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公元534年,七月,洛阳。
皇帝出城了。
北魏孝武帝元脩,带着五千人马,南阳王元宝炬等几位宗室王爷、一批文武侍从,出了城门,一路向西,头也不回。
堂堂一国之君,为什么弃城而走?谁在追他?
这事,得从两年前说起。
两年前,公元532年春夏之交,北魏换了天,军阀高欢在韩陵击溃尔朱氏的大军,跟着进了洛阳,把朝廷里现成的两位皇帝,节闵帝元恭、后废帝元朗,一块儿废了,另立新君。
找谁当这个新君呢?高欢派人满世界寻摸,最后在乡下把人找着了。
元脩那时正躲在农村种地。
皇族宗室,怎么种上地了?那几年朝廷杀人跟翻牌似的,诸王纷纷跑路,元脩跑得最彻底,隐姓埋名,当起了农民。
来请他的人,是他昔日的旧友,按史书的记载,元脩见了面,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不会是把我卖了吧?
您琢磨琢磨,皇帝是个什么营生,他心里门儿清。
来人赌咒发誓,高欢又亲自跑了一趟,说尽好话,眼泪都下来了,元脩这才进京,四月里即位,仪式照鲜卑老规矩办,高欢等七个人蒙上黑毡,元脩站在毡上,朝西拜天。
这一年,元脩二十三岁,年号先定的是太昌,年底改成永兴,没几天又改成永熙,一年换仨年号,图个吉利。
再交代一句,被废的节闵帝元恭,没多久就死了,鸩杀,谁下的令?新君元脩。
您先记着这杯酒。
高欢的头衔,说出来吓人,大丞相、太师、天柱大将军,搁现在打个比方,差不多是总理兼三军总司令,外带北方几大军区的军政一把抓,可这位爷平时不在洛阳办公,他坐镇晋阳,就是今天的太原,隔着八百里遥控朝局,京里大大小小的任命,最后都得过他这道手。
也就是说,皇帝,是个盖章的。
高欢要的,是一枚听话的图章。
坏就坏在,元脩不是。
这个人打小喜好武艺,性子烈,史书给他的考语有一条叫“轻狂浮躁”,后人柏杨说得更直白:此人一门心思,要把皇帝该有的权力拿回来。
拿回来,谈何容易,朝里朝外是高欢的旧部,禁军不全是他的人,他坐在太极殿里,真正能由着自己批下去的折子,没几份。
元脩不服,他要试试。
第一试,在转过年,公元533年。
他挑中的突破口,是高欢安插在洛阳的自己人,高乾。
高乾出身渤海高氏,河北头等大族,当年跟着高欢从信都起兵的老兄弟,如今在朝廷做司空,位列三公,这么个人,明面上是魏臣,心里向着谁,大家都有数。
这一年,华林园里设了场宴,散了席,元脩把高乾单独留下,关起门来交心,按史书记载,皇帝把话挑到了那份上,咱们名分是君臣,情分是兄弟,立个盟约吧。
高乾仓促之间,答了一句,以身许国,不敢有二心。
回头他就犯了难,这个盟,应还是不应?应了,对不起老上司;不应,眼前就是皇帝,琢磨来琢磨去,高乾做了个两头都想保的决定,密报高欢,还趁去晋阳述职的机会,劝高欢干脆自己当皇帝。
高欢用袖子捂住他的嘴,这个话,不要再说了。
高乾两头不靠,又怕京城是非,自请外放徐州,就在他要走没走的时候,元脩先动了手,他直接给高欢去信,揭发高乾跟自己歃血为盟、反复两端,高欢呢,转身把高乾劝他称帝的那份密报,原封不动,送回了皇帝案头。
两边一碰,高乾夹在中间,死路一条。
赐死,按记载,高乾临死前说了大意如此的一番话。
功大身危,自古如此;死就死了,我无愧于孝庄帝。
高乾一死,元脩跟着又密令地方去处死他弟弟高昂,高昂,字敖曹,马槊绝伦,是当时数一数二的猛将,这位爷抢先一步得了风声,反把传敕令的人扣下,带着十几骑,投了晋阳;二弟高慎,前后脚也跟了过去。
高欢抱着他嚎啕大哭,天子枉害司空!
您给元脩算算这笔账,想剪高欢一根枝子,枝子剪下来一根,人家那边长出两员大将;更要命的是,“皇帝要对丞相动手”这张底牌,明晃晃亮在了桌面上。
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洛阳城里,元脩翻不出第二张牌了,他把眼睛投向了西边,关中,贺拔岳。
贺拔岳,武川军人出身,尔朱氏旧部里最能打的之一,手里攥着关陇的军队。
公元533年,元脩给了他一个头衔,都督雍、华等二十州诸军事。
翻译过来,西部战区总司令,关中陇西的军政,名义上全归他节制。
光给头衔还不算,按《周书》的记载,元脩下了密诏,让贺拔岳发兵除掉高欢,怕他不信,皇帝刺破了自己心口前的皮肉,取出血来封好,一并送去。
您听听,这哪里是下诏,这是托命。
用意明摆着,在高欢的背后,架一尊炮。
高欢的应对,一封信就够了。
他策反了贺拔岳旁边的同行,侯莫陈悦,这位也是关西都督之一,论地盘论兵力,跟贺拔岳不相上下。
534年开春,贺拔岳约侯莫陈悦会面,同行同帐,谁也没防备谁,到了河曲,侯莫陈悦动了手,一代统帅,死在了自己人的会场里。
侯莫陈悦对乱作一团的贺拔部众撂下一句话,奉的别有旨意,只杀一人,诸位不要怕。
这话半真半假,旨意是高欢的意思,不是皇帝的。
关中这地方,很快又站起来一个人。
贺拔岳帐下的将军们,把一位叫宇文泰的迎了回来,接掌旧部,这位宇文泰,武川人,年纪不大,手稳得很,先安军心,再动刀兵,掉头就去打侯莫陈悦,侯莫陈悦众叛亲离,一路败逃,最后在荒野里,自己了断了。
顺带说个记载,侯莫陈悦自打杀了贺拔岳,夜夜做同一个梦,梦见贺拔岳问他:兄欲何往?
就这么被追了几个月,追上了绝路。
关陇的兵马,从此姓了宇文。
元脩捏着鼻子认了,朝廷的诏书送进关中,宇文泰名正言顺,接了贺拔岳留下的位子。
您记住这个人出场时的身份,给朝廷打工的西部司令。
接下来,摊牌。
534年入夏,洛阳城里兵马调动,元脩以打猎为名,跟心腹斛斯椿在外头排兵布阵;对外放话,说是要南征梁朝;实际怎么布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兵锋冲着晋阳。
高欢的反应,有意思。
他没先动兵,先上表,洋洋洒洒一道奏疏,中心思想就一条。
臣忠心耿耿,陛下身边的奸佞蒙蔽圣听,把斛斯椿那几个人交出来,臣即刻退兵。
元脩的回敬干脆,下诏,声讨高欢,把高欢这些年的作为一条一条,挨个儿数了一遍。
得,桌子掀了。
掀完才发现,桌子腿是人家家里的。
高欢大军自晋阳南下,明面上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诛斛斯椿。
元脩布在外围堵截的部队,一路走,一路降,等高欢的人马逼近黄河,洛阳城外,已经找不出几支还听皇帝调遣的队伍。
七月,摆在元脩面前的路,拢共三条。
第一条,往南,投梁朝。
江南富庶,梁武帝萧衍信佛,出了名的优待北方流亡人士,底下不少人主张这条。
元脩不干,按史书的意思,他的态度是,哪有抛弃祖宗宗庙,跑到人家外国去讨生活的道理。
这话,说不上错,堂堂天子,弃了宗庙社稷去当寓公,皇帝当到头了,脸也丢尽了。
第二条,守洛阳。
守不住,城外的兵随时哗变。
第三条,往西,入关中。
宇文泰手里有兵,顶着朝廷的官衔,名义上是自己人;皇帝亲临关中,说不定能借西边的力量,来日打回洛阳。
元脩选了第三条。
当时有个叫裴侠的太守,私下嘀咕了四个字,
避汤入火。
这话传没传到元脩耳朵里,不知道,反正,他上路了。
七月下旬的一个夜里,元脩率五千骑出瀍水,宿在城外的杨王别舍,按《北史》的记载,当天夜里,这五千人跑了一半,连清河王、广阳王两位王爷,都掉头回了高欢那边。
第二天接着走,一路缺吃少喝,到湖城才有村民献上吃食,到稠桑守将献上酒水,一行人才算有了着落。
身后,高欢的追兵也没停,新投晋阳的高昂,带着劲骑一路撵到关中边上,没撵上。
也有人往相反的方向赶,武卫将军独孤信,弃家千里,硬是追上了皇帝的队伍,元脩感叹了一句,
乱世识忠臣。
八月,宇文泰派大都督赵贵、梁御,带两千骑兵东来迎驾,到了黄河边,元脩回头望了一眼东去的河水,说了一句,这句,史官一字一字记了下来:
此水东流,而朕西上。若得重谒洛阳庙,是卿等功也。
说完,左右皆流涕。
宇文泰亲自迎到东阳,皇帝慰劳,将士山呼万岁,等进了长安,这支丢盔弃甲的天子仪仗,总算缓过了一口气。
长安这边,起初看着真不错,该封的封,该赏的赏,宇文泰执礼甚恭,头几个月,君臣相得,风平浪静。
住下来,元脩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
在洛阳,高欢隔着八百里,链子是长的;在长安,宇文泰天天站在跟前,链子是短的,折子还是那些折子,该谁批还是谁批,反正,轮不到他批。
他管不了事,索性不管了。
那干什么呢?
《北史》在这儿记了一笔,写得毫不客气。
元脩在洛阳时,跟他三个堂姐妹关系混乱,都封了公主,这回西迁,三个人里,他只带了最宠的平原公主明月,南阳王元宝炬的亲妹妹,留在洛阳没带走的那个,名叫蒺藜,不久自缢了。
您说这是破罐破摔,还是本性如此?说不清,也可能都有,反正有一条是清楚的,在这个只剩一副空架子的朝廷里,明月是元脩身边唯一贴心的人。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宇文泰觉得,必须管一管了。
动手的名义,找得冠冕堂皇。
皇帝淫及从姊妹,伤风败俗,有伤皇家体面。
可动手的方式,值得琢磨,宇文泰没有动自己的兵,而是让元家的王爷们出面,把明月骗出去,杀了。
为什么让元家人动手?
您想啊!皇帝身边要只剩一个贴心人,这个人还是宗室之女、亲王的亲妹妹,那皇帝跟元家,不就越绑越紧?将来真串联出什么,关中这盘棋,还能是宇文泰一个人说了算吗?
宇文泰要防的,从来不是淫乱。
他防的,是皇帝有自己人。
明月死了。
元脩什么反应?《北史》记得清楚,一会儿拉弓,一会儿拍桌子,君臣从此,面上都不安生。
就这两下,没别的了。
一个皇帝,心爱的女人被人从身边带走杀了,他能做的全部抗争,是拉弓,是拍桌子。
那把弓,终究没能射出去。
闰十二月,癸巳。
按《北史》的记载,这一天,从早上就不对劲。
有个叫潘弥的,通占卜,进言,今日要当心,恐怕有急兵之事。
当天夜里,元脩在逍遥园设宴,招待远来归附的部落头人,酒过几巡,他环顾四周,跟身边的侍臣说了一句心里话,这句,史官也一字一字记了下来:
此处仿佛华林园,使人聊增凄怨。
华林园在洛阳,两年前,就是在这个园子里,他设宴散席,单独留下高乾,拉着人家的手要拜把子。
同一个园子,进门时是皇帝,出门时是丧家犬。
他让人牵来自己那匹波斯骝马,让南阳王宝炬去骑,宝炬刚要攀鞍,那马一个趔趄,倒地死了,元脩心里发毛。
天黑还宫,走到后门,驾车的马又受了惊,怎么鞭打都不肯往前。
他问潘弥:今天……没别的事了吧?
潘弥说:过了半夜,就大吉了。
过了一会儿。
皇帝饮酒。
遇鸩。
崩,时年二十五。
从七月的洛阳,到腊月的长安,满打满算,五个月。
他当了不到三年皇帝,最后一个年号叫“永熙”,永远的光明。
光明没等来,等来一杯酒。
元脩死后,两边办后事,一个比一个利索。
东边,其实早在他出逃那年十月,高欢已经遥废了他的帝号,立了新君,十一岁的元善见,随即把整个朝廷东迁邺城,离关中远远的,这一支,史称东魏。
西边,转过年正月,宇文泰拥立元宝炬登基。
明月的亲哥哥。
妹妹叫人打着“皇家体面”的旗号杀了,转过身,哥哥接过了皇冠,元宝炬心里什么滋味?史书没写,咱也不猜。
从这一年起,北魏正式一分为二:东魏、西魏,隔着黄河对峙,都说自己才是正统。
元脩,就这么成了北魏的最后一个皇帝。
长安城里,倒也不是没人念他好,谏议大夫宋球听到丧讯,恸哭呕血,好几天水米不进,宇文泰没治他的罪,人家是名儒,杀他不划算。
您瞧,连悼念,都得看新主子划不划算。
再往后,关陇这群人马撑起了西魏、北周,再往后是隋、是唐,这是元脩死都想不到的账,他这条逃亡路,倒真在中国版图上跑出了一条新道儿。
最后说两个细节。
头一个,元脩的灵柩,没有归葬洛阳,停在长安的草堂佛寺,一停,停了十几年,才正式下葬,陵号云陵。
第二个,他的谥号,是长安这边定的,两个字,孝武。
杀他的人,给他挑了个好字眼儿。
这不是良心发现,正统的链条要续下去,前任皇帝,就必须体面。
他这辈子拼死想要的,是当一回真皇帝;到头来,连他死后算个什么皇帝,都是杀他的人说了算。
至于那年七月,五千骑出洛阳,一路向西—,他当时心里想的,应该是四个字:逃出生天。
谁也没法告诉他了:
那一跑,其实只是换了个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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