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闺女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鲫鱼。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沾着鱼鳞,就听见那头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鱼差点掉地上。
“咋了闺女?慢慢说。”
“妈,我离婚了。”
我愣在原地,卖鱼的大姐问我还要不要,我摆摆手,把鱼放下,走到市场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正月的风还凉,吹得我眼眶发酸。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闺女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被子里,“从民政局出来我就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担心。妈,我没地方去了。”
“胡说。”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妈在呢,怎么会没地方去。你等着,妈这就坐车过去接你。”
闺女嫁得不远,邻市,高铁四十分钟。当初这门亲事我是点了头的,小伙子叫陈明,看着老实本分,家里有套两居室,父母都是退休工人,条件算过得去。闺女和他谈了一年多,说不上多热烈,但相处着舒服。我想着,过日子嘛,舒服比什么都强。
婚礼办得挺体面,在酒店摆了二十桌。我那天穿着闺女给我挑的枣红旗袍,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亲家母拉着我的手说,放心吧,以后小敏就是我亲闺女。我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才七天。
我到家的时候,闺女已经坐在门口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脚上还穿着那双红拖鞋,是结婚那天早上我给她穿上的。她看见我就站起来,眼圈红红的,嘴角往下撇,像是忍了一路,终于见到能哭的人了。
“妈——”
我走过去抱住她。闺女比我高半个头,窝在我肩膀上,眼泪把我的毛衣领子洇湿了一大片。我拍着她的背,一句话没说,先让她哭够。
上了楼,给她倒了杯热水,又翻出她从前穿的睡衣,让她先去洗个澡。闺女抱着睡衣站在卫生间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小时候摔了跤回来找我时一模一样。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丢人?”
“说什么呢。”我把她推进去,“先洗澡,洗完出来吃饭。”
趁她洗澡的工夫,我给亲家母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声音淡淡的:“喂。”
“亲家母,是我,小敏她妈。”
“哦,我知道。”她顿了一下,“小敏到家了吧?”
“到了。我就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亲家母叹了口气:“姐,我也不瞒你。小敏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娇气。结婚第二天,早上睡到十点不起床,我做好早饭在桌上放着,喊了三遍都不动。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我儿子上班累,回来还得给她做饭。我说了两句,她就摔门进屋了。”
我握着电话,手指有点发紧:“亲家母,小敏在家也爱睡懒觉,这个我知道,是我没教好。可这才结婚几天,你就不能多担待担待?”
“担待?”亲家母的声音也高了,“姐,我担待了。第七天了,我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熬好了端到桌上,她倒好,八点半了还没动静。我说了一句‘小敏啊,起了吧,粥凉了’,她就从屋里冲出来,说我管得太宽,说这是她家,她想几点起几点起。我儿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你说我这当妈的心里什么滋味?”
我闭了闭眼。闺女脾气倔,这个我比谁都清楚。可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能让她说出这种话,一定是憋了一肚子气。
“亲家母,两个孩子都不容易,刚结婚都在磨合。咱们当老人的,是不是该多给点耐心?”
“姐,你说的对。可小敏说要离婚,我儿子就同意了,我有什么办法?现在的年轻人,把婚姻当儿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卫生间的门开了,闺女穿着从前的旧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整个人缩了一圈似的。
“妈,你别给她打电话了。”她坐到我旁边,“没用。”
“那你跟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闺女抱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结婚第一天,他妈就说,以后早上七点前必须起床,一家人得整整齐齐吃早饭。我想着,行吧,刚进门,我忍着。第二天我六点半就起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第三天我实在撑不住,闹钟响了我按了,想再躺五分钟,结果他妈直接推门进来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妈,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明还在床上。她掀我被子,说‘这都几点了,像什么样子’。我整个人都是懵的,陈明翻了个身,一句话没说。”
我攥紧了手。
“第四天我没定闹钟,想看看他们到底会怎样。他妈七点进来一次,八点进来一次,每次都把门摔得砰砰响。陈明起来去上班,路过床边还说了句‘你差不多得了’。妈,我在那个家,像个外人。”
“那你也不能说离婚就离婚啊。”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跟陈明好好谈谈不行吗?”
“谈了。”闺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第六天晚上我跟他说,咱们搬出去住吧,哪怕租房子也行。他说他爸妈就他一个儿子,不可能搬。我说那让你妈别随便进咱们屋,他说他妈就是那个脾气,让我忍忍。我说我忍不了了,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妈,他说‘你想怎么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伸手把闺女搂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眼泪又开始掉。
“他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一次都没有。他妈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但凡有一点不乐意,就是我不懂事。妈,我不是不能早起,我是受不了那个态度。好像我嫁过去,就得按他们家的规矩活,稍微不合他们心意,就是犯了天大的错。”
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她说的这些,我都懂。
当年我嫁给她爸,也是这样。婆婆规矩大,吃饭不能上桌,说话不能大声,回娘家得报备,买个东西得记账。我忍了十年,直到她爸去世,我才算喘过一口气来。那十年,我流的泪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可我不能让闺女走我的老路。
“离了就离了。”我听见自己说,“妈养你。”
闺女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妈,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不愿意受委屈?你做得对,人活一辈子,不能把自己活没了。”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拦她,哭出来就好了。
晚上我做了闺女爱吃的红烧排骨和糖醋鱼,她吃了两碗饭,最后一口排骨嚼了半天,说:“妈,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那当然,你妈做了三十年了。”
她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其实陈明给我发消息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说他不想离,让我再想想。说他妈那边他去说,以后不让她随便进咱们屋了。”
“那你怎么想的?”
闺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妈,我想好了。他要是真觉得他妈做得不对,结婚第一天就该说。七天了,他看着我天天被掀被子、被摔门,一句话没有。现在离都离了,再说这些,没意思了。”
我看着她,觉得闺女长大了。她比我有出息,我忍了十年才明白的道理,她七天就想通了。
“行,妈支持你。”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这是多年的习惯,改不了。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又切了一碟咸菜。闺女屋的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餐桌旁等她。七点,八点,九点。粥凉了我又热上,热了又凉。快十点的时候,门开了,闺女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又不上班。”
她坐下来,端着粥碗,忽然笑了:“妈,我在他家要是能睡到这个时候就好了。”
“在妈这儿,你想睡到几点就几点。”
她低头喝粥,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我装作没看见,起身去厨房给她煎了个荷包蛋。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闺女在附近找了个工作,工资不高,但离家近。每天下班回来,我们娘俩一起做饭,吃完饭出去散步,回来看看电视,偶尔还拌几句嘴。她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上有笑了,也不再半夜偷偷哭了。
一个月后的周末,有人敲门。我去开门,门口站着陈明,手里提着个果篮,后面跟着他妈妈。
亲家母一见我就鞠了个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小敏。”
我让开门让他们进来。闺女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站住了。
陈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间:“小敏,我来接你回家。我妈说了,以后咱们的事她不管了,咱们搬出去住也行。”
亲家母在旁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卡:“这是我和你爸攒的,给你们付首付。小敏,是妈不对,妈思想老套,总觉得新媳妇得立规矩。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地想,是妈错了。你愿意的话,再给陈明一次机会,也给妈一次机会。”
闺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看着她,看见她眼里有东西在松动。
她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陈明面前:“我不回去住。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搬出来,租房子,我们自己过。你妈想来随时来,但不能拿钥匙自己开门。这是底线。”
陈明使劲点头:“行,都听你的。”
亲家母在一旁抹眼泪,又拉着我的手说:“姐,谢谢你养了个好闺女,是我们家没福气。”
我拍拍她的手:“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咱们当老人的,把身体养好,别给他们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半年后,闺女和陈明复婚了,租了个小两居,离我不远。周末他们回来吃饭,陈明主动帮我洗碗,闺女在客厅喊:“妈,他又抢我活儿!”
我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觉得这样挺好。
又过了一年,闺女生了个闺女。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陈明在旁边抱着孩子,笨手笨脚的,孩子一哭他就慌。
闺女冲我笑:“妈,我现在才知道,当妈有多不容易。”
我摸摸她的头:“知道就好。”
“妈,我以后早上想睡到几点就几点,我闺女要是想睡懒觉,我就让她睡。”
“那不行。”我故意板着脸,“该管的还得管,就是别像你婆婆似的,掀被子。”
她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抱着外孙女,小娃娃软软的,攥着我的手指不放。窗外阳光正好,病房里暖融融的。闺女靠在床头,陈明给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闺女嫌他笨,他又嘿嘿笑着重来。
我想起那年正月,闺女穿着红拖鞋站在门口等我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现在才知道,有些路,走错了才能找对方向。
人这一辈子,谁没摔过跤呢。摔了不怕,爬起来就是。
只要家里有人在等你,日子就有奔头。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睡了。我轻轻拍着她,嘴里哼着闺女小时候听过的歌。
那歌怎么唱的来着——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闺女和外孙女的脸上,暖洋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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