩子接回了家,取名周佑,刘氏本来就心善,见孩子乖巧,直接把他当亲儿子疼。

转年春闱,周文翰一举中了进士,当了陈留县丞,他把周佑带在身边亲自教,这孩子也争气,五岁就能背完《三字经》,十岁童试直接拿了第一。

清明那天他带周佑去给玉娘扫墓,刚摆好祭品,就看见一个穿官袍的男人“噗通”跪在墓前,哭得撕心裂肺。

这人就是当年和玉娘相好的书生林文轩,当年坠马伤了腿,养好之后苦读多年,如今已经是当朝翰林学士,这么多年一直没娶妻,找了玉娘好多年。

三个人站在墓前把话说开,林文轩握着周文翰的手,眼泪掉个不停,说大恩大德这辈子都报不完。

他们本来还想瞒着周佑,谁知道这孩子早就躲在树后面把所有话都听全了,回家之后直接跪在周文翰面前磕了个响头,说不管自己亲爹是谁,他这辈子都是周文翰的儿子。

后来周佑一路苦读,高中状元,最后官至御史大夫,为官清正,老百姓都叫他周青天。他对周文翰夫妇比亲儿子还孝,年年清明都陪着二老去给玉娘扫墓。

周文翰退休之后在院子里种了棵梅花树,冬天下雪的时候梅花开得满院香,他坐在树底下摸着当年青翁留给他的旧布包,想起当年雪地里的那座荒宅,想起苏府那三夜的荒唐事,忽然就笑了。

哪有什么天降的怪事,所有看似走投无路的荒唐选择,藏的全是人心底的善。

换做是你当年站在那个雪夜里,你敢接下那二十两银子,赴这个莫名其妙的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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