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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庆屹,纪录片《四个春天》导演、创作者。

他们那一代人曾经也有很远大的理想,也想拥抱更大的世界,但是他们基本上没机会去张望这个世界。就像那个池塘,不是所有的水都能流到大海,更多的是留在了原地,晾晒在同一片天空底下。

落在我身上的雨

2026.08.29 深圳

大家好,我叫陆庆屹。8年前,我拍了一部以父母为题材的纪录片《四个春天》。

片子上映以后,在老家引起了轰动。我爸妈上街的时候,会有一些陌生人跟他们打招呼。还有一些外地的影迷从深圳、北京这种遥远的地方,赶到贵州去看望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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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瓣网友的留言

最让人惊喜的是,我妈一个失散了40年的小姐妹看了片子之后,从昆明赶到独山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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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春天》的完成,对我爸妈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但这种幸福在时间面前是如此地脆弱。

前两年,我爸妈相继过世了。在那以后,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很沉默,几乎断掉了所有的社交,没有了跟外界连接的欲望。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感觉很虚无,觉得人生就是无穷无尽的遗憾。

幸亏,还有一些记忆经常会在脑海里翻腾,提醒我人生中还有很多值得珍藏的东西。我特别害怕遗忘,舍不得放下这些记忆,就把它们写了下来,出了一本书叫《落在我身上的雨》,写的都是人生中那些最美好又最让人惆怅的部分。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一些没有写到书里,但经常在我脑海里萦绕的小事。

我爸是上世纪50年代的大学生,他的专业是物理,毕业后就分配到贵州南部的一个小县城独山,在中学里教书。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很有抱负,希望成为一个物理学家,但他这一生都是在那个小城里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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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6年 陆庆屹父亲在麻尾中学物理教研室

我跟我爸妈没事喜欢到山里去转一转。在独山的城郊,有一道很大的峡谷,那是我们经常去游玩的地方。进峡谷之前有一个小山坡,每次走到那,我们都会停下来回望我们生活的这座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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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山的峡谷 陆庆屹摄

在山坡的顶上有一口小池塘,水是从地里冒出来的。池塘的底部都是石头,在它的东南角露出一条小缝,水往外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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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顶的池塘 陆庆屹摄

有一天我爸指着那个地方问我说,你知道这些水流到哪吗,我想了想说流到下边的山谷里,他又问然后呢。我没想过这种问题,愣了愣说不知道。

我爸说,流到下边它就成了一条小溪,往大河口的方向流过去,到了三岔口就汇成一条小河,然后往三都县的方向流,从三都又进入黔东南,过了三个县就出了贵州,进入广西汇入到融江,从融江又进入柳江,穿过整个广西到了广东,汇入西江,再汇入珠江,最后从珠江口流到大海。

他看着我笑笑说,2000多公里,我查过的。看着东南方向,他悠然地说,流到大海就可以流到全世界了。

我爸这一生没有见过大海,但他知道大海在哪。在他的电脑旁边,挂着一幅很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的国家、城市还有河流,他都如数家珍。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也挺神往的,但是就像听故事,过不久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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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庆屹父亲房间里挂着世界地图

十几年之后,我到广东肇庆出差拍点东西。拍了十几天之后,同事说带我出去转转,他开车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条很长的堤坝,铺满了绿草和野花,非常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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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了车慢慢往前走,走上堤坝的瞬间,眼前陡然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江,往两头看过去都是茫茫然的,对岸也看不清楚。我估计它至少有一公里宽。这个景象来得太突然了,我没想到自己工作了十几天的地方,不远处就有这么一种存在,很恍惚。

同事过来跟我说,这是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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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江 陆庆屹摄

我当时心里就一跳,想起了我爸说的那番话。我很激动地想,那脚下流的这水是不是就是从独山那个池塘里流过来的,远隔了千山万水到这来跟我相遇了。一种仍怜故乡水的忧思涌上心头。

我连忙掏出手机,想给我爸打个电话,告诉他我看见西江了,结果他手机关机了。那个时候他的身体不太好,平时都不太爱说话了。我想要不要打我妈的电话,后来一想还是算了。内心很感伤,就在那一直坐着,直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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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爸的一生都被困在一座小城里。他们那一代人曾经也有很远大的理想,也 特别想拥抱更大的世界,但是他们基本上没机会去张望这个世界。就像那个池塘,不是所有的水都能流到大海,更多的是留在了原地,晾晒在同一片天空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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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父亲在山顶池塘 陆庆屹摄

如果我爸知道我看见西江同时想起他那番话,他应该会很高兴,但是我再也没有机会跟他说这些了。

近20年,我跟我爸的交流比以往要多得多。他偶尔会流露出一些之前从来没有流露过的情绪。

记得有一次,我跟他到山上去打野菜,他说山顶上有一道战壕,可能是抗战时期的,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他就带着我去找,找了很久,看见有一点石头砌的痕迹。我俩就沿着痕迹的方向,用柴刀劈开杂草荆棘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山顶最高处,可以看到远处的独山城。

我们站在那放眼四望的时候,我爸突然唱起了《红河谷》,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哭了。在我的印象里,我爸是又温柔又非常坚强的人,他是几乎不流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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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在山顶放歌 陆庆屹摄

我想也许他是被自己的歌声感动了。在那种天苍苍野茫茫的情景下歌唱,很容易让人感觉到人的渺小,几乎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我爸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不信宗教,他说我们都是物质,等死了就会变成山川大地。我想,面对旷野高歌的时候,他可能也想到了这些,在跟未来的自己进行灵魂上的沟通。

我们一家人都非常热爱音乐,都觉得音乐有一种特别抽象的情感,能把人内心深处那些隐秘的部分给拖拽出来。

我现在经常会在半夜两三点钟醒来,躺在床上,戴上耳机,听一两个小时的音乐。静静地听着,有时候觉得自己融入了黑暗里,有时候又觉得音乐仿佛成了一种有形的东西,很多纷乱的、不曾出现的记忆,都会在音乐里浮现出来,往昔的时光非常清晰。

听到天亮,我就把耳机摘下来,再睡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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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不太爱睡觉,经常天不亮就会醒来。3岁还是4岁的大年初一,天刚亮,父母还在睡觉,我就醒来自己偷偷出了门,把我熟悉的所有路都走了一遍。

那个小镇叫麻尾,非常非常小,就是沿着一条小溪的一条街。在桥头有一个类似小广场的地方,小的时候觉得很大,现在想来可能也没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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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尾镇 陆庆屹摄

我站在广场中间,太阳起来的时候,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站在那儿,就感觉很奇妙。往前走一点,往左往右动一点,影子就会立起来,竖在墙上。

我在那玩了一会,街上还是没人,太安静了,全世界好像只剩我一个。我感觉到一种孤寂,就把我去过的那些人家都探了一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因为小孩渴望长大,所以会尝试一些比较安全的探索。

后来走到一条和马路垂直的小巷,很窄,两尺来宽的石板路,正对着一户姓朱的人家。我记得我爸妈曾经带我到他们家做过客,我在那吃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根香蕉。那时候香蕉很稀少,爸妈就跟我分了一个,给我掰了一小截。因为很珍贵,那个气味至今我还能记得。

走到朱家门口的时候,我很想敲门,但是又不太敢,犹豫了一会就往回走了。结果路边有一条阳沟,走着走着我发现那里好像有几枚硬币,跳下去捡了起来,一数,一毛三分钱。

那年我的压岁钱是一分钱,这一毛三分钱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我赶紧把它揣到小荷包里,用手绢压住,像做贼一样匆匆地往家的方向赶。我不敢直接回到家里,就在家门口的沙坑玩了一会沙子,等着我妈来发现我,想制造一种我没有远行过的假象。

回去之后,我发现那个钱花不出去,太大了。整个麻尾镇卖东西的地方,只有一个供销社,供销社的阿姨又是我爸妈的朋友。另一方面,我也知道家里很困难,就偷偷把那些钱放到我妈的衣服兜里,等着她惊喜的反应。

她穿上那衣服我就跟着走,结果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可能那笔巨款对她来说也不大。我带着这种失落又期望的心情等了两三天,也不敢主动问,因为一问她就会说这钱哪来的,没法解释,所以慢慢这事就过去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边,我偶尔想起这件事情,特别想问问我妈她是否知道,但总是想起来的时候我们是分开的,相聚的时候我又忘记了。

后来我妈去世了,我有段时间经常沉浸在回忆里,总觉得有些事情,比如说这件小事,我应该真的去问一问她。我觉得这对她来说,应该也是一种幸福吧。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来不及去做,就会遭遇很多很多这样的遗憾。

不止这件事情,我经常会被这种无法弥补的失落感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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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负罪感很强,总觉得家里很多不好的事情都是因我而起。在拍《四个春天》的时候,我们一家人面对了我姐的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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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春天》中姐姐唱歌

她走之后,我经常回溯会不会因为我的什么原因,影响到了她当初的一些选择。比如说如果她不选择沈阳,而是去另外一个城市生活,如果我当初没有去陪她,她会不会就不会得那个病。我经常想起类似的事情。

这是我3岁的时候,我姐大我10岁。在整个青少年时期,我只听她一个人的话。有的时候,我爸妈想跟我说点什么,都找我姐来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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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岁的陆庆屹和13岁的姐姐陆庆伟

我20岁那年,去沈阳陪我姐住了一段时间。她当时住在郊区,一到晚上那里就黑乎乎的,只亮着我们一盏灯,有点吓人。她就又到城里去租了一个房子。搬家那天,我去收拾厨房,电饭锅里还有半锅饭,我当时就想倒掉。

我姐问我想干吗,我说这不是要搬家吗。她说,搬家过去就不吃饭了?

我挺诧异的,因为她是很豪爽的人,隔三岔五就请朋友吃海鲜。我说就半锅饭至于吗,她说,花钱可以,随便你,但东西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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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陆庆伟 陆庆屹摄

当时搬家公司来的是一辆130的小货车,驾驶舱后面有一个玻璃小窗口。我坐在中间,回头看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电饭锅放在所有东西的上面。我忍不住时时回头看它一眼,那锅就像活了一样,一颠一颠的,每过一道坎,它就比别的东西颠得更剧烈一点。这一幕在我脑海里很深刻,我经常会想起来。

现在我很喜欢做家务,基本上家里的家务都是我做,尤其喜欢洗碗,因为每次洗碗我都会想起我姐。

我姐责任心非常强,在她离世之前的两年,她跟我说过想回独山生活,可以照顾父母,没想到最后变成了父母照顾她,可能这也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吧。

在她离开以后,我有意识地多回家陪父母,内心隐隐有一种接替我姐的感觉,也越来越能体会到“家庭”这个词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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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6年 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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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7年全家福

2016年的春节,除夕夜,我们吃完年夜饭,打开电视正准备看春晚的时候,突然停电了。我们很愕然,因为已经好多年没有停电了。等了一会儿,我就到门口去看电箱是不是跳闸了,结果整条街都是黑的,一些街坊也出来看情况。

很多年没用蜡烛,已经连放哪都不知道了,不太好找,只好放弃。一家人在黑暗里等着通电,忽然我妈一站起来说,不等了,咱们到山里走走吧。好像我妈解决烦恼最好的途径,就是到山里走走。

我和我哥还有我爸妈穿上衣服,往山的方向走,一路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刚开始我们还随便聊聊天,渐渐就不怎么说话了,只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沙沙地、有节奏地响着。越往山里走,鞭炮声越稀薄,到后来远远听见,还会有空旷的回音,那声音像在倾诉什么,又像一声叹息。我们几个就在黑暗的寂静里默默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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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们家人最特别的一次除夕夜。我们走了很久,爬到一个高处,眺望着独山城的灯火,有一种天上人间的错觉。心里也涌起一种情感,就觉得无论遭遇什么,无论在哪,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会感觉很幸福。在平常的生活里,是不太产生这样的意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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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除夕夜 陆庆屹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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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是我成年后跟父母相处最多的一段时光,相处久了就越来越喜欢他们。我经常坐在一边,很安静地看着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觉得特别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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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身上一点戾气都没有,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他最不好的脸色也就是那种痛心疾首的凝重的表情。相反,我妈的性格就很豪放、很暴躁,她发脾气的时候,我爸基本上笑笑就过去了。我三舅就跟我妈说,也就是碰上陆姐夫这个脾气,要换个人早就跟你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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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庆屹的母亲

当时我没有想太多,后来我才明白,即便是最亲近的亲戚对我妈都不那么了解。他们只看到她豪放的那一面,但其实她一直在守护自己心灵的空间,她心里还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理想。

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妈就自发地开始收集当地的山歌。一到节假日,她就早早地出门了,到四周的村村寨寨寻访民间歌手,还带着一台从学校借来的砖头式的录音机。因为当地的山歌都是口口相传的,没有文字记录,她录回来之后,就一遍遍翻来覆去地听,分辨那些歌词,然后再写下来。

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收集了十几本山歌。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这个意识,觉得这些东西会消失,所以需要保护。但确实现在唱山歌的人越来越少了,我觉得她那些歌本很有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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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参加对歌 陆庆屹摄

除了收集山歌,我妈是几乎不串门的。她喜欢文学,一有时间就钻回家埋头看书。她年轻的时候为了能够多看书,放弃了升任镇长的机会,申请到文化站的图书室当管理员。别人不理解,她也不解释。

我小时候经常看见她在写东西,但日记本被她锁在了床头柜里。后来我们家遭遇了一场火灾,还有大部分的信件、照片,还有她的日记本,都被烧没了。从那以后我妈就没有用过本子了,她如果想写什么东西,就随手拿一张纸,或者是在包装盒纸板的背面,写上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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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在写日记 陆庆屹摄

有的时候她写着写着,会把纸揉成一团扔掉,有时候写着写着又想起什么事情要忙,就把它留在桌子上,我就偶尔会看到一些。其中有一段话我印象非常深刻,一直记得:

“今年5月初,我出外经过一个坟场,必经之路,从碑文上看,几个熟悉的人亡故了,真让人伤感。难怪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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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拿着那张纸发呆了很久。

我妈去世后,我的状态一直不太好,没有到抑郁的程度,但就是没有什么兴致。过了几个月,我想寻找一些帮助,就回贵州去翻我们家的书柜,想看看还有没有没被火烧掉的信件、明信片、贺年卡这些东西。

整个书柜绝大部分都是我妈的书,还有她当时订阅的文学杂志,在过去应该是很大的一笔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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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的书柜 陆庆屹摄

但最让我诧异的是,我居然看见一本教人写作的书,书的名字就叫《写作》,是她在1976年买的,那时候我还不到两岁半。这个书包着封皮,我从来没有见它,也不知道这些年我妈把它藏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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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这本书,回想起很多以前她让我不理解的行为,把它们串起来,我才明白,我妈其实一直都有写作的梦想,只是从来不跟人透露,也许只有我爸知道。也许每个人都会有内心的秘密吧。这么一想,那些被烧掉的日记本,得让她多伤心啊。

我爸妈其实人缘很好的,但他们几乎没有社交,感觉也不需要朋友,就两个人厮守在一起就可以了。开始我是不太理解的,但慢慢我就明白了,他们两个人之间除了互相包容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互相欣赏,这种欣赏可以弥合双方的很多差异。

2012年春节,他们俩路过一户人家。我妈说,你看,这对联的字写得真好。我爸就停下来看了看说,我觉得一般。我妈白了他一眼,说有本事你写给我看。我爸当时没吱声。

接下来几天,我妈发现这家里安静了。往常吃完早饭之后,我爸会到楼上的小房间里玩一会乐器,小提琴、手风琴、笛子什么的。但那几天他连午饭都忘了,那小房间的门也都关着。

我妈就很好奇,偷偷地上去侦查。她隔着窗户一看,在练字呢,也不知道这几天他什么时候偷偷买来笔墨纸砚的。我妈觉得好笑,但她就很天真,像玩游戏一样,不声张,装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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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在练字 陆庆屹摄

过了几天她去赶集,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塑料袋,刚走到天井就撞见我爸。她说,你看,给你买什么了。我爸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挂毛笔的笔架,上面还雕着两条龙的那种。他喜出望外,连忙把它拿到小房间去摆好,左看右看,左摸右摸,爱不释手。整个下午他都合不拢嘴,写字的时候都带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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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妈对彼此的所有爱好都是全力支持的,所以每个人去做自己的事情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还经常能得到对方的夸赞和鼓励。这就能激发更大的热情去深入摸索,慢慢地他们的爱好也都融合在一起了。

除了有一点,我跟我爸都是曼联的球迷,我妈只看中国女排。

我在这些年里经常会去拼合我父母的记忆碎片,很想从这些碎片中寻找更多他们生活的逻辑。我对他们越了解,就越敬佩,无论是人格还是品性,我觉得他们都是完美的。

可惜我来不及跟他们有更多的交流了。我很后悔等到他们晚年的时候,才学会去凝视他们。这是我永远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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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准备去登山 陆庆屹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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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遗憾,我有一个很受震动的瞬间。那时候我刚到北京,16岁,我哥去讲课的时候把我带上了。他19岁就在清华当音乐老师了,讲课的时候很有那种年轻人的狂热,脑袋上还系着一条红头绳,他可能就不想让气氛太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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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陆庆松在上课 陆庆屹摄

他给人讲古典音乐,但是先给他们放摇滚,气氛比较热烈,就开始聊人生,但其实他那些学生都比他大。他当时说,遗憾是人生最壮丽的情感。那是1989年,将近40年了,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上一次我来一席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是个青年。当时我想,自己离70岁还有二十几年,满打满算还可以拍7部电影,内心里做了一些模糊的规划,还憧憬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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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在一席演讲:

几年过去,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于回忆过去,就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中年了。其实一直都知道生命终究会消失,但以前不会意识到它那么迫近。中年过后,你发现生理机能在走下坡路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了,你不得不回顾自己的人生,试图在往日痕迹里寻找一些答案,寻找自己的来处。

幸亏我还有丰富的记忆,没有它们,人生就像白过了一样。

我觉得就是我记忆中这些小事,影响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指引了我挖掘潜能的方向,塑造了现在的我。我很迷恋记忆中这些微小又神秘的碎片,它们就像纷纷的雨滴,只要我愿意走进去,就会飘落在我身上。它们就是《落在我身上的雨》。

这本书我几乎都是站在厨房里的灶台前用手机写的。那个空间很狭小,两平方不到的样子,只能站着,有时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腿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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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庆屹在厨房写作

但是我喜欢在那里写东西,手机屏幕很小,就让人很专注,而且厨房里很昏暗很安静,站在那里,被那些锅、碗、瓶瓶罐罐包围着,很容易沉浸到一种日常的、具体的生活氛围里,投入到记忆的深处去漫游。在那种专注的时候,是我全身心最自由的时刻。

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试一下。

谢谢大家。

*文章结合讲稿及试讲有所增补

策划丨YXQ‍‍ ‍‍

剪辑丨Cha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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