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佳把手里的松子放在桌上,用下巴朝人群里点了一下。

七月顺着看过去,笑了:“他肯定会来啊。以前在国外不说了,现在在国内,堂哥结婚,他能不来吗?”

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男人,李龙飞,正跟郑博聊着什么。桑佳说,有心理准备,还是觉得不自在,“他就跟梦一样,一点儿都不真实。”

七月把剥好的松子递给乐乐,说了一句让桑佳皱眉的话:“他原来喜欢你是对他有利的事儿,知道没结果就迅速抽身,也是对自己有利的事儿,这中间全是权衡。”

桑佳说,那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七月斜眼看她:“你以为呢。”

桑佳笑了。这一笑泯恩仇,都到了这个份上,做一个普通朋友也挺好。

台上的仪式,台下的松子

台上的仪式还在进行,司仪的发言很煽情。她们俩都没看,磕着松子聊闲片儿。

桑佳问七月怎么没带孩子来。七月说跟阿姨在家呢,郑好那样活泼跳脱的性子,来了怕是累死也管控不了,“真的人来疯,我怕她闯祸,就没带她。要是她能跟乐乐这样乖,我肯定走哪儿带到哪儿的。”

听见热烈的鼓掌,两人才抬头看,啥也看不见。当礼花啪啪爆开,周围围着的人都慢慢撤了,要各自归位,开始吃席。

七月说:“还挺热闹的,比我们结婚的时候还排场,这新媳妇儿有点儿实力。”桑佳笑而不语。

桌子上开始陆续有人过来坐,郑博也过来了。七月说你别管我们了,待会儿我们就先走了。郑博摸了摸乐乐的脸:“叫干爹。”乐乐叫了一声,郑博哈哈笑,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去男人的桌上吃饭。七月说,干啥,他还不是个男人,乱嚷嚷的,你照顾不了他。

郑博敛了笑容,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桑佳说:“嫂子,哦,以后该改口了,我叫你桑佳?”桑佳点头,一个称呼而已,无所谓,你突然这么严肃,吓我一跳。

郑博说:“我听李龙飞说,那个孩子今天也来了,但我没见到人呢,过来跟你说一声,你也有个心理准备。”

桑佳整个人都不好了,脸色有点儿发白:“知道了,我打算走了,你们慢慢吃吧。”

七月说那走吧,我跟你一起,礼到了,情分就到了,更何况他都再组家庭了,有啥情分可言的。郑博说,这样也好。

他像朋友一样走过来,乐乐像小大人一样回应

正说着,李龙飞过来了。久未见面,他还跟以前一样:“好久不见了,乐乐,想叔叔了没有?”

对于他的突然消失,乐乐起初还问过,后来就没有提过这个人了。他像个小大人一样,感受着身边人的变化。并没有惊喜,只是乖巧地说:“想了。”

李龙飞说,叔叔给你带了礼物,今天忙,没有拿,改天拿给你。他跟七月和桑佳打了招呼,像朋友一样。七月看了淡笑的桑佳一眼,说:“我听说你也订婚了,女朋友怎么不带来见见呢。”

李龙飞说,她回国了,过完节才会回来,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不差这一时。你们也别坐这里了,跟我们一起喝两杯去吧。郑博说,喝就算了,她们俩有事儿,打算走了。

李龙飞也拉了凳子坐下:“刚来就走,我大伯刚好问乐乐呢,估计待会儿就过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李嵩明拄着拐杖已经过来了,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头发也染黑了,年轻了不少。乐乐看见他就下了凳子跑过去:“爷爷,你怎么也来了。”

这就是孩子。因为李嵩明无条件地爱他,所以他也毫无芥蒂地喜欢着他,并且愿意靠近他。

乐乐牵着李嵩明的手走过来,桑佳她们几个站起来打了招呼。李嵩明过来是带乐乐的,他说要带他见见几个朋友。

桑佳有点儿犹豫。李嵩明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吧,都是比较要好的老战友,你也一起见见。

这种场合,她要跟李嵩明一起去见朋友,就太不合适了。桑佳可不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她摩挲着掌心那道疤,问出了那个名字

她静静地笑着问:“叔,沈梦辰今天是不是也来了?”

她左右手交握,轻轻地摩挲着掌心的那道疤痕。过去这么久了,今天又一次灼伤了她,火辣辣的痛感似乎一直都没有消失。以前她逃避这个问题,今天她不想回避了。

李嵩明脸色一时变得难看:“是过来了,过来看了一眼,我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心里的紧张和恐惧都是真的。这种情绪从那一刀开始,就莫名地占据着她的心。不出现也可以当他不存在,本身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恨。可话又说回来了,心理有问题的人,他的行为哪有什么道理可言。

桑佳说:“叔,我有事儿要先走,乐乐我也带走,改天再一起吃饭吧。老实说,沈梦辰在,我也不可能把乐乐留下。乐乐,跟爷爷再见,我们要先走了。”

李嵩明没有拦她。乐乐抬头看了看李嵩明的脸,然后松开手,走到了桑佳身边。

她要走,七月也要走。李嵩明没有留她们。郑博送她们到宴会厅门口,说晚点儿回去,下午还有点儿事儿。七月点头,你闺女让你给她买的东西,你别忘了啊,再忘我也不管了。郑博摆摆手,知道了,你们到粤海去吃点好吃的,挂我账上就行了。

走廊尽头,那个抽烟的人

她们俩拉着乐乐出了宴会厅的门。外面一溜的包厢,从门外的连廊走过,快到大堂的时候,要经过卫生间。

一道长长的走廊里,一个人靠在墙壁上在抽烟。

桑佳下意识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她的心迅速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是几年未见的沈梦辰。他又长高了,瘦瘦的。他太像年轻时候的李晓飞了,那张脸太好看,太有辨识度了。跟李晓飞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温度,像一块儿冰冷的石头一样。那眼神就像饥饿的狼,阴冷地跟桑佳对上了眼。

只一眼就走了过去。就这一眼,就够桑佳恶心了。几乎是瞬间,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汗毛直竖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紧紧地握住了乐乐的手。

七月在低头发信息,她听见乐乐说桑佳抓疼他了才抬头。桑佳拉着乐乐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七月追上她说,走那么快干什么,好像有鬼撵你一样。

桑佳说:“就是有鬼,我刚看见沈梦辰了,那孩子现在看起来更可怕了。”

七月回头看,大厅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真看见了,在哪儿?”

“就在大堂那个卫生间的门口,他在抽烟。不知道他认出我没有,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也别自己吓自己了,你又不是他妈,擦身而过,他不会认出你的。走吧,请你吃好吃的,刷郑博的卡,宰个帝王蟹,给你压压惊。”

七月这么一说,桑佳也觉得好多了。是了,一眼而已,他或许真的忘记了她是谁也说不定。

一顿味同嚼蜡的海鲜

七月上车给家里的阿姨打电话,让她们带着孩子去粤海吃饭,又安排了司机去接。

桑佳惊魂未定:“我真的吓死了,那孩子看起来太阴了,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七月说:“要我说,你就是心理作用。他剌你一刀,你肯定害怕,但他不止剌你一刀啊,所以他不一定记得你。”

这说法让桑佳更紧张了。她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乐乐一眼,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桑佳打算晚上就回新区去。她不想在老城区了,熟悉的地方让她紧张,去新区还能离那孩子远一点儿。

七月中午点了一桌子的海鲜,桑佳味同嚼蜡,吃得并不多。七月看着她的样子说:“你真的太紧张了,过去的事儿就别总想着了。那个孩子这么久都没有出现过,他大概也想脱离以前的生活,不想跟以前的人事儿有交集了。你说李晓飞毕竟是他亲爹,他来也正常。”

桑佳敷衍地说,或许吧,我得回去睡一会儿,觉得很累。

一顿饭好像把她给吃伤了,哪里都不舒服。跟七月分开,她打起精神开车回家。七月本来说她把乐乐带走,下午跟郑好一起去玩一玩,但郑好下午还有一节射箭课,不想麻烦的她把乐乐带回家了。

跟乐乐一起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越躺越烦躁,索性又起来了。做了一杯双倍的美式,一口气喝下去,她感觉好多了。

打开电脑,在自己的微博上写了一篇长文。她要把自己的恐惧用自己的方式倾泄出去,不然她真的怕自己挺不住。微博发出去,她也并没有觉得好一点儿。那母子俩跟她好像是劫数一样,从第一次相见,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了。这种内耗是真实存在,又挥之不去的。

远处灰蒙蒙的一片,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是没有色彩的。

桑佳叹了一口气,又坐回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直到头晕恶心才停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这样是不对的,她要坚强起来。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拿出手机,看看周边游,她打算带着乐乐出去玩几天。朋友圈里到处都是人山人海的,景区肯定是不能去。周边游大多是爬山,内心里她是不想去的。以前李晓飞总爱出去玩,她的抗拒是从内到外的。

曹景珩昨晚发了个朋友圈,说今天值班,节日上班的怨气似乎要溢出屏幕了。看来看去,有没有合适出游的地方。

桑佳问七月,你有没有推荐出游的地方,我想带着乐乐出去玩几天。七月回复,你等等啊。

还没等她回复过来,吴媚的电话到了:“干什么呢?”

桑佳说,刚写了点东西,你怎么想起来找我,节假日你没有跟王叔出去玩吗?

吴媚说:“我怕你想不开,问问你感觉怎么样。看着孩子爸爸结婚,感觉怎么样?我都不知道你咋想的,礼到就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我能咋想,还不是为了乐乐。”

吴媚的笑在电话里颤抖。桑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真是她的妈啊:“你笑够了没有,你打电话来就是气我的吗?”

吴媚止住笑:“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还没有三十年呢,你也尝尝这样的滋味吧。你当初不是哭着喊着,说我别找借口,说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自己吗?现在你也会说这话了?”

吴媚这话不好听,却是实情。她青春期时候,歇斯底里问吴媚为啥跟她亲爸离婚,让她活得那么痛苦卑微。吴媚说是为了她,她说根本不是,就是她自私,明明是为了自己,却把帽子扣在她头上。

桑佳捏了捏眉心说:“你是专门打电话来气我的吗?你做到了,挂了吧。”

吴媚止住笑:“你没事儿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开始说什么共同抚养就是个错,既然注定了单亲,早早跟孩子说明啥事儿不会有。不是所有单亲家庭的孩子都有问题,你还不明白吗?”

桑佳说,明明每次跟他爸见面,他都能开心好几天。

吴媚说:“有开心就会有痛苦。他爸也不是就他一个儿子,说不定以后还会有,这中间的道理你想不通?”

桑佳说,以后不会了吧,他新娶的老婆不会生。

吴媚大声说:“你是脑子进水了吧,管她会不会生,是说你的问题。你还想乐乐以后分他家产还是咋,那样的男人有啥可留恋的。”

桑佳狡辩,留恋啥啊,我啥时候留恋他了。吴媚也不跟她纠缠这个问题了。感情的事儿,自己不理清楚,谁也帮不上忙。

“我跟你王叔一起回山西了,反正你也有假,带着乐乐一起来玩两天吧。”

桑佳说,太远了,一共就三天假,今天马上过完了,你们回山西干啥。

“那你们回我这边吗?山西结束,回来住几天吧,我想你了。”

吴媚答应的干脆:“好,回去了提前跟你说。你醒醒吧,想好了啥才是对自己,对乐乐好的,整理一下你的感情,别被自己困住,新时代了闺女。”

吴媚的思想比她要开放,比她要想得明白,这点儿她一直都知道。她这纠结的性格,从小就是。以前吴媚总骂她,你就像你那死鬼爹,生就骨头长成肉,这别扭的性格一辈子都改不了。

一语成谶。她到了这个年纪,依然这样。有时候她自己也恨,怎么就不能像她妈一样活得洒脱。想想而已,想改变太难了。

那个梦魇,是难以痊愈的伤口

下午半天没有出门,晚餐跟乐乐简单吃了点儿,带着他在小区里骑平衡车,桑佳跟着跑了一身汗。

这一晚,桑佳没有失眠,但她做了一个噩梦。那是她心底的梦魇,是难以痊愈的伤口。

有些恐惧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自动消失。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等一个擦肩而过的瞬间,重新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