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第三次催她打开粥桶时,姑姑正低头看着自己缠了固定板的右手。
“秀兰,粥要凉了,你把盖子打开。”他半靠在床头,下巴朝柜上的保温桶抬了抬。
姑姑的手腕上缠着一块白色固定板,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她用那只手去按桶盖,指节发白,没拧动。
她又试了一次。桶盖刚转开半圈,手一软松开了,桶底在柜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病房门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床尾那张陪护折叠床还摊着,被褥没叠,枕头压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那是她睡了三个晚上的地方。
“你看,说了拿稳点。”周建国皱起眉,“洒了又得叫护士来擦。”
姑姑没有回他。她从床头抽出一张折得很深的纸,是护士站下午发的出院准备单。
这时门被推开,周敏提着一袋橘子进来,肩上挎着包,手机屏幕还亮着。
姑姑转过身,把那张单子递到她面前。
“今天晚上,要有人来接班。”她说,“我不是在商量。”
周敏接过单子,目光先落在手机上。屏幕顶端有一条提醒:十七点四十,接乐乐。
“阿姨,今天晚上……”她把手机扣在掌心,“我得去接孩子,再给他做饭。你能不能熬到周末?周末我老公出差回来,我就能整夜过来。”
“她年轻,别让她两头跑。”周建国接得很快,像早就备好了这句话,“秀兰在家本来也没别的事,睡哪里不是睡。”
姑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没有火气,反倒像在核对一个数字。
然后她走到床尾,单手按住折叠床的扣锁。锁扣卡得很紧,她用膝盖顶着,一点一点压下去。
我想上前帮忙,她摇了摇头,自己把床收成扁扁的一块,靠墙立好。
往常这个时候,她会顺势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一边剥橘子,一边替他们圆场。这一次,她站着没动。
“周敏,你爸跟你说过我的手吗?”她问。
周敏愣了一下:“说了,说就是扭了一下,拍了片子也没事。”
“片子他看过。”姑姑说,“骨头裂了一条缝,医生写了六周,不许提重物,不许用力拧。”
周建国咳了一声:“我看着是不严重。她那天在医院走廊还能拎暖壶。”
“那天我是用左手。”姑姑说。
周敏低头去看那张检查单。单子压在出院准备单下面,她翻开,第二行就是诊断。她看了很久,没有抬头。
病房里一时只剩隔壁床监护仪的嘀嗒声。
我这才明白,姑姑这些天不是突然嫌弃病人。之前她跟我提过好几回,想让周敏周末来换个班,每一回都被一句“再忍忍”带过去了。
她说话向来是这样,先把事办完,再轻描淡写地讲一句苦。大家听惯了她办完的结果,就当她从来不累。
“我昨天问过护士站。”姑姑把手放下来,“有临时护工,白班夜班都能排,一天二百六。我想请一个。”
“二百六?”周建国的声音一下拔高,“一个月快八千,家里有人不用,花这个冤枉钱?”
“这个家里有人,只有我。”姑姑说。
“你这话说的。”他放缓了语气,换成惯用的软调子,“我知道你辛苦,我心里都记着。你再撑几天,等我能下地,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这一年多听他说过不止一次。每次他都说得诚恳,姑姑也每次都咽了下去。
可今天她没有咽。她看着床头那只洒了一圈米油的保温桶,忽然开口,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
“这个桶我认识。”她说,“结婚前,有一回下雨,我在老屋里没开火,他站在楼下的门外等我,手里就是这样一只桶。”
“他说,你先吃口热的。我那天就想,这个人是真把我当回事的。”
周建国的神色松了松,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认下这段往事。
“所以我才答应的。”姑姑接着说,“可我是来跟你过日子的,不是来替所有人腾出手的。”
这句话她说得不高,也没有发抖。周建国张着嘴,没找到能顶回去的话。
周敏攥着那张检查单,指尖在纸边捏出一道白印。
“爸,护工的钱我先垫。”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明天我跟单位请半天假,上午九点之前到。九点,阿姨走,我留下。”
“你别胡说,你上班的事怎么办?”周建国瞪她。
“怎么办也是我的事。”周敏第一次没有顺着他,“我早该问清楚的。”
周建国不再说话,侧过脸去看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又不是不给你休息。”
姑姑没有再争。她拎起那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布袋,又放下。
“今晚我还在这儿。”她对周敏说,“明天九点,我要听见你在走廊里叫我的名字。”
“好。”周敏点头,“九点。”
姑姑转头对我说:“明天你陪我去复诊,行吗?”
我说行。她轻轻点了下头,走过去,把保温桶的盖子用左手重新旋紧,放回床头。
那天夜里,她仍旧躺在走廊长椅上。我给她送去一条毯子,她接过来,很久没有说话,只把闹钟定在了八点半。
第二天八点五十,走廊尽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周敏头发有点乱,外套扣错了一粒扣子,手里提着一袋早餐。她看见我们,先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窘。
“路上堵。”她说,“还差十分钟,不算迟吧。”
姑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没有责备她,只说:“不迟。”
她转身进了病房。周建国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她收东西。
姑姑的动作很快,也很安静。枕头、薄毯、洗漱包、那只用了多年的小水壶,一样一样装进布袋,拉链拉到头。
“你要把东西都带走?”周建国问。
“这些是我的。”姑姑说,“你的东西都在柜子里,周敏知道放哪儿。”
“你不就是去看个手吗,拿那么多干什么?”
“看完手,我回我自己家。”
周建国张口想说什么,被门口的周敏截住了:“爸,让阿姨先去复诊吧,别耽误。”
他哼了一声,转开脸。我提起姑姑的布袋,她把包留给了我,自己只带着病历和那张固定板的收费单。
骨科门诊在另一栋楼的三层。电梯里人很多,姑姑靠着角落,闭着眼睛,像是在补一个很长的觉。
排号机吐出的小票是四十一号,前面还有十九个人。我们在候诊区找到两个并排的座位。
刚坐下不到十分钟,姑姑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周敏发来的一条消息:“阿姨,我爸说腿麻,让我按铃,护士说要等一会儿,他不乐意。”
姑姑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他要喝枸杞水,我找不到杯子。”
第三条是语音,点开后能听见周建国在背景里喊:“问问你阿姨,那个红盖的杯子放哪儿了!”
第四条,周敏打了电话。铃声响到第三下,姑姑已经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快,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下意识伸向椅子上的布袋,脚也往走廊那头迈。自己的手还没看,找杯子的电话已经把她从座位上叫起来了。
我伸手托住了布袋的带子:“姑姑,包我拿着。”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的左手,像是才想起这是在哪儿。
手机还在响。她接起来,只说了一句:“红盖杯子在床头柜第二层,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灌的,凉了就让护士续。”
“还有,他腿麻,你扶着把脚垫高一点,不用急着叫人。”
对面周敏连着说了几声好,又补了一句:“阿姨,你别挂,我再——”
“我在诊室外面排号。”姑姑说,“周敏,我现在不能一直接电话。”
她挂了。屏幕黑下去,她握着它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椅子。
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机放在腿上,而是塞进了我的外套口袋。
“帮我收着。”她说,“响了你也别替我接。”
我点点头。那个小小的方块贴着我的胸口,隔一会儿就震一下,像一只被按住的鸟。
四十一号被叫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多钟头。
医生是个戴口罩的年轻人,翻开片子,指着手腕外侧那条细线:“再固定四周,期间不要提重物,不要拧瓶盖,不要抱人。”
姑姑问:“抱人,是指?”
“把成年人扶起来也算。”医生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这个位置,再用力一次,就不是裂缝的事了。”
姑姑哦了一声,低头把那张医嘱折好,夹进病历本里。
出来的时候,诊室外的长椅空了一排。她选了最靠窗的一张,坐下,闭上眼睛。
我没有说话,只把她的布袋抱在腿上。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有人推着轮椅在晒太阳。
手机在我口袋里又震了几下,我没有拿出来。
她靠着椅背,呼吸一点点沉下去。那十几分钟里,没有谁需要她开口,没有谁等她递水,也没有谁在问东西放哪里。
我看见她的肩膀慢慢落了下来,像终于卸掉了一件穿太久的外套。
十一点半,她自己睁开了眼。
“几点了?”
“十一点半。”
“我睡着了?”
“睡了一会儿。”
她笑了笑,是很淡的那种。她说:“睡着了,天也没塌。”
我把手机还给她。屏幕上多了三条未读,全是周敏的。
最新的一条发在十一点十分:“我给护士站要了护工电话,自己打过去了。下午两点到,一天二百六。我爸说我乱花钱,我没理他。”
隔了几分钟又是一条:“阿姨,我早上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按铃,是因为他不想等。”
姑姑把这两条读完,没有马上回复。她握着手机坐了一阵,才慢慢打字:“谢谢你联系。我下午不过去。”
发出去,她又补了一句:“你爸要是不肯用,你也别替他退。”
这回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我问她,周建国会不会觉得,请护工只是哄她回去的过渡。
她看着窗外那个推轮椅的人,想了很久。
“他会这么想的。”她说,“可那是他的事了。”
她站起来,把布袋接过去,背在左肩上。
“走吧。”她说,“去老屋。”
姑姑的老屋在城西一片旧小区里,四楼,没有电梯。
钥匙在她包里躺了一年多,锁芯有点涩,她用左手拧了好几下才转开。
门一推开,一股闷了许久的灰味扑出来。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里切出一条细线,落在那张老方桌上。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
姑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叹气,也没有说什么,把布袋往沙发上一放,径直去厨房拿抹布。
我抢着去接:“姑姑,我来。”
“你拧干,我擦。”她说,“左手够用。”
我们俩一人一头,把方桌擦出了木头原本的颜色。她又让我开窗,风从北面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老高。
碗橱最里面压着一只茶杯,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她拆开,露出一只白瓷的杯子,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茶渍,是几十年的陈迹。
“这是我自己的。”她摩挲了一下杯沿,“搬过去那天,我嫌占地方,没带。”
她用热水烫过杯子,沏了一小撮茶叶。我看着水汽在窗光里升起来,才发觉这是我一年多来,第一次见她坐下来,端着自己的杯子喝茶。
中午她不让我动手,自己在小电锅里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蛋。左手握筷,吃得慢,却吃得很干净。
“手这几周只能这样。”她说,“蒸蛋,煮粥,面条。能吃饱就行。”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周建国。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马上接。铃声响到第五下,她按了免提。
“秀兰。”他的声音比在病房里低,“我这边护工来了,是个中年女的,话不多。我问你,我那个降压药放哪儿了?”
“床头柜第二层,绿盒子,里面分早晚两格。”姑姑说。
“还有我那双软底拖鞋,找不着。”
“鞋柜最下面,周敏昨天放的。”
“医保卡呢?护士要登记。”
“抽屉里的蓝色卡套,跟身份证放一起。”
她一项一项答得很清楚。我坐在对面,看她握着茶杯的指节渐渐松下来:药、鞋、卡,她都交代了,可她人还坐在自己的方桌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建国换了口气:“你那边……屋里是不是很冷清?”
“有点灰,擦过了,不冷。”
“我后天出院。”他说,“医生说回家休养,你看——”
“建国。”姑姑打断他,“出院以后的照护,我现在不能接。”
“我手要再固定四周,这是医生写的。别的我不多说,你和周敏商量,该请人请人,该买服务买服务。”
“你就是不肯回来。”他的声音一下沉了。
“东西在哪儿,我都告诉你了。”姑姑说,“可我的手还固定着,你出院要人照护,我也得养伤。要我过去,我不答应。”
那头没有声音了。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接着是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姑姑低头看着杯里沉下去的茶叶,说:“以前我是没说。”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给她续了点水,问:“姑姑,你后悔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窗外有孩子在楼下喊,自行车铃一阵一阵响。
“后悔的不是嫁给他。”她说,“后悔的是,我早该在第一个月就停下来说一句。”
这话我没敢往下接。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让我也喝一口,自己起身去阳台收晾干的被单。
那两天她睡得很沉。我留在老屋陪她,夜里听见她翻身的声音,一次也没有被叫醒。
出院那天是周四,上午十点,天阴沉沉的。
我正在厨房帮她洗菜,姑姑坐在方桌边,用左手一颗一颗剥蚕豆。
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起初很远,是一层一层慢慢往上挪的声音,夹着行李箱滚轮磕在台阶上的闷响。
接着是女人的喘气声,和一个男人低低的埋怨:“慢点,慢点,我这腿。”
姑姑剥豆的手停住了。
那声音到了三楼,停了一阵,又继续往上。每上一级,都像一块石头落在我们的门板上。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她把半颗蚕豆放回碗里,手指在围裙上抹了抹,没有立刻起身。
脚步声到了四楼,停了。
门外传来行李箱立起来的一声轻响,随后是周敏压低的嗓子:“爸,到了,站稳。”
接着有人抬手敲门,三下,很克制,又很迟疑。
姑姑看着那扇门,慢慢站了起来。她的左手扶住桌沿,右手腕上的固定板在灰蒙蒙的光里白得刺眼。
“姑姑。”我轻声叫她。
“我知道。”她说。
她走到门前,没有立刻开,只握住了门把手,把另一只手搭在门链上。
门外先是两下敲门,停一停,又是两下。不重,却很有耐心。
姑姑没有出声。她从猫眼里看了一会儿,才把门链摘下来,只开了一道缝,随后敞开。
周敏站在最前面,右手拎着一只塑料袋,左手挽着一个鼓鼓的行李包。周建国拄着单拐,立在她身后,膝盖上还裹着出院时的护具。
楼道里没有电梯,四层楼梯,他是被周敏一步一步扶上来的。额头上有汗,嘴唇也有点发白。
“秀兰。”他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软,“我们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缓了缓才敢上来。”
姑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边的行李,没有说话。
她转身进屋,从饭桌边拖出两把椅子,一前一后摆在门内的过道上。
“坐吧。”她说,“上楼不容易,先歇一会儿。”
周建国松了口气,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去。周敏却没动,低头看着那把摆在过道上的椅子,手里仍挽着鼓鼓的行李包。
她把行李包往姑姑这边送了送:“秀兰姨,我爸的换洗衣服和药都在里面。我今天实在走不开,单位那边请假要写申请,主管脸色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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