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物业说配件没到,就一直黑着。我那天拎着棋盘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跟得近,刚一侧身,胳膊就被人拽住了。
是秦芳。
她喘得有点急,像是从广场一路追过来的。红毛衣的领口散着热气,烫过的小卷贴在耳朵边上,黑乎乎的楼道里就剩她身上那股擦脸油的香味。
“你跑什么,我又不咬你。”
我还没说话,她往前凑了半步,踮起脚,嘴唇在我左边脸颊上碰了一下。不重,也不快,像往凉水杯里丢了个小石子。
我整个人僵在楼梯上,棋盘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还扶着栏杆。她没松手,又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抱抱我。”
我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你抱抱我,就一会儿。”
我这才把手抬起来,搭在她后背上。红毛衣薄,里面就一件秋衣,肩胛骨硬硬地硌着我的手心。她身上热,热得我有点发慌。
过了几秒钟,她松开我,转身往楼下走,皮鞋跟磕着水泥地,一下一下,像从我心里往出走。走到单元门口才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还下棋不?”
我“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快十二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挺低,演的什么一点没看进去。左边脸上那一下早就凉了,可胸口那个位置还像被人按过,留了个印子。
老伴走了四年。头一年最难,家里哪哪都是她。厨房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是她栽的,花盆边上还搁着她用旧了的手套。衣柜里她的衣服我一件没动,有时候找件棉袄,手一伸进去就碰到她的,软塌塌的,像人还在。
后来慢慢习惯了。早晨起来先烧一壶水,灌满暖瓶,再给自己下碗面。中午要是懒得做,就去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二两韭菜鸡蛋,一碗饺子汤。晚上下楼遛弯,看别人下棋,自己也下两盘。
日子能过,就是太静了。
静得有时候我故意把电视开大声,就为了屋里有点人动静。静得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会习惯性说一句“你睡吧”,说完才想起来没人应。
广场上热闹。天一擦黑,跳广场舞的占东边,下棋的占西边,中间隔着几棵老槐树。秦芳就在东边那块空地上跳,红毛衣在人群里扎眼,头发烫着小卷,跳起来一颤一颤的。
我坐西边石凳上,棋盘往膝盖上一放,老周坐对面。他爱悔棋,一悔就嘿嘿笑,说“手滑手滑”。我有时候说他两句,有时候懒得说,眼睛就往东边瞟。
秦芳跳舞有个习惯,转身的时候爱往西边看。一开始我以为她看别人,后来发现她总朝我这边。有几次眼神对上了,她也不躲,反而笑一下,下巴扬得挺高。
那个笑我琢磨了好几天。
说实话,六十多岁的人了,不该有这些心思。可人一孤,心就软,看见个笑脸就以为人家对你有意思。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挺明白,想着秦芳一个寡妇,我一个鳏夫,都单着,又住隔壁单元,真能搭个伴,晚年也算有个着落。
现在想想,真是想多了。
楼道里那件事之后,我连着几天没睡踏实。白天在广场上看见她,她还是那样,跳完舞过来跟我搭句话,问我今天赢了几盘,冷不冷,怎么不多穿点。语气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好像那天晚上在楼道里亲我的不是她。
我反倒不自在,眼睛不知道往哪放,说话也磕巴。老周看出点啥,下棋的时候拿棋子敲棋盘:“老哥,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
他“嘁”了一声,没再问。
我其实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可这种事跟谁说?跟女儿说,她肯定担心;跟老周说,他那张嘴,用不了半天全小区都知道了。只能自己闷着,翻来覆去地想。
想她为什么亲我,为什么让我抱,为什么亲完又跟没事人一样。
想她是不是也一个人熬得太久了,那天晚上就是一时难受,想找个人靠一靠。
想我是不是该主动点,买点水果去她家坐坐,把话挑明。
可每次走到她单元门口,腿就迈不动。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小伙子似的,怕被拒绝,怕人家笑我老不正经。
我老伴活着的时候常说,我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头比谁都细,遇事爱往坏处想。她说对了。那几天我把最坏的结果都想遍了,唯独没想过,秦芳可能压根没打算跟我有什么。
她只是太孤独了。
跟我一样孤独。
两个孤独的人在同一个广场上待久了,难免会碰出点火星子。可火星子到底是暖和,还是烧手,我那时候分不清。
我只记得她红毛衣的颜色,在傍晚的天光底下,像一团不灭的火。我坐在西边,隔着几棵老槐树看她,心里又慌又盼。
盼她跳完舞过来跟我说话,又慌她过来之后我该说什么。
这种滋味,说起来有点丢人。六十多岁,孙子都上小学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被个女邻居弄得心神不宁。可人老了也是人,心里那点热乎气没断,就总想往有光的地方靠。
秦芳就是那团光。
至少那阵子,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第一次跟秦芳说话,不是在广场,是在楼下菜店。
那时候她搬来才半个多月,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是隔壁单元新搬来的,一个人住,爱穿红毛衣。那天我买了半颗白菜、一把芹菜,正掏钱呢,她从后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问老板有没有新鲜的豆腐。
老板说刚卖完,明天一早来。
她“哦”了一声,站在那儿没动,好像挺失望。我也是嘴欠,顺嘴就说了一句:“前边路口那家豆制品店有,就是远点,得走十分钟。”
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是吗?我刚来,还不熟。”
那是她第一次正脸跟我笑。皮肤不白,眼角有皱纹,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小酒窝,不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老伴年轻时候也有个酒窝,在右边,笑起来甜得很。
我当时愣了一下,赶紧把钱付了,拎着菜往外走。她跟在我后边,出了菜店门又问我:“大哥,你也住这个小区啊?”
我说嗯,三单元的。
她说她住二单元,刚搬来没几天,以后多照应。
就这么算是认识了。
那阵子在广场上碰见,我们就点点头,没多说过话。她跳她的舞,我下我的棋,中间隔着几棵老槐树,像两个世界的人。有时候我下棋下累了,抬头往东边看,她也正好往这边看,就笑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真正熟起来,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风大,跳广场舞的人少,音乐没放多久就停了。秦芳裹着件大衣,走到西边棋摊这儿,站在我旁边看了会儿。老周正跟我悔棋呢,抬头看见她,嘿嘿笑:“秦老师也来看下棋?”
我才知道她姓秦。
她笑着摆手:“我哪懂这个,就是风大,跳不成,过来凑凑热闹。”
老周嘴贫:“不懂没事,给我们老哥儿几个捧捧场就行。你往这儿一站,老陈下棋都有劲。”
我当时脸就热了,赶紧拿棋子敲棋盘:“老周你别胡说八道。”
秦芳也没生气,还是笑,站在旁边看了有十来分钟。风刮得她头发乱了,她就抬手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涂指甲油。我老伴也不爱涂这些,说年纪大了,花里胡哨的。
后来我输了那盘棋。老周得意得不行,说我心不在焉。我没理他,收棋子的时候,秦芳在旁边问我:“你每天都来下棋吗?”
我说差不多,没事就下来坐坐。
她点点头:“挺好的,比一个人在家闷着强。”
说完她就走了,大衣裹得紧紧的,背有点驼。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有点说不出的滋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也是一个人过,只觉得她说话的语气,跟我有时候自言自语的味儿挺像,都空落落的。
从那以后,她跳完舞就常过来站会儿。
有时候看两分钟就走,有时候能站半盘棋的工夫。也不多说话,就安安静静站着,看我们下棋。老周爱逗她,说两句玩笑话,她也接,接得还挺有意思,常把我们几个老头逗得笑。
慢慢的,棋摊这儿的人都认识她了。有人开玩笑,说老陈你棋友还挺多,连跳舞的都过来给你助威。我嘴上说别瞎说,心里头其实挺受用。
人老了,就这点出息。有人多看你两眼,多跟你说两句话,就觉得自己还不算太没用。
有一回下完棋,人都散了,就剩我和秦芳。她帮我捡棋子,手碰到一起,她的手凉得像冰。我问她:“你怎么不多穿点?”
她说:“跳舞的时候热,脱了件外套,没想到这么快就冷了。”
我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她:“喝点热水,暖暖手。”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捧着杯子暖手,没喝。过了会儿说:“你每天都带热水啊?”
我说嗯,年纪大了,喝不了凉的。
她笑了笑:“我家那口子以前也这样,出门必带保温杯,说凉水喝了胃疼。”
我这才知道她老伴也走了。
那天我们俩在石凳上坐了挺久,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她说她老伴走了三年,肺癌,走的时候挺遭罪。我说我老伴走了四年,心脏病,说走就走,没受罪。
说着说着就沉默了。
风刮得树叶哗哗响,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过了会儿她站起来,说该回去了。我也站起来,拎着棋盘跟她一起往单元楼走。她住二单元,我住三单元,中间隔了十几步路。走到她单元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跟我说:“今天跟你聊聊天,心里舒服多了。”
我说:“以后没事就过来坐,反正我天天在那儿。”
她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往自己单元走。那天晚上回家,我把保温杯洗了,擦得干干净净的,放在茶几上。老伴以前总说我邋遢,东西用完随手扔,从来不知道归置。那天我突然就想,以后得把东西收拾整齐点,说不定哪天有人来家里坐,看着不像样。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想多了。
从那以后,我们俩的关系就近了一层。
她跳完舞过来,不只是看棋了,有时候还带点吃的。有时候是一把瓜子,有时候是两块自己烤的红薯,有时候是一小碟腌萝卜。说是自己在家做的,吃不完,拿过来给我们尝尝。
老周他们吃得挺欢,边吃边夸她手艺好。我也吃,吃着吃着就想起我老伴。我老伴也爱腌萝卜,每年冬天都腌一大坛子,脆生生的,就着粥喝特别香。秦芳腌的味道不一样,偏甜,我老伴腌的偏咸。
可不管甜的咸的,有人给你带点东西,总比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强。
我也开始给她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女儿送来的水果,我挑几个好的给她拿过去;有时候是我早上买的豆浆油条,多买一份,给她带过去。她也不推辞,接过去就说谢谢,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阵子广场上有人看我们的眼神就不对了。
有几回我听见旁边下棋的老头窃窃私语,说什么“老陈可以啊”“这是要梅开二度啊”。我假装没听见,可心里头既有点得意,又有点发慌。
得意的是,六十多岁了,还有人愿意跟我走近;发慌的是,我不知道秦芳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对我好,是真的好。可她对谁都挺客气的,见了谁都笑。我怕我自己自作多情,到时候下不来台。
老周也旁敲侧击问过我。有一回下棋下到一半,他突然说:“老陈,秦芳这人不错,人勤快,性格也好。”
我头都没抬:“是不错。”
他又说:“你俩都是一个人,又住得近,挺合适的。”
我把棋子“啪”地往棋盘上一放:“你胡说什么呢,就是邻居,平时说说话而已。”
他嘿嘿笑:“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我嘴上硬,心里头其实乱得很。
我不是没想过跟她搭伴过日子。六十多岁了,说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就是想有个说话的人,吃饭的时候桌上多双筷子,晚上睡觉的时候,知道隔壁屋还有个人,不是空荡荡的一屋子。
我老伴走了四年,我一个人过了四年。说习惯了是假的,哪能真习惯呢。以前家里什么事都是老伴张罗,我连煤气费在哪交都不知道。现在什么都得自己来,换个灯泡都得搬个梯子,颤颤巍巍的,生怕摔着。
有一回我半夜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想喝口水都没人给倒。我躺在那儿想,要是哪天我死在家里,是不是得臭了才有人知道。
那时候我就特别想有个伴。
不是想找个人伺候我,就是想有个人在身边,有点人气儿。
秦芳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正好是我觉得日子过得最没滋味的时候,她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带着笑,带着热乎气,一下子就把我那潭死水给搅活了。
我那时候真觉得,老天爷对我还不错,老了老了,还能给我送这么个人来。
可我又不敢确定。
我怕她只是把我当普通邻居,怕我一说出口,连朋友都做不成。更怕广场上的人说闲话,说我老不正经,这么大岁数了还想那些事。
女儿倒是跟我说过,要是有合适的,就找一个,她不反对。可说是这么说,真要找,哪那么容易。再说了,我也不知道秦芳愿不愿意。
就这么着,我每天在广场上看见她,心里就跟揣了个小兔子似的,跳得慌。她跟我说句话,我能高兴半天;她要是哪天没来,我就坐立不安,棋都下不进去。
老周说我那段时间下棋跟丢了魂似的,赢也赢不痛快,输也输得稀里糊涂。他说得对,我那时候心思根本不在棋上,全在东边那片跳舞的人群里,全在那件红毛衣上。
秦芳好像知道我在看她,又好像不知道。
她跳舞的时候,还是爱往西边看。有时候眼神对上了,她就笑一下,继续跳。有时候她跳完舞,故意绕到棋摊这儿,跟我说两句话再走。说的都是些家常,什么今天菜贵了,什么明天要降温了,没什么要紧的,可我就是爱听。
有一回下完雨,广场上滑,她跳舞的时候差点摔着。我当时“腾”地就站起来了,想过去扶她,结果她自己站稳了,回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摆摆手,意思是没事。
我又坐回去,心脏砰砰跳,比自己摔了还紧张。
老周在旁边斜着眼看我:“你急什么,人家又没摔着。”
我嘴硬:“我就是站起来活动活动。”
他“嘁”了一声,没拆穿我。
那阵子我真的有点魔怔了。
早上起来先看天气,要是晴天,就想着今天她肯定会去跳舞;要是阴天刮风,就担心她会不会冻着。出门的时候特意把自己收拾收拾,胡子刮干净,衣服穿整齐,不像以前那样,趿拉着拖鞋就下楼了。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穿了件新外套,藏蓝色的,挺显年轻。我顺口夸了一句:“这件衣服好看。”
她当时脸就红了,低头笑了笑:“是吗?我儿子给买的,我还觉得太艳了呢。”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提她儿子。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母亲穿了儿子买的新衣服,高兴。现在回头想,她那时候提起儿子,语气里除了高兴,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有点空,又有点远。
可那时候我被那点热乎气冲昏了头,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只看见她笑,看见她往我这边看,看见她给我带腌萝卜,看见她站在棋摊旁边,安安静静的,像幅画。
我甚至开始规划以后的日子。
想着要是真能在一起,就把家里那间次卧收拾出来,给她放衣服放东西。想着以后早上一起去买菜,晚上一起去广场,她跳她的舞,我下我的棋,完了一起回家。想着过年的时候,把女儿女婿外孙都叫过来,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人家什么都没说,我自己倒把后半辈子都安排好了。
楼道里那件事发生之后,我还以为是水到渠成。我以为她亲我,让我抱,就是愿意跟我好,愿意跟我搭伴过日子。我甚至都想好了,等过两天,找个合适的机会,就跟她把话挑明了,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
可我没想到,她亲完就没事人一样。
第二天在广场上看见我,还是笑,还是问我赢了几盘,还是给我带她腌的萝卜。好像那天晚上在楼道里,抱着我让我抱的人不是她。
我反倒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躲躲闪闪的,不敢看她的眼睛。
有一回她递萝卜给我,手碰到我的手,我像被烫着似的,一下子就缩回来了。她愣了一下,问我:“你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的:“没、没怎么,手有点凉。”
她看了我两眼,没再说什么,把萝卜放在石凳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一块。
我开始反复想那天晚上的事。
想她为什么突然亲我,为什么让我抱。是因为喜欢我吗?还是因为那天晚上她心情不好,只是想找个人靠一靠?
我想不通。
我活了六十七岁,自认为看透了很多事,可在这件事上,我像个毛头小子,一点主意都没有。
我想找她问清楚,可又不敢。我怕一问,连现在这点情分都没了。我怕她说是我想多了,她只是把我当大哥,当邻居。
更怕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笑着看着我,让我更摸不着头脑。
那几天我棋也下不好,饭也吃不下,人都瘦了一圈。老周看我那样,叹了口气,说:“老陈,不是我说你,你这岁数了,怎么还跟年轻人似的,为这点事茶饭不思的。”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秦芳这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别太当真,免得最后受伤的是你自己。”
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咱们这个年纪的人,经不起折腾了。有些事,能糊涂就糊涂,别太较真。”
我当时没听懂他的话。
或者说,我不想听懂。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秦芳的笑,都是她红毛衣的影子,都是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胸口的温度。我不愿意相信,那些亲近都是假的,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可事实摆在那儿,由不得我不信。
秦芳开始慢慢疏远我了。
先是跳完舞不过来站着了,远远地看一眼,就跟别人一起走了。后来在楼道里碰见,她也只是点点头,不像以前那样,停下来跟我说几句话。再后来,我给她带东西,她也不收了,说家里有,让我自己留着吃。
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知道她在躲我。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是我那天晚上表现得不好?还是她后悔了?还是她听见了广场上的闲话,怕别人说三道四?
我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有一回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她,她拎着菜,低着头往前走,好像没看见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叫了她一声:“秦芳。”
她停下来,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老陈啊,买菜去?”
我说:“嗯,你买这么多菜啊?”
她说:“没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好吃的。”
说完就想走。
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这两天怎么没过来下棋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说:“哦,这两天有点累,跳完舞就想回家躺着。等过两天缓过来了,再过去看你们下棋。”
说完就走了,走得挺快,像后面有人追她似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刚买的豆腐,凉丝丝的,凉得我心里头都发紧。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那天晚上我又在客厅坐到很晚。电视开着,演的是老伴以前最爱看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得人心烦。我看着茶几上那个保温杯,是我每天带下楼的那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现在也没用了。
我想起老伴以前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很多事都是命。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以前我不信命,觉得什么事都能靠自己努力。老了老了,反倒信了。
就像我跟秦芳,认识一场,亲近一场,到最后,可能就是个邻居的缘分。再多一点,都没有。
可我还是不甘心。
我总觉得,她对我不是一点意思都没有。要是没意思,她为什么主动跟我说话?为什么给我带东西?为什么亲我?为什么让我抱?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心里,解不开,捋不顺。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亲近,跟喜欢没关系,跟爱更没关系。只是因为太孤独了,太想找个人说说话了,太想有个肩膀靠一靠了。
正好那时候,我在那儿。
换了别人,可能也一样。
这个道理,我是后来才慢慢想明白的。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蔫的,像霜打了的茄子,提不起一点精神。棋也不去下了,广场也不爱去了,就窝在家里,翻来覆去地看电视,看一会儿又关了,关了又打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看什么。
老周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问我怎么不下去下棋了。我说身子乏,不想动。他在电话里“哦”了一声,没多问,只说:“那你歇着吧,缓过来就下来,别老在屋里闷着。”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知道,我不是身子乏,是心里头堵得慌。
有天傍晚,我实在憋得难受,就下楼在小区里转悠。转着转着,不知怎么就到了广场边上。我没往里走,就站在花坛后面那排冬青旁边,远远地看。
秦芳还在跳舞,红毛衣,黑裤子,头发还是烫过的,跳得跟以前一样起劲。音乐声很大,震得人心里发慌。我看见她跳完一曲,跟旁边几个女人笑,笑得挺开心的,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心事。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笑得越开心,我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人家该吃吃,该喝喝,该跳跳,什么事都没有。就我一个人,在这儿要死要活的,像丢了魂一样。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想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老陈?”
我回头一看,是老周。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样子也是刚下来。
“你站这儿干啥呢?”他走过来,顺着我刚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看看我,没说话。
我说:“没事,下来透透气。”
他“嗯”了一声,说:“走,那边坐坐去。”
我跟着他走到广场西边那排石凳上坐下。石凳凉得很,隔着裤子都能觉出凉意。老周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也不看我,就盯着广场上跳舞的人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
我没吭声。
他又说:“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怕你听了更不痛快。可看你这几天这样,我觉得还是跟你说说。”
我转头看他:“你说。”
老周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来回搓着,像在琢磨怎么开口。
“秦芳这人,我比你早认识两年。她老伴走的时候,我在医院碰见过她一回。那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哭得挺伤心的。后来她搬到咱们小区,我还挺意外,没想到她一个人能撑过来。”
我听着,没插话。
老周接着说:“她这人,看着挺热乎,跟谁都能说上话,其实心里头苦。她儿子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我听说她跟儿媳妇也不太对付,去了也住不惯。她一个人在咱们这儿,就是硬扛着。”
我点点头,这些我多少知道一些。
老周叹了口气:“所以我说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跟你走得近,是真心想找个人说说话,这个不假。可你要说她想跟你过日子,那就不一定了。”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我不是说她故意耍你。她可能那天晚上也是一时心里难受,想找个人靠一靠。你正好在,她就靠了。换个人,说不定也一样。”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不深,但疼。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老周拍拍我的肩膀:“知道就好。咱们这个岁数了,别把什么事都往感情上靠。人家对你好,你接着;人家不往前走了,你也别追。追不上的,还把自己弄得挺难看。”
我苦笑了一下:“我倒是没追,就是心里过不去。”
老周说:“过不去也得过。日子还长着呢,你总不能为了这点事,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你老伴要是知道你这样,也得心疼。”
他提到我老伴,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说:“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老周又跟我说了不少。他说他老伴走了以后,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有个一起晨练的女人,天天给他带早饭,还帮他洗过两次衣服。他一开始也动了心思,后来发现人家就是心善,对谁都那样,是他自己想多了。
“后来我就明白了,”老周说,“咱们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孤独,是分不清好赖。人家给你个笑脸,你就当人家对你有意思;人家跟你多说两句话,你就当人家想跟你过。这不是人家的错,是咱们自己太想有人陪了。”
我听着,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老周说得对。我就是太想有人陪了。老伴走了四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秦芳一出现,我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恨不得把后半辈子都押上去。
可人家没这个意思。
又过了两天,我在楼道里碰见秦芳对门的邻居,姓王,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平时挺爱说话的。她看见我,主动跟我打招呼:“老陈,这两天怎么没见你下去下棋啊?”
我说:“这两天有点累,歇着呢。”
她“哦”了一声,又说:“哎,你听说了吗?秦芳她儿子要接她去南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作没事人一样:“是吗?没听她说啊。”
王大姐说:“我也是听她说的。她说她儿子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儿,非要接她过去。她还在犹豫呢,说这边住惯了,不想折腾。不过我看啊,她早晚得去,儿子都开口了,她一个人拗不过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王大姐又压低声音说:“其实秦芳也挺不容易的。她跟我说过,她儿子那边房子也不大,去了也是挤着住。可她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她心里也怕。”
我“嗯”了一声,说:“那是得去,还是跟儿子在一起好。”
王大姐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就是她这一走,咱们小区又少个能说话的人。她那人挺好的,见谁都笑呵呵的,就是命苦了点。”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
回到家,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把王大姐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她儿子要接她去南方。她还在犹豫。她心里也怕一个人。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秦芳那天晚上亲我、让我抱,可能真的不是喜欢我。她就是太孤独了,太害怕了,想试试看,自己还能不能靠一个人。结果试了一下,发现不行。或者说,发现我不是那个能让她靠得住的人。
也可能,她从一开始就没想那么远。就是那天晚上心里难受,想找个肩膀靠一靠。我正好在,她就靠了。第二天醒过来,她就后悔了,觉得不该那样,所以开始躲着我。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一样。
她没想跟我过。
这个结论让我心里头又疼了一下,但奇怪的是,疼过之后,反而没那么堵了。就像一块石头,一直悬在心里,现在终于落了地。虽然砸得脚有点疼,但总比一直悬着强。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往楼下看。天已经黑了,广场上的灯亮着,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秦芳应该还在跳舞吧,穿着那件红毛衣,跟一群女人一起,跳得挺高兴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想起老伴,想起她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人熬到死。
后来秦芳出现了,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是想有人陪的,还是想有个家,有个能说话的人。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就能得到的。
秦芳有秦芳的难处,我有我的孤独。我们就像两条线,在广场上交叉了一下,又各自往前走了。谁也没错,只是缘分不够。
第二天傍晚,我又下楼了。
这次我没躲着,直接走到广场边上,在老地方坐下。老周已经在那儿了,看见我来,笑了笑,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摆好棋盘,我们开始下棋。我下得还是不好,走错了好几步,老周也不催我,就那么慢慢地下。
下到一半,我听见音乐声停了,跳舞的人都散了。我抬头看了一眼,秦芳正跟几个女人一起往小区里走。她没往我这边看,还是那件红毛衣,还是那头烫发,在人群里挺显眼的。
我低下头,继续看棋盘。
老周也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棋子往前推了一步。
“将军。”他说。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棋盘,笑了:“你这步棋,等了好久了吧。”
老周也笑:“可不,就等你走神呢。”
我把棋盘一推:“不下了,今天下不过你。”
老周把棋子收起来,说:“下不过就明天再来。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我点点头。
是啊,有的是时间。日子还长着呢,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把自己困在原地。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广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灯还亮着,照得地上明晃晃的。秦芳已经走远了,红毛衣在夜色里越来越淡,最后拐进楼里,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心里头还是有点空,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难受了。我知道,有些亲近不是感情,只是两个孤独的人碰巧在同一个广场上待久了。待得再久,该散的还是会散。
我收回目光,跟老周说:“走吧,回家。”
老周应了一声,拎着保温杯,跟我一起慢慢往回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摇摇晃晃的。
我走在前面,心里想着,明天要是天气好,还下来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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