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41年,二月的西北,春寒料峭,冻土如铁。
任福勒住马缰,俯瞰着远处尘烟中仓皇西撤的西夏旗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斥候来报,前方敌军不过数千,且阵型散乱,丢弃辎重无数,显然是兵败溃逃的光景。
“追。”他下达了命令,语气果决,没有半分犹疑。
一万八千宋军兵分两路,如两柄出鞘的利刃,朝着那“败军”的踪迹疾追而去。马蹄踏碎枯草,铁甲摩擦发出沉闷的轰响,在这片辽阔苍凉的陇右山川间,宋军将士心中涌动着同一个念头——建功立业,雪洗三川口之耻,就在今日。
任福不知,他追击的并非溃军,而是李元昊抛出的饵。
那支“仓皇逃窜”的西夏骑兵犹如幽灵,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即不离,恰好让宋军看得见那飞扬的尘土,又始终触碰不到他们的锋芒。沿途丢弃的羊马、毡帐、甲片散落一地,像是败军留下的遗物,更像是撒在血路上的饵粮。
好水川,山谷幽深,两山对峙,草木葳蕤,视界逼仄。当任福率军踏入这片川谷,前方那股“败军”竟然忽然消失不见,仿佛被这山谷吞没。风过空谷,只有苍鹰盘旋,一种异样的寂静令人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一名前锋士兵惊呼:“将军!这里有泥盒子!”
任福拨马向前,只见路旁散落着百余个泥封木盒,封泥完好,看不出内中装了什么。众将面面相觑,有性急的士卒猛地上前掀开盖子——霎时间,数百只信鸽扑棱棱惊飞而起,灰白色的翅膀在阴沉的天色下划出一道道弧线,直冲云霄。
任福仰头望着那群鸽子,瞳孔骤然收缩。
鸽子飞向天际的那一瞬,他知道,完了。
鸽群,是西夏人发出的信号。泥盒即信标,鸽子飞翔的方向就是宋军所在的方位。果然,几乎就在鸽群升空的同时,山谷两侧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战鼓声,那鼓声如暴雷滚过山巅,惊得山鸟扑飞,云层似乎都为之一颤。
西夏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铁骑踏碎虚空,弯刀映日生寒。任福环顾四周,山野间尘土蔽日,数万西夏精锐如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将八千宋军团团围在谷底。
夏兵如浪,一层层拍上来。副将桑怿身披重甲冲杀在前,手中长枪连挑数骑,终被枪林攒刺倒地,悲吼一声,血染黄沙。任福身边的士卒越战越少,身边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断折的旗帜。
有人冲到他身旁,嘶声劝道:“将军!留得青山在,突围走吧!”
任福目光血红,铁盔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发髻散乱披散在肩上。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透着金属般的坚定:“我为三军主帅,兵败当死!”
他翻身上马,拾起地上那柄断裂的长枪,朝着冲来的西夏骑兵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箭矢如蝗,一支、两支、三支……直到第十余支箭穿透他的铠甲,深深钉入他的身体,他的身形仍在马上摇晃着,却始终没有倒下。
好水川的血色黄昏,一万八千宋军几乎全军覆没。数日之后,韩琦统军驰援,途经好水川时,只见尸骨遍野,残甲如鳞,风中只传来乌鸦凄厉的鸣叫。韩琦目眦欲裂,伏地痛哭,哭声在空旷的河谷间来回碰撞,久久不散。
鸽子不知人间悲喜,它们早已飞远。
后人常将这好水川之战归结于那几百只鸽子——仿佛它们是这场惨败的元凶。然而真正让宋军坠入深渊的,从来不是鸽子。是轻敌之心,是分兵之误,是追敌过深的贪婪,是急于复仇而不能静待时机的躁动。
李元昊高明之处,在于他比谁都清楚对手的心思。
当一支军队眼中只剩下“胜利”二字时,它便已经看不到地上的诱饵了。而诱饵尽头,往往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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