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钥匙交给中介那天,是个周三。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他站在那套两居室里,客厅不大,沙发还是儿子出国前买的,布面磨得起球了。墙上有几张照片,儿子小学毕业照、高中毕业照、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他一张一张取下来,装进蛇皮袋里。厨房的锅碗瓢盆,他挑了几样带上,剩下的扔了。卧室的被子叠好,搁在床上,留给下家。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子空了。他住了二十三年。儿子从这里走出去,去了美国。走的时候二十三,现在三十五了。

儿子刚出去那几年,每周打一次电话。后来一个月一次。再后来,逢年过节发条微信。老周每次给他打过去,响两声他就挂了,再回过来。他说国际长途贵。老周说贵就贵,他说不用,微信方便。后来微信也不怎么回了。有一年过年,老周包了饺子,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给儿子发了一张照片。饺子白白胖胖的,码在盘子里。儿子回了一个笑脸。没打字。老周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老伴走得早。儿子出国第三年,她查出来癌症,半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拉着老周的手说:“别告诉儿子。他忙。”老周没告诉。后来儿子打电话来,问家里怎么样。他说都好。他说你妈出去跳广场舞了。挂了电话,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

房子卖了五百多万。老周在新疆长大,十八岁才来北京。他有个妹妹在乌鲁木齐,几十年没见了。他买了张机票,打算回去。临走前,他把家里剩下的东西打包,寄到妹妹那儿。然后拎着一个行李箱,坐地铁去了机场。

机场很大,人很多。他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口的塑料椅上。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吃橘子,老头在看手机。老周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微信里跟儿子的对话框停在三个月前。他发了一句:“天冷了,多穿点。”儿子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广播里在播航班信息,去乌鲁木齐的航班还有四十分钟登机。他站起来,去接了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儿子的短信。他点开。

“爸,我回来了。刚落地。你在哪?”

老周攥着手机。站在候机口。广播里在喊:“前往乌鲁木齐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他站在那,没动。手机又震了一下。儿子又发了一条:“爸,你在哪?家里没人。邻居说你搬家了。”老周低下头。打了一行字:“我在机场。回新疆。”发了。儿子秒回:“哪个机场?首都机场?你别走。我过来。”老周看了看登机口。队伍排了很长。他攥着登机牌。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拎着行李箱。往外走。出了登机口。往到达口走。他走得很慢。腿不好,膝盖疼。走几步停一下。到了到达口,他站在接机的人群后面。人群里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抱着花。他站在那,攥着手机。过了一会儿,一个男的从里面出来。瘦了。头发短了。穿着一件黑羽绒服。推着一个大箱子。他看见了老周。站住了。他把箱子搁下。走过来。站在老周面前。他比老周高半个头。他低下头。他说:“爸。”老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说:“你——你怎么回来了?”他说:“我辞职了。不回去了。”老周说:“那边的工作——”他说:“辞了。回来陪你。”老周说:“你妈——”他说:“我知道。”老周愣了一下。他说:“你知道?”他说:“我回来了。去了墓地。看了她。”老周攥着行李箱的把手。攥得指节发白。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说:“去年。我同学告诉我的。我那时候——”他没说完。老周说:“你那时候忙。”他说:“不是。”他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老周没接话。站在那。人群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有人撞了老周一下。他趔趄了一步。儿子扶住他。攥着他的胳膊。他说:“爸,回家吧。”老周说:“哪个家?”他说:“我租了房。先住我那。”老周说:“我买了回新疆的票。”他说:“退了。”老周说:“你妹还在那边等着。”他说:“我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或者咱一起过去。”老周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说:“你不走了?”他说:“不走了。”老周说:“真的?”他说:“真的。”老周低下头。没说话。儿子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拉出来。他说:“走吧。车在外面。”老周跟着他走。出了航站楼。外面在下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衣服上,一会儿就化了。儿子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说:“我不冷。”儿子说:“穿着。”他拉着箱子往停车场走。老周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雪落在地上,薄薄一层。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冬天,他带儿子去公园。儿子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跟着。他说:“爸,你走慢点。”他就走慢点。现在儿子走前面。他跟着。但儿子走得不快。他回头看了一眼。他说:“爸,你慢点。”老周说:“嗯。”他放慢了脚步。两个人走在雪里。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但脚印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