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信佛21年,住院时佛珠断了,她不让捡,说:我不想再装善人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护士站的叫号声刚歇下去,我正蹲在床边给我妈削苹果。刀是一块钱一把的塑料柄小刀,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我妈躺着,眼睛半睁半闭,看我手上。病房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外面是住院部后面的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枝杈。
她翻了个身。就那一下,手腕上的佛珠磕在床栏的钢条上,啪的一声,什么都没剩。一百零八颗,紫檀的,绳子是那种细红的弹力线,年头久了早烂透了。珠子滚出去,滚得满病房都是,有的钻到床底下,有的弹到门口,有两颗滚到隔壁床老太太的拖鞋边,老太太下意识弯腰去捡。
我妈忽然说,别捡了。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我也愣了,手里苹果还举着。
我说,妈,掉了。
她说,掉了就掉了。你把苹果削完。
我把苹果削完了,切片,摆在她床头的小碟子里。她没吃。她就那么看着地上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像谁把一串念珠拆开撒在地上。过了很长一会儿,她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她说,我不想再装善人了。
我今年三十四。我妈信佛的时候,我十三。
那之前她不是这样的。那之前她是个普通的、脾气有点大的女人,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回家会因为我作业写歪了一个字把本子拍在桌上。她跟车间组长吵过架,跟邻居为了楼道里堆的蜂窝煤吵过架,跟我爸吵得最凶,摔过一个搪瓷盆,盆底凹进去一大块,后来拿那个盆洗了三年脚。
她是三十九岁那年信佛的。那年我姥姥走了。
姥姥是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七个月。最后那一个月我妈请了长假,白天黑夜守在肿瘤医院的走廊里,陪床的折叠椅不够,她就坐在小马扎上,一坐一整夜。姥姥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就握着姥姥的手,一遍遍说,妈,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姥姥最后是没忍住。
办完丧事我妈瘦了十二斤。然后有一天,她去寺里还愿——姥姥生前信佛,家里供着一尊观音,我妈去把那尊像重新擦干净,上了香。回来以后就有了那串佛珠。是寺里一位老居士送的,说她有慧根,说她这一场苦吃出来,心该定了。
我妈没说什么,把佛珠戴上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念《心经》,二十一遍一天,念完再抄一遍。早上五点起来念,晚上睡前念。她不认字,很多字是跟着录音一个字一个字对下来的。她念得很慢,慢得像在数自己的呼吸。念完之后她要洗手,要净手,要坐得端端正正的。
后来她开始做别的事。给楼下的流浪猫留食,一留就是十几年,那只白猫后来生了三窝,她每到冬天就在楼道口放一个纸箱子。她把邻居家没人管的老太太接来家里吃过三年午饭,那老太太的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她学会了做素斋,每年初一十五去寺里帮忙,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一天,回来腰直不起来。她还劝人。谁家夫妻吵架,谁家孩子不听话,谁家老人跟儿女闹别扭,她知道了就去说两句,说得轻,说得慢,说得像念经。
我那时候不懂,觉得她是想开了。现在我知道,她是想抓住点什么。
姥姥走得太快了。快到我妈后半辈子都在找一个说法,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说法。佛给了她这个说法。佛说人这一生是苦的,苦是有原因的,原因是你自己的执念,你把执念放下就解脱了。我妈把这句话嚼了二十一年。她放下了一件又一件,放下到我后来都觉得她不像是我妈了。
她再没跟人红过脸。我爸退休以后脾气变坏了,有一回喝多了骂她,骂得很难听,她一句话没回,进厨房煮了碗面端出来,说,先吃口饭,酒醒了再说。我爸当时愣在那儿,面碗端在手里,眼泪就下来了。
我结婚那年,媳妇跟我妈有点别扭。就是那种说不清的小别扭,婆婆儿媳之间的。我妈不辩解,不解释,改了两天做饭的口味,又去买了媳妇爱吃的桃酥放在她屋里。我媳妇后来跟我说,你妈这个人,好是好,就是有点假。
我当时还跟她争。我说我妈不是假,她是真的心宽。
现在想想,我媳妇看人比我准。
我真正发现不对劲,是我妈六十一岁那年。
那年她体检查出来甲状腺有个结节,良性,医生说观察就行,不用手术。她听完,回家,坐在沙发上,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我下班回来,屋里没开灯,她就坐在那儿,手上转着佛珠,一颗一颗地过,过一遍念一句,过一遍念一句。
我开灯,问她怎么了。她抬头的时候,我发现她眼睛是红的。她说不出来话,就那么看着我,然后说了句,我怕。
我说,良性的,大夫说了没事。
她说,我不是怕这个。她说,我怕的是我这二十一年,是不是白信了。
那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心里一沉。
她说,我这二十一年,天天念经,天天做善事,天天跟人说心要宽,可我刚才在车上,心里头第一反应还是怕,怕得腿都软。我一看,这二十一年,我什么也没修出来。我还是原来那个我。我就觉得,这佛是不是白信了,这些年是不是白过了。
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笨,我就说了一句,妈,信佛也不是为了不怕吧。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说,那是为了什么。
我没答上来。
那之后她还是每天念经,还是做善事,还是劝人。但从那以后我偶尔会发现她走神。念着念着忽然停一下,手上的珠子停在半空,过一会儿才接着转。她做饭的时候会忽然把火关了,站在灶台前发愣。有一回我去看她,看见她抄经的纸上有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又写错,又划掉,最后那张纸被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她抄了二十一年的经,从没有过这种事。
真正的塌方是在今年。
先是楼下那只白猫死了。十五岁了,老得眼睛都睁不开,冬天的一个早上我妈去放食,看见它蜷在箱子里面,硬了。我妈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把猫装进纸箱,拿到小区后头的空地上,一个人挖了个坑,埋了。
她埋完回来,洗手,念经,一切照旧。但她那天晚上没吃晚饭。
然后是我爸摔了。股骨颈骨折,住了院,做了手术,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是我妈伺候的,端屎端尿,翻身擦背,夜里睡不踏实,两个钟头起一次。她六十几了,腰本来就不好,三个月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陷进去。
我爸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她体检,查出来乳腺有东西。穿刺,恶性,中期。
医生跟我说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才敢进去。进去我妈问,是不是不好。我说,要做手术,问题不大。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那时候手上还戴着那串佛珠,一百零八颗,绳子已经换过两次了,珠子盘得油亮油亮的。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跟她在病房里。她忽然跟我说,儿啊,我跟你讲个事。
她说,你姥姥走的那年,她在医院最后那几天,有一次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抓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让我死吧。我当时跟她说,妈你别胡说,你好好活着。她后来再没说过这种话,可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一天天疼下去,我知道她想死。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能替她疼就好了,我要是有办法让她不疼就好了,我什么都愿意换。
她说,后来我信了佛,我觉得我找到那个办法了。我以为我把心修好,把人做好,这世上的苦就能少一点。我以为我多做一件善事,你姥姥在那边就能好过一点。
她停了一下。
她说,可我这二十一年,把善事做了一箩筐,你姥姥一次也没托过梦给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做的这些,到底是我在修,还是我在逃。
那天晚上她没什么话。快睡的时候,她说,你把佛珠给我拿到枕头边上。
第二天手术。推进去之前,护士给她换病号服,得把手上的东西都摘了。佛珠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她进了手术室,我守着那串珠子坐了四个多小时。
手术做得还算顺利。她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麻醉还没醒干净,嘴唇干得起皮。回病房,安置好,天已经黑了。我给她擦脸,她醒了,迷迷糊糊第一句话是问几点了。
第二天下午,她精神好了一些,能翻身了。她让我把佛珠给她。我拿过来,想帮她戴上,她说不用,就放手里。她攥着那串珠子,一颗一颗地摸。
然后就到了那一下。她翻身,佛珠磕在床栏上,线断了。
一百零八颗,散了满地。
我蹲下去捡,我妈说,别捡了。
我以为她是累,说,一会儿护士来踩着了。她说,别捡,让它在底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然后她说,我不想再装善人了。
我蹲在地上,手还伸在床底下,摸到两颗珠子,凉的。我没敢起来,也没敢说话。
她说,我这三个月伺候你爸,端屎端尿,夜里不敢睡。我心里烦得要死。我每回要发脾气,我就想起我戴着这个东西,我就把火咽回去。我咽了三个月。我伺候他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这是在积福,我这是在还债,我这是应该的。我每天数着自己做了多少好事,数着数着我就觉得,我这不是善,我这是做生意。我拿善事跟你姥姥换,跟佛换,跟自己换。换回来什么呢?换回来一场癌。
她说,我戴了二十一年,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就是个凡人。我累了我会烦,我烦了我会想骂人,我看见别人比我过得好我会难受。这些都是我,改了二十一年也没改掉。我以前拿个珠子把自己压着,压得像个善人。现在我不压了。我不想再装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哭。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刀口缠着厚厚的纱布。我看着地上那些珠子。紫檀的,深褐色,滚到各个角落,有几颗陷在地砖的缝里。二十一年,一百零八颗,一颗一颗被我妈用手指盘过,盘得又亮又温。现在它们躺在地上,凉了。
后来是我捡的。我一颗一颗捡起来,从床底下,从门口,从隔壁老太太的拖鞋边。那老太太一直看着我妈,眼神有点奇怪。我数了数,一百零七颗。少一颗。我在床底下摸了半天,没摸到,大概滚到哪条缝里去了。
我把一百零七颗装进一个塑料袋,收在抽屉里。
我妈住院那段时间,隔壁床的老太太跟她熟了,有一天问她,大姐,你不念佛了?
我妈说,不念了。
老太太说,那你不怕?
我妈说,怕啊。怕也得过日子。
老太太没听懂,笑笑,转过去了。
我妈出院是两个月以后。做完手术,做放疗,做内分泌治疗。头发掉了不少,走路慢,上楼梯要歇两次。她没再念过经,也没再去过寺里。家里那尊观音像,她擦干净了,用布盖上,摆在原来的位置,没扔,也没供。
她开始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她跟我爸吵架了。真吵,骂我爸懒,骂我爸不知道心疼人,骂他把药吃错了。我爸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说,你早该这样了。我妈说,我早该这样了。
她开始跟我媳妇一起逛街。两个人挑衣服,试鞋子,在商场的咖啡店里坐着,一人一杯不怎么好喝的咖啡,聊半天。我媳妇回来跟我说,你妈现在有意思多了。我说哪里有意思。她说,她现在会抱怨了。
我妈还干了一件事。姥姥的坟她去了二十一年,每年清明,扫墓,上香,念经,哭一场,回家。今年清明她去了,没带香,也没念经。她在坟前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干。后来她跟我说,她跟姥姥说话了。我问说了什么。她说,我跟她说,妈,我不给你念经了。我这二十一年给你念了那么多,你一句也没回我。我以后就跟你说说话,你爱听不听。我不拿这个跟你做买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眼角有细纹,日光灯照着她,脸色比住院前好了一些,但还是瘦。
我妈六十二岁。信佛二十一年,其中后两年是带着病信完的。
前几天我又去看她。她在阳台上晒太阳,那把旧藤椅,坐得咯吱响。她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没东西。以前那手上总得有东西,佛珠,经书,念珠,现在空着。她手边放着一个玻璃碗,里面是剥好的橘子瓣,她自己剥的,指甲缝里有点黄。她看见我,说,来了,吃橘子。
我问她,妈,你还想那串珠子吗。
她说,想。她说,那一百零七颗还在抽屉里呢吧。
我说在。
她说,别扔。也不是什么念想,就是……她想了想,她说,就是证明我干过这么一回事。证明我一个人把自己按住按了二十一年。按不住了,散了,一百零八颗散了一地,剩了一百零七颗。这一百零七颗就是我这二十一年。少的那颗,就是我没按住的那一次。
我说,妈,你那不是装。
她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是装。我装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装。她说,你姥姥走那年,我心里有恨。我恨医院,恨大夫,恨我自己,我恨不得砸了这个世界。我不敢恨。我信了佛,佛说不要恨,我就把恨压进去了,压在念经里头,压在善事里头,压了二十一年。我不是不恨,我是不敢。
她说,现在敢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阳台上落了一层灰,浮在光里。我妈剥着橘子,橘子皮堆在碟子边,越堆越高。她说,你爸今天又偷吃咸菜了。她说,我明天得去说他。
我说,好。
她说,你回去路上买两斤桃酥,给你媳妇。她说,她上回说那家的好吃。
我说,好。
她没再说什么。她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橘子皮的味道在暖气里散开。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旺,藤蔓垂下来,垂到地上,我妈一直没剪,说随它长。
我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她。我想起十三岁那年,她刚开始念经,晚上念完,把我叫过来,让我跟她一起念,说念了对你好。我那时候嫌烦,念了两句就跑了。她也不生气,自己接着念,念了一整晚。
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念。现在我还是不能说完全懂。但我大概知道她这二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了。一个人揣着一肚子的恨和怕,不敢说,不敢碰,就拿一个东西压着,压了二十一年。压到有一天身体先垮了,珠子先散了,那句不想再装善人,才从缝里漏出来。
一百零七颗,在我书桌抽屉里。塑料袋装的,有点旧了。前几天我打开看了看,珠子还是亮的,油润润的,能看见我妈手指盘出来的那层光。我拿出来,摊在手心里,一百零七颗,摆不满一个巴掌。
我妈现在还是六十二岁。她每天七点起,热粥,煮鸡蛋,跟我爸拌两句嘴。天气好的时候去公园,跟几个老太太说话,说谁家孙子考了个好学校,说菜市场哪个摊位的青菜新鲜。她也去寺里,初一十五,去,但不念经了,就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树,看看人,然后回家。
有人劝她,说大姐,你信了这么多年,不能断了,断了不好。她说,我知道不好,我认。她说,我把我这二十一年的账,跟佛结清了。我不欠了。
没人接她这话。大家也就笑笑,各回各的家。
我有时候想,我妈是不是亏了。二十一年,五点起床,念经抄经,做善事,放生,劝人,风里雨里,耽误了多少自己的日子。到头来一场病,一句话,全散了。可我又想,那二十一年她是靠着这个活下来的。姥姥走的那年,如果没有那串珠子,她可能真的会垮。她拿这串珠子把自己从悬崖边拉了回来,拉了二十一年,拉到自己能站稳了,才松手。
这么一想,我就不觉得亏了。
她松手那天是下午三点多,窗外是冬天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她把二十一年松开的时候,屋子里什么都没变,暖气还开着,护士还在叫号,苹果还摆在碟子里没吃。唯一变了的是地上多了一百零八颗珠子,凉了。
我捡的时候,我妈看着天花板,没看我。我捡完,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扶着床沿缓了半天。我问我妈,妈,你还疼吗。
她说,疼。她说,疼就对了,说明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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