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背对我睡了整整六年,我以为她厌弃我了。真相揭开那天,我才明白,压垮一段四十一年婚姻的,从来不是不爱了,是一句从来没说出口的“疼”。
我叫张福林,今年六十六,退休前在县棉纺厂修了三十一年机器,每月退休金三千七百二。老伴王桂英,六十四,原先同一个厂里当挡车工。一九八四年经人介绍成的家,一儿一女都成家立业,孙子外孙三个。外人看着,这是标准的儿孙满堂、安享晚年。可谁又能想到,同一张一米八的床,中间空出的位置,能再睡下一个人?
她是从我退休那年开始躲我的。碗筷单独放,衣服分开洗,夜里把自己裹成一卷,后脑勺冲着我。我伸手碰她一下,她像被烫着了似的弹开。起初我寻思,是不是自己邋遢招人嫌?我干机修的,指甲缝里的机油洗了几十年洗不掉,烟龄四十三年,脚气、牙周病,一样不落。可转念一想,不对劲啊,这些毛病我年轻时就有,前三十四年她怎么不嫌?
真正的转机出在去年冬天。半夜起夜,听见卫生间有动静,推门一看,她攥着毛巾咬在嘴里,眼泪往下掉。问她,只说肚子疼。后来我才晓得,那是尿痛,已经悄悄疼了半年多。
我心里发了慌,偷偷跑了趟医院。睡眠监测一做,大夫的话把我钉在椅子上——重度呼吸暂停,一晚上憋一百七十多回,最长一口气停了五十六秒。大夫说,你这不是打呼噜,是天天在鬼门关外转悠,你老伴等于六年里每夜被惊吓几十次,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末了他反问我一句:她六十多了,你带她看过妇科没有?
这三个字,我四十年里一次都没提过。她生孩子那会儿,我一个人在车间;她坐月子,自己骑车去医院;她妈走、她做子宫肌瘤手术,我统统不在场,手术签字的是我妹妹。绝经后她身体出了状况,下面干涩疼痛,去查过一回,大夫说是老年性的,开了药膏,她抹了两天,抹不下这个脸,就再没去过。从此,我的手一伸过去,她想到的不是亲热,是疼。她后来说的那句话,我到死都忘不了——这六年的背对,不是厌恶,是怕你翻身。
还说了一句话,扎得我半天喘不上气:福林,这四十一年,你给我倒过一杯水吗?
我想了半宿,真想不起来。
痛定思痛,我开始改。洗牙、刮治、拔掉两颗松动的牙,装了假牙,花了四千多;四十三年的烟瘾,愣是戒断了,难受得满屋转悠就出门暴走,一天一万步,一个月瘦了十一斤;做了侧睡枕,配上口腔矫治器,呼噜声小了大半;脚气开药泡脚,那身老机油味,搓了两个星期才褪干净。说来可笑,我自己闻不见自己身上的味儿,只因熏了四十三年早习惯了,可怜她天天守着一个“陌生人”。
然后我坐在她对面,摊了牌。我说,桂英,我查过了,毛病在我身上,我都治。你那个疼,我带你去看看。她把脸扭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当晚,她把憋了六年的话全倒了出来。
我带她去了市医院,确诊是绝经后泌尿生殖综合征。局部雌激素加上润滑剂,两周后不疼了,一个月就能睡整觉。我的呼吸暂停也从一百七十次降到三十次。六十六岁头一回进厨房,如今红烧肉烧得比她还像样。
床中间她摆了条长枕头,说是分界线。上个月一个夜里,她翻了个身,脸冲着我,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搭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第二天,她照旧给我煮稀饭,谁也没提这事。可我心里透亮——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化冻,也得一天一天来。
儿子打电话问,妈是不是病了。我说是我的毛病,治好了。他一头雾水。挂了电话我想,咱们这辈男人,学的都是扛事、挣钱、别矫情,偏偏没人教过问一句“你疼不疼”。四十年搭伙,处成同床异梦的陌生人,可悲吗?可悲。可也怨不得谁。
老哥们都听我一句劝:老伴若躲你,先别喊冤,先跑医院,你的呼吸科、口腔科,她的妇科,挨个查。回头再问问自己,多久没换衣裳了?多久没端过一杯水了?
昨晚,她还是背对着我。可我闻闻自己身上,是洗衣液的清味儿。心里踏实。来日方长,慢慢焐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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