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这一轮的中欧贸易磋商,与上一轮相仿,欧方将成果说得比较具体,中方则再次给出扑朔迷离的答案,犹如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的名言:“如果你听懂我的话,那就代表我没把话说清楚”。

外界有人解读这是中方“妥协让步”,不过,按照上一轮的关税谈判看事后发展,中方纯电车出口受阻,由混动车补位。不争的事实是,即便关税当前,中国出口到欧洲的新车总量不减反增,全产品出口亦呈现增长态势。

因此,持平看待这一轮磋商,说“让步”太武断,说“先礼后兵”可能好点,说“迂回战术”或许更贴近真相。欧盟像头惊慌的小鹿,它们不一定知道自己在乱冲乱撞什么,或者说,欧洲人自知,要找到方向感,就必须用明确的“反华”姿态倒逼自身进步。

中国的新能源车行业,恐怕也是如此,借由外部压力倒逼自己回到营商正轨。由此,“倒逼”可能才是中欧贸易磋商的关键字,而不是谁让了步。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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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欧是怎么凑成“共识”的?

对中方而言,进入欧洲市场,恐怕不是“冲总量”与“冲增长”的选择,而是“市占率”与“获利率”的选择。

白话说吧,中国车企是想扩大在欧盟的市占率,还是赚钱?按当前的状况,中国车企在欧盟市场处于杀价竞争抢市占的状态,内卷让大家都赚不到钱,但如果总量被设了限制,再抢市占率就失去意义,因为你最多就卖那些数量,那么停止杀价,转而努力于“获利率”方为正途。

换言之,为了抢市占而从中国本土出口库存品的现象会得到抑制,企业为了获利,必须更注重欧洲消费者的购车体验,推出包含服务、安全性等等更“货真价实”的车种。如果顺利的话,欧盟对中国的总量限制,可倒逼中国车企回到营商正轨,放缓迭代速度,专注于产品质量。

妙就妙在,这不是中国政府要求自家企业“自宫”,而是欧盟为了自保所给出的限制,想赚钱,就要适应大环境的变化。而中国政府借由谈判所给企业的利好就是“稳定赚钱”,消除不确定性。

由此,欧盟也给自家车企一个交代——我已限制了中国车进口总量,为你们争取了进步的时间,并挽救了就业岗位,总不能再说我摆烂吧——并在未来中国车竞争力更强的环境里,倒逼欧洲车企自我求进步。

如此也才能解释,为何我方强烈反对关税,但对于出口限制的抵触就没这么大,因为关税是欧洲将中国车企利润直接抢走,而且随时可调高或搞新税制,没完没了,但限制出口,在某种前提下是利大于弊。

所谓前提,就是“确保中国企业的出口空间和稳定增长”。

自欧媒放出消息说中欧贸易谈判的重要看点是“混动车”,我就预感中方会在此项目上给欧盟一点甜头,但重点在于我方到底获得什么好处。我想,商务部的难点在于“好处尽在不言中”,我希望这则分析有抓到商务部的言外之意。

此外,在欧方的话中,关于“未来四年”很值得重视,这意味着中方希望能持续四年,为什么?个人认为,是为了给中企在欧洲的造车厂一个四年“回本”的时间期。

在一般状况下,要把设厂的钱赚回来,量产初期的压力比较大,因为每台造车成本要叠加设厂成本,欧洲工人的高薪资,70%(不含电池)昂贵的欧洲零件,整车成本很容易超过承担10%关税的进口车。

那么,同一款车,如果本土造车的车价比进口车价还高,对消费者,当地政府,以及同时拥有本土车厂与进口的中国车企都说不过去。

这些初期溢价必须由未来的稳定量产来跨过成本门槛。我问了问AI,大致来说,中国在欧洲的车厂,估计年产量要达12-15万辆,本地化的单车成本才会低于“中国出口+关税”的单车成本。

这就是限制中国车出口总量抑制杀价竞争的合理性所在,出口车不只打到欧洲竞争对手,也打到自己在欧洲生产的车,由此演变成“赔钱卖”的恶性循环。

换言之,腾出“未来四年”的时间窗口,主要可能是为了中国品牌在欧洲厂的生存,只要进口车不杀价,关税也不高,那么短期间进口车获利较丰,本土车也有了“成本适应”的时间。长期看,等本土厂产能拉满了,进口的优势就会降低,四年后,进口总量管制的负面效应也就会降低,以形成获利正循环。

所以才说,这一轮的中欧贸易磋商,中方采取的是“迂回战术”,先避免相互毁灭的贸易战,再拖长时间换取“稳定性增长”,同时让中企在欧洲的投资能够回收,并实现长期获利。对我方而言,将规则定下来比什么都重要,欧洲小鹿乱撞只会徒增我方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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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2日,在法国巴黎举行的巴黎车展开幕当天,一辆比亚迪Atto 3 EVO电动汽车亮相。

当然,此一共识是建立在欧方也不希望打贸易战的前提下才成立,而要确保欧方避开贸易战,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对方认知,鱼死网破的结果肯定是欧方死得比较难看。

将视野拉高,我们应问,欧盟的谈判目的到底是降低对华贸易逆差,还是降低对中国货品的依赖?很明显,其短期目标是前者,长期目标是后者。由此可知,若贸易战现在开打,欧方毫无胜算,因为欧洲供应链短期内要降低对华依赖是不可能的。

例如,考虑到中国出口到欧洲的半数货品是“中间品”(如零件,半成品,材料),中方若说要自我限制车用芯片出口量,欧方会痛不欲生。中间品繁多,我方根本不必拿出稀土杀手锏,随便找出几个项目紧缩出口,欧方就会立即面临适应不良的后果。

事实是,欧洲要维持成品出口的利润,高度仰赖物美价廉的中国中间品,换言之,欧方要求中方“限制出口”这一招,其实也间接垫高了中方的筹码。

比如说,你要我限制混动车出口,那我将车用摄像头等等零件也一并限制出口总额,满足你降低贸易逆差的要求。欧方肯定不乐意,而这就为拖长谈判时间打好了基础。

重点在于,欧盟有意将混动车案例,复制到其他商品,但并非所有商品我方都有倒逼自家企业停止价格内卷的需求,因此,中方特别凸显了“反歧视”与“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条件,以防欧方食髓知味,任意要求中方限制出口。

举个例子,AI机器人。

据欧媒报导,丹麦的Salling零售商集团正在其商店中测试使用Hive机器人,以处理复杂的补货任务,从而解放员工,让他们专注于客户服务,而机器人主要在夜间工作。

此一案例的供应链型态是,丹麦的Hive Robots公司设计软件与系统,然后委托中国宇树科技代工制造机器人。

随着AI应用未来的发展前景必将趋于广泛,这类合作有可能在某一时间点爆发性成长,因此,今天限制混动车总量,明天AI机器人就补位,而类似的新科技产品也不止AI机器人,它们都在逐渐形成新的跨洲供应链。

我想,这才是我方商务部的关键考量,消除不确定性的规则建立,才是重中之重。车业犹如贵州万峰林中的一座小山,商务部要考量的是整个万峰林。

当然,总有一天,欧方也会要求AI机器人本土化,但硬件关键技术在我方手里,就是筹码,我方可对等要求欧洲类似Hive Robots的公司在华投资。从中美AI竞争的角度看,中欧整合AI应用供应链,有助于防止美国政府政治力干预,让美企垄断市场。

由此就凸显了“反歧视”与“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重要性。

欧洲自己清楚,他们的工业千疮百孔,制造地位已犹如武大郎,却又自兼潘金莲,成天给自己喂毒,还要中国为他们买单、去毒。所以我才屡次强调,中国的弱点恰恰就是自己的强项,被占便宜是避不开的宿命,我们能做的只有降低出口依赖,而这恐怕是最难的一题。

中欧贸易愈来愈失衡,原因是多重的,可以排除掉的原因包含汇率,美国关税造成的贸易转向,以及中国的产业补贴政策,这些都不是“武大郎”的主要成因。主要还是中国内需消费疲软,车业往电动化转型打击进口油车,以及欧洲能源价格高涨等等结构性因素,致使欧洲对华出口萎缩,欧洲贸易余额受到高油价侵蚀,而新能源车对欧出口扩增,只是最显眼的部分。

然而,欧洲官员将贸易失衡怪罪于中国“产能过剩”,内需消化不了所以对欧倾销,这是回避自身亦是潘金莲的事实。欧洲高工资、高福利,转型落后,能源成本飙升,以及大环境保护主义抬头,才是欧洲工业竞争力下滑的原因,而这些原因大多是欧洲自找的,或非中国的外部因素。

说到底,中国从世界工厂转型为世界科技重镇,分到了西方蛋糕,致使美欧被迫走出舒适圈,不得不面对痛苦的转型。

因此,我不认为欧盟会乖乖遵守“不歧视”与“符合世贸组织规则”,毕竟,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

德法这次联手发动的攻击是自杀式攻击,扬言授权欧盟先斩后奏的权力,姿态凶狠。

由于德法是欧洲人口大国,具有否决权优势,因此,表面上,这看起来像是德法控制欧盟的手段,但对中方而言,这更像是扩增美国在欧盟干预能力的阴谋,毕竟,欧盟委员会也领美国狗粮,而美方乐见中欧贸易断炊。

重点是,美国并不在意欧盟遭中国摧毁,但欧洲建制派政客惯性自毁,还会将过错全部往外推。

由此,德法断定中国会妥协于这种自杀式攻击,而也不能不承认,中方势必要避免与整个西方联盟对决,所以才做出有条件妥协的决定。

但如上文所述,有条件妥协的重点不在于“妥协”,而在于“有条件”,我方被迫要更细腻地管理中欧贸易与技术竞争,有时得以退为进,有时得给出重击,如此反复纠缠,没办法,斗争才是西方听得懂的语言。

就如某德国时评人所言,“重点在于,不是中国卖给我们多少东西,而是我们出口到世界其他地区的商品中用了多少中国进口品,以及我们有没有替代供应商”。欧盟对华最大的弱点,就是供应链依赖,而欧洲自身最大的毛病,就是执行不力,多头马车,致使欧洲即便看清了方向,却始终迈不出步伐。

这是一场漫长的斗争,症结在于规则,但规则往往不是谈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如果欧盟最后还是祭出关税,或取得先斩后奏的权力,那么我方势必得重拳出击,否则后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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