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赶到产房外,陈峰手里那束花已经倒扣在椅子底下。包装纸沾了水,花瓣贴着地砖,没人去扶。
周岚的婆婆攥着一叠尚未发出的报喜红包,指甲把最上面那个捏出一道折痕。走廊里只有推车轮子经过时的轻响。
小禾背着书包站在墙边,手机屏幕上是班主任催她返校的消息。我伸手接书包,婆婆却按住肩带:“她妈这样,她还走得了?”
小禾没松手,也没跟她争。她从书包侧袋抽出一个资料袋递给我:“我妈进产房前交代,里面的话只能由你来讲。”
资料袋封口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得厉害。我问她周岚现在怎么样,小禾摇头:“护士说还在观察,弟弟已经送去儿童专科了。”
陈峰抬了一下头,又看向紧闭的门。他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几次,他一次也没接。
我拉小禾到走廊另一端的长椅坐下。婆婆跟过来,说要听听周岚留了什么话,我请她先让我看完袋里的东西。
袋里有一份检查报告复印件、一张写给家属的便笺,还有一部旧手机。便笺上写着:许宁可以把报告和诊疗安排告诉陈峰,语音请她先听。
我和周岚认识二十年。过去她丢了钥匙、换了工作,第一通电话总打给我。备孕那阵子,我们却在她家楼下吵到谁也不肯先上楼。
那天她说,陈峰最近肯回家吃晚饭,家里再添个孩子,日子也许能好起来。我问她复诊是不是一直一个人去,陈峰知不知道她已经四十岁,还在反复检查。
“你就是嫉妒我。”她把车门摔上,隔着玻璃看我,“你见不得我家重新好起来。”
我没追上去。从那以后,她发来孩子的照片,我会回消息,却不再替她给陈峰打电话,也不替她向婆婆解释任何事。
旧手机没有密码。屏幕停在录音界面,文件名是昨天的日期。我把音量压低,侧过身听,小禾坐在旁边,盯着自己的鞋尖。
周岚的声音很轻,起初还算平稳。她说孕晚期复查时,医生提示孩子心脏结构有异常,转了专科;出生后要先评估,再决定后续治疗。
她念出报告上标注的复诊日期,又停了一会儿:“医生知道,儿童专科那边也接到了安排。我不是临时才听见这个消息。”
我看了眼小禾。她正用拇指抠书包带的线头,像没听清。我摘下一边耳机,她说:“妈妈只告诉我,弟弟生下来要多做几项检查。”
录音继续往下播。周岚说陈峰没去过那几次专科复诊,她几次想开口,看见他终于肯坐下来吃饭,就又把报告收回去了。
门那边传来脚步声,陈峰站起来,等护士经过,又慢慢坐回原位。小禾也跟着起了半个身,直到确认护士不是来叫家属,才坐下。
录音里的周岚叫了我的名字:“你把报告给他们看。我怕我出来以后,他们只问我为什么瞒着,没人听医生说孩子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把便笺翻到背面。她列了儿童专科的联系电话和自己住院期间的交接事项,字挤得密,却没有一项写着要小禾做什么。
我刚松了口气,录音里又响起她的声音:“还有一件事。陈峰要是问谁同意继续怀的,你就说那时我跟你商量过,你也觉得可以。”
我按了暂停。争吵以后,我连她哪天去复诊都不知道。周岚明知道我没有参与这个决定,现在却要我亲口对陈峰说,我也觉得可以。
小禾看着我:“她说要你讲,是不是因为他们肯听你的?”
我把手机放在膝上,没把耳机递给她:“报告和医生安排,我可以讲。你妈妈要我说的其他话,我得自己决定。”
她点头,接着问:“弟弟到底怎么了?奶奶说他被抱走,是因为妈妈年纪大,生得太慢。”
我把报告里能看懂的那行指给她看:“产前发现心脏结构异常,所以出生后转去专科评估。现在还得等那边的医生告诉家属具体情况。”
小禾看了很久,问我能不能把那张纸折起来。她说婆婆一见她拿着医院的纸,就要问她妈妈究竟告诉过她多少。
我把报告放回袋里,抽出她的书包带:“你不用替大人回答这个问题。你只知道弟弟要做检查,我会照实说。”
“我妈哭过。”小禾忽然说,“上个月半夜,我起来喝水,看到她坐在厨房。她说是眼睛进了东西。”
她说完,像怕自己告状,又补了一句:“第二天她还是送我去学校了,还问宿舍的被子够不够厚。”
我想起周岚当年每次求助前,总先说自己过得很好。可这一次,她留给我的不只是求助,还有一句要我替她承担的谎话。
陈峰终于走过来。他看见我手里的资料袋,问:“她给你的?里面写了什么?”
我说有产前检查资料,也有她允许向家属说明的留言。他伸手来拿旧手机,我把报告递给他,手机仍握在手里。
“她都进产房了,你还要挑着说?”陈峰的声音突然拔高。婆婆听见动静,捏着红包快步走了过来。
我让小禾往长椅里面坐一点,才对陈峰说:“我会把能确认的病情和安排告诉你。她留给我的私人语音,我不会在走廊放给所有人听。”
陈峰展开报告,目光停在日期上。他看完第一行,又往后翻,像等着找到一张写着结果无事的纸。
婆婆问孩子是不是已经治上了。没人能从这份产前报告里给她答案,陈峰拿出手机,才发现刚才漏接的电话来自儿童专科。
他没有立刻回拨,反而指着报告问我:“你早知道,对不对?她找你来,就是因为你早知道。”
我看着上面的日期。那时我和周岚已经几个月没见,报告原件上的签名只有她一个人。
小禾把书包抱紧,望向我。我把资料袋放稳,说:“我现在把我知道的讲清楚。”
陈峰把报告摊在长椅上,手指压住复诊日期:“这个时候她就知道了?”我说报告显示,那次检查提示异常,随后安排了专科复诊。
“她瞒了我这么久?”他转向婆婆,“你听见没有,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婆婆先问是不是医院看错了,又问孩子已经出生,能不能抱回来。小禾缩在长椅一角,书包仍横在膝上。
我把便笺里周岚授权说明的部分念给他们听:出生后转儿童专科评估,后续由医生依据检查结果安排。说到这里,我停下来,让陈峰看清那张联系电话。
陈峰却盯着我:“她不是一直找你商量吗?你有没有劝她把孩子留下?”
“备孕时我们吵过一次。之后她的复诊、报告和决定,我都没有参与。”我指了指自己刚拿到的资料袋,“具体病情,是我刚才在这里第一次看到。”
婆婆把红包收进衣袋:“那她为什么偏偏叫你来讲?”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我看了一眼旧手机,只说:“她允许我转交资料。至于她想让我说的其他话,我不能替她说成事实。”
陈峰伸出手:“给我听听,她到底怎么说我的。”
“那是她留给我的私人话。”我把手机装回袋里,“报告给你了,医护的电话也在。你现在最该听的是他们的说明。”
“你护着她。”他笑了一声,听着却像在咬牙,“她瞒着我,你还帮她藏话。”
“检查没有经过我,决定也没有经过我。你要问她为什么没告诉你,可以等她出来亲自问。”
我把报告推回他面前,“孩子现在在哪里、需要什么,你可以马上问医生。”
他还要开口,手机再次响了。屏幕上还是儿童专科的号码。小禾先看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陈峰接起来只说了一个“喂”,脸色就变了。他走到走廊尽头听,背靠着墙,花束仍倒扣在他刚才坐过的椅子底下。
婆婆追过去两步,被他抬手挡住。她只好转回来问我:“孩子的事既然早查出来了,她怎么不早说?家里也好有个准备。”
我没有替周岚答。她独自哭过,也独自拿了报告,可她为什么闭口不谈,得由她自己面对丈夫和女儿。
婆婆又问:“那现在谁过去照看?陈峰明天还有班,我年纪大了,跑两个病区吃不消。”
她的目光落到小禾的书包上:“小禾这周住校先别去了。放学回来送个饭,总比外人方便。”
小禾低头拉开书包,像听见一项已经定下的任务:“我可以先把校服带回家洗。学校那边请几天假,老师应该能通融。”
她连哪趟公交到医院近都数出来了。我问她住校的手续办到哪一步,她才说:“床位分好了,明早还要去领钥匙。”
婆婆说:“钥匙晚几天领也不会怎样。你妈这边得有人照应,弟弟那边也要人去看。”
“弟弟那边需要谁陪诊,让医生告诉陈峰。”我把小禾没扣好的书包扣上,“小禾的安排,先等她自己说。”
婆婆皱起眉:“她还是个孩子,懂什么轻重?”
小禾没反驳。她问我报告能不能先收起来,因为如果陈峰走回来还要吵,她怕护士过来叫家属时没人听见。
我把报告放进透明夹,留在长椅上最显眼的位置。产房门开了一次,出来的是去取物品的护士;我们都站起来,又都坐下。
陈峰通话结束后,沿着墙慢慢走回来。他说儿童专科已经接收孩子,今晚先做评估,医生要他过去听情况,后续检查和治疗还不能凭这通电话定。
婆婆问他能不能把孩子接回来。他说医生没这样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我问他护士有没有留陪同家属的时间。他看了一眼手机,说现在就能过去,便拿起报告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小禾:“你陪奶奶在这儿等。要是你妈出来,给我打电话。”
小禾点头。陈峰又看我一眼,像还想继续问那段语音,最后只把报告装进口袋,进了电梯。
走廊安静下来,婆婆把红包一个个理齐。她找不到地方放,便把那叠红纸塞进椅子旁的购物袋,压在保温杯下面。
“他去了那边,周岚这边怎么办?”婆婆把杯盖拧开又拧紧,“明天我得回去拿衣服,饭也不能总在医院买。”
小禾立即说她能把妈妈的换洗衣物找出来,晚上还能把作业带到病房写。我问她是不是已经和老师说好暂时不住校。
“还没。”她看了一眼催返校的消息,“老师上午问过我。妈妈临产以后,我就没回。”
婆婆说不用回了,她替小禾跟老师请假。我请她先等一等,周岚还没出来,医院接下来要家属做什么也没听全。
“等到什么时候?”婆婆问,“总得有人把家里的事接起来。”
我说今晚照看产妇的人是留在这里的成年人,儿童专科已经联系了陈峰。明天的事,可以等两边的诊疗安排明确后再定。
婆婆握着保温杯,没再替小禾打电话,却把书包朝自己那边拉近一点。小禾顺着力道挪了半步,仿佛又要把它交出去。
我按住书包另一侧,问小禾:“老师的号码还在吗?我们回过去,先问床位能不能保留。”
她抬头看我,又看了一眼婆婆:“要是我回学校,妈妈会不会以为我不想管她?”
我没法替周岚回答。我把手机递给她:“先问清楚学校的事。你想怎么选,我们听你说完。”
小禾没有马上拨号。她把书包上的搭扣扣紧,又打开,问我:“要是我住校,周末还能回来送饭吗?”
婆婆说周末当然要回来,平时也不是不能请假。她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准备翻小禾班主任的联系方式。
我请她先别打,带小禾走到走廊拐角。那里能看见产房的门,也离长椅上的议论远了些。
“你刚才列了很多能做的事。”我把手机还给小禾,“可你想不想继续住校,我还没听见。”
“我会洗衣服。”她说,“我也知道妈妈的饭盒放在哪里。弟弟要是回来,我可以帮忙看一会儿。”
我等她把话说完,问:“住校呢?那是你已经争取到的机会。你自己想去吗?”
她咬着嘴唇,目光落在屏幕上。班主任的消息后面还有一张宿舍值日表,她的名字写在靠窗那张床旁。
“想。”她说完立刻补了一句,“但现在跟之前不一样了。”
我没有催她解释哪里不一样。她把电话拨出去,又在接通前按断:“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家事情多,以后不给我床位了?”
“我们问清楚。”我说,“你可以自己讲,也可以让我先说明医院这边的情况。”
这次她点了免提。老师很快接通,先问周岚是否平安,又说学校看见请假消息,才确认小禾今晚没有返校。
小禾握着手机,说妈妈还在产房观察,弟弟转到儿童专科了。她说到“弟弟”时停住,老师没有追问病情。
“我的床位还能留吗?”小禾问,“我明天可能没法按原来的时间领钥匙。”
老师说床位会留着,钥匙可以晚领,让她先把家里的情况安顿好。小禾抬头看我,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我请老师暂时保留床位,并说明小禾会在明确家属安排后再报到。老师答应了,还让小禾有需要就直接给她发消息。
电话没挂,小禾忽然说:“老师,我想参加画展。”她声音很小,却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老师在那头停了一下,问她是不是说学校下个月的学生作品展。小禾说是,她已经画完一张,还想在宿舍把第二张做完。
“你的报名表我收到了。”老师说,“床位和画展都还在。哪天返校,你跟我说。”
小禾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以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前,脸上先有了一点笑,随即又紧张起来。
“妈妈原来同意我住校。”她看向产房门,“现在她会不会觉得,我只想着画画?”
我说不知道周岚会怎么想,但小禾刚才讲了自己的愿望,她可以亲口告诉妈妈。
她摇头:“妈妈现在很难受。我一开口,她就会觉得自己拖累我。”
婆婆在长椅边招手,问老师怎么说。小禾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方有一条周岚昨天傍晚发来的消息,小禾一直没点开。预览只显示了前半句:这次你先……
她按开消息。周岚写的是:“这次你先别去住校了,等弟弟的事安顿下来再说。妈妈身边也需要你。”
下面还有一条,隔了十几分钟才发:“床位的事,我找时间跟老师解释。你别为难,先把画展那张画收好。”
小禾读完,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她问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弟弟会这样,才让我别去?”
我看了看发送时间。那时周岚还没进产房,但我不能从两条消息替她说出全部原因。
“她知道孩子出生后要做检查,也知道你拿到了床位。”
我说,“消息里让你等弟弟安顿好,却没说要等多久。你可以问她,为什么先停下的是你去学校的事。”
小禾把那两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眼圈红了:“我还以为是奶奶临时想出来的。”
“奶奶刚才要你留下。你妈妈昨天也发了消息。”我说,“两个人都说了,你仍然可以告诉她们你想上学、想参加画展。”
她靠着墙,没有马上答应。过了一会儿,她问:“如果妈妈说她需要我呢?”
产房门就在几步外,我也怕周岚出来时连坐起来都费力。可孩子的治疗安排还没定,谁要陪诊、谁要照料产妇,不能先从小禾的床位里拿。
“那我们听她具体需要什么。”我说,“我能帮你把话说清楚,但要不要放弃住校,不能在你没想好的时候由我答应。”
婆婆走了过来,问班主任是不是不肯留床。小禾把手机握稳,自己回答:“老师说会留。我想去住校,也想参加画展。”
婆婆看着她,半晌才说:“你妈昨天还叫你别去了。”
“我看到了。”小禾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会跟妈妈说。我今晚留在医院等她,不等于以后不回学校。”
婆婆想接话,护士从产房方向出来,叫周岚的家属过去。她说周岚已经出来,先转病房观察,让他们留一个人听交代。
婆婆快步迎上去。我给陈峰发消息,告诉他周岚转病房了,又陪小禾走向护士。小禾把手机收进书包,没有删掉母亲的留言。
她走到门前,突然拉住我的袖子:“等她醒了,我先问她疼不疼。画展的事,能不能等她能听我讲的时候再说?”
“可以。”我说,“床位已经留住了。你想说的话,也不用今晚就放弃。”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时,周岚闭着眼,手背上贴着胶布。小禾松开我的袖子,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周岚被推过我们面前时,没有睁眼。小禾跟着病床走,走到电梯口才想起回头,问护士:“我妈妈能听见我说话吗?”
护士说周岚刚做完手术,正在恢复,到了病房还要观察。小禾点点头,把声音放得更轻:“妈妈,我在这儿。”
病房安顿好后,护士交代了需要留意的情况,又问哪位家属留下。婆婆立刻说她来,手却伸向小禾的书包,想让她把日用品拿出来。
“她的东西明天要带去学校。”我说。婆婆松开书包带,转身去看周岚的输液瓶,嘴里说孩子这时候还惦记学校。
小禾坐在床边,没有接话。她把被角拉平,拉到一半又停下,怕碰到周岚手上的管子。
周岚醒来时先看了小禾,接着问孩子在哪里。婆婆说已转到儿童专科,陈峰正在听医生说明,随后把床头的呼叫铃放到她手边。
周岚闭了闭眼,问:“他打电话回来了吗?”
我给她看陈峰刚发的消息:医生还在安排检查,他晚些回病房。周岚看完,把手机推回给我,没有再问孩子能不能马上抱来。
小禾问她疼不疼。周岚说疼,但能忍,叫她别挨着床边站着,去吃点东西。小禾拿起书包,又舍不得走。
婆婆从袋里取出保温杯,说家里的换洗衣服还没带来。小禾马上说她知道放在哪个柜子,回去就能收好。
周岚看向女儿:“你明天先别去学校。妈妈这边总得有个人搭把手,等我能下床了再说。”
小禾抱着书包,低低应了一声。她刚在走廊说过想住校、想参加画展,到了母亲床前,却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我问周岚:“她的床位已经留住了。你说的‘先别去’,是请一天假,还是让她暂时不住校?”
周岚皱眉:“她刚听老师说能留床位,是不是?我不是叫她永远别去了。明天先在这儿陪我,不行吗?”
婆婆接过话:“当然行。孩子知道家里有事,晚报到一天又算什么。”
小禾说她可以明天白天在医院,晚上赶去学校领钥匙。她边说边翻班主任的消息,算从医院到学校要坐几站车。
周岚听得费力,转向我:“许宁,你帮我跟她说。眼下让她懂点事,等弟弟那边定了,我再送她去。”
我看见小禾的手指停在车次查询上。她已经开始替所有人安排时间,仍没人问她那张画什么时候送去学校。
我把床边的椅子让给小禾,退到门口:“她的事,让她自己跟你说。你也直接回答她。”
周岚叫了我一声。我没有走远,只拉上半扇门,挡住走廊的人声,让她们能看见彼此。
小禾坐下后先问了一遍疼不疼,又问弟弟什么时候能回病房。周岚说要等医生评估,回答得很慢,手却一直握着她的指尖。
“老师把床位留着。”小禾说,“我想去住校,也想参加画展。我今晚陪你,明天按老师说的时间去报到,行吗?”
周岚望着她:“你是怕宿舍没床了?老师不是说能留吗,先请一天假。妈妈才从手术室出来。”
小禾没有再争。她从书包里取出画展报名表,上面有老师的签名和交画日期。她看了一眼,把纸沿原来的折痕叠好。
纸还没放进去,周岚问:“画已经画完了吗?”
“一张画完了,还有一张在学校要做。”小禾把报名表夹进画册。再开口时,她说的却是:“明天不去也可以。我跟老师再说一声。”
她说得很平静。周岚却抓住她的手,问是不是自己昨天发的消息让她害怕了。
小禾点头,又摇头:“我以为你需要我留在家里。奶奶刚才也说,我可以送饭、洗衣服。”
周岚看了一眼门外。婆婆正背对着病房整理带来的东西,没有听见小禾说到她。
“我昨天是发了那样的话。”周岚说,“我当时很怕,只想着你在家,我能找得到你。”
小禾问:“那现在呢?你还要我把床位退了吗?”
周岚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回答。小禾松开手,把夹着画展报名表的画册也放进书包,扣上搭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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