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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天刚蒙蒙亮,周明轩就起来了。妻子周氏比他醒得更早,已经带着丫鬟在厨房里忙活。见他出来,周氏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过来,碟子里还搁着两个刚出锅的葱油饼。

“今天不是要去陈家庄吗?路上冷,吃了暖和了再走。”周氏说着,把碗递到周明轩手边。

周明轩接过粥碗,抬眼看了看妻子。周氏比他小三岁,眉眼间还看得出年轻时清秀的轮廓,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细的纹路,鬓边也有了几根藏不住的白发。

这些年她跟着他,在最穷的时候一口米分着吃,她从没抱怨过半句。如今家里的大事她向来不过问,可厨房里、孩子的事,她样样打理得妥妥帖帖,这么多年没让他操过一回心。

“天冷,你在家也多穿些,别老到院子里吹风。”他说了一句,低头喝了口粥。

过了一会儿,两个女儿也过来了。大女儿周廷淑十一岁,小女儿周廷娴九岁,两个小姑娘穿着一样的青布棉袄,领口绣了一圈素色小花边,梳着一样的双丫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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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进来先冲着父亲福了一福,又冲母亲福了一福,然后挨着周氏身边坐下,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母亲日常教出来的规矩。

周廷淑胆子大些,粥喝了两口就仰起脸来问:“爹爹今天要去哪儿?”

“去陈家庄,看一位老先生!”

“是陈爷爷吗?上次他来咱们家,给我糖吃了!”

周明轩笑了:“是那位陈爷爷。不过今天不是去吃糖的,是去请教学问的!”

“哦!”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吃过早饭,柱子已经在院门外备好了马车。车夫老张头赶了十几年车,跟周家走过的路比谁都多,一双手稳得像铁铸的,从来不让人在车里颠着。

周明轩踩着车凳上了车,柱子跟着坐在车沿上,把青布帘子放下来大半截挡风。老张头甩了个清脆的鞭花,两匹骡子便迈开了步子,咯吱咯吱地出了周村的圩门。

到了陈家庄,马车在一片青砖小院前停稳。柱子走上前去叩了三下门环,里面很快传来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来了来了。”紧接着脚步声响到门口,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允明穿着一件厚实的灰布棉袍站在门内,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看着比实际岁数年轻好几岁。他见是周明轩,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明轩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这天儿冷的,路上冻坏了吧?”

周明轩拱手行礼,腰弯得很低:“陈先生安好。不冷,车里坐着还算暖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屋里烧着一只黄泥小火炉,暖意融融的。陈允明的孙子从里间端出两碗热茶来,周明轩双手接过茶碗,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陈先生,今儿来,是有几桩事拿不定主意,想请您老人家给指点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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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允明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碗:“你说,我听着!”

周明轩便从账房里的那些事说起,拣重要的讲了。说他今年又添了一百八十亩地,如今周家已经攒满了一千亩的数目;说那些散在周边五个村子里的远地,佃户都是各村的本地人,离得远管起来心里没底。

说三家商号的分红一年下来有九百两,数目不小,可银子多了反倒不知道该往哪里使。他说想來想去,觉得光靠买地、吃分红,终究不是长久的路子,心里头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一处使劲才对。

陈允明一直静静地听着,茶碗端在手里也不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碗,转过脸来望着周明轩。

“明轩,你能想到来问我,说明你这几年是真的长进了,不是光顾着攒银子。”陈允明先夸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可你那新买的地,都是散在几个村子里的,对吧?”

“是。都是这一年里头陆续买进来的。”

“佃给谁了?”

“都是各村的本地人。当初买地的时候,原来的东家急着出手,就连地带着佃户一起转给我了。这些人没有换地方住,只是换了个东家!”

陈允明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地是换了东家,可人心还是老样子。那些佃户从前服侍的是原来的老爷,心里头认的是老东家的规矩、老东家的情分。如今换了你,他们心里会不会觉得,反正你管不到那么远,一年也见不了一两面,应付应付也就过去了?”

周明轩心里一沉,这话不偏不倚戳中了他这些日子最担心的那块心病。他端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没有接话,只是认真地听着。

陈允明接着说下去:“远地之佃,最难管的不是地,是人心。周村本地的佃户天天见你,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有怎样的脾性和规矩,所以不敢怠慢。可那些远地的佃户,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你几回面,全靠赵庄头两三个月跑一趟。庄头在的时候他们老老实实,庄头走了他们怎么种地、怎么过日子,你心里有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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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轩沉吟了片刻,老老实实地说:“实不相瞒,我心里确实没底。赵庄头是个老实人,按时去收租子,佃户也没拖欠过。可我自己清楚,不拖欠租子和用心种地是两码事。地种得好不好、有没有糊弄,光靠庄头偶尔去看一眼,是看不出来的!”

“你能明白这个,就好办了。”陈允明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些,却更透着力道,“远地之佃,要想让他们真正服你、敬你,就得让他们知道你是怎样的东家。光靠庄头传话不够,你得自己去看!”

“不提前打招呼,忽然就到了。去了就下到地头,让他们亲眼瞧见你这个东家不是光坐在周村收租子享清福的,你是真把那些地当回事的。一回两回他们未必领情,可三回五回下来,人心自然就贴过来了!”

周明轩仔细听着,一条一条记在心里,越听越觉得透亮。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凉了些,可心里头反倒热了起来。

陈允明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你那些远地的佃户,给他们的分成条件和周村本地的一样吗?”

“一样的,都是四六分成!”

“都一样?还是说,远地有哪几户租子比例比本地高一些?”

周明轩想了想,老实答道:“有一两户,当初买地的时候,原来的东家跟他们定的是五五开,我没改,就按五五继续佃给他们了!”

陈允明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来:“这就是你疏忽的地方了。五五开,主家拿一半,佃户拿一半,听着似乎公道,可佃户心里头会怎么想?别人都是四六,偏生他们是五五,他们会不会觉得,东家是不是看他们好欺负?或者觉得东家偏心?这个心结一旦种下去,往后生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周明轩一怔,仔细一琢磨,陈允明说的确实句句在理。他想起来,那两户佃户今年交租子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当时他只当是天冷人倦,如今想来,怕是心里早就存了疙瘩。

“我建议你明年开春,把那些五五的都改成四六。咱们太皇河沿岸,四六分成是通行了几十年的老规矩,佃户没话说。你主动改过来了,他们反而觉得你公道、厚道,比那些死咬着旧例不放的东家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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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允明说着,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就差这一两分让利。你让了一分出去,他念你一辈子的好!”

周明轩听到这里,猛地站起身,郑重地拱手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先生指点。这一条,我记下了,明年开春头一件事就办它!”

陈允明笑着摆摆手,让他重新坐下:“还有一桩事,你那三家商号的分红,一年有九百两,对吧?”

“是。”

“这九百两,你打算怎么使?”

周明轩想了想,如实地答道:“还没想周全。一部分留着继续买地,一部分留在库里应急,剩下的……”

陈允明的目光落在周明轩脸上:“明轩,钱放在库里,铜钱不会生铜钱,银子不会长银子。你虽然入了商号的股,拿了分红,可那终究是别人在替你挣银子。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单独做点什么事?”

周明轩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想了想,才说:“先生的意思是……”

“不是让你去跑商队,”陈允明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愿意自己经商,那也罢了,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可你如今手头有银子、有地、有人,你就没想过做一些别的事情?比如说,让周家出几个读书人?”

这话说得周明轩心里猛地一动,他想起两个儿子早晨边吃饭边看书的情景,他们能不能考个功名回来?周家已经几代没出过一个秀才,可谁又说得准下一代不能有?

“先生,我确实想过这个事。”周明轩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周家几代都是种地的,没出过功名。可要让孩子们出功名,光靠他们自己捧着书本瞎念是不够的,得有人教,得有正经的学堂,得有束脩、有笔墨纸砚。”

陈允明眼中露出深切的赞许之色,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也温和下来:“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真的在认真想往后的事了。办学堂是一件大善事,不止为你周家自己。教几个好学生出来,将来他们考中了、有了出息,反哺乡里、扶持族人,那才是传得下去的根基!”

从陈家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周明轩坐在车里,把帘子撩开一条缝,看着远处周村的方向升起的几缕炊烟,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他知道接下来这一年该往哪儿使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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