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桌上压着三张不同日期的降价单,纸角都被人摸得发软。
老罗用指节敲着最后一张,上面的数字已经划了两道。他说:“下午还有人来看,今天能定,我就按这个数走。”
表哥周成没碰那支笔。他把签字笔轻轻推回桌子中央,说:“罗哥,先把后门打开。”
老罗的脸沉了一下。中介小刘赶紧接话:“后门一直锁着,那边就是条后巷,只有老人和送货车,没什么可看的。”
表哥问:“钥匙在谁手里?”
老罗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哗啦一声扔在桌上,挑出一把生了锈的。
我坐在旁边,手里捏着手机,心里其实站在小刘那边。来之前,小刘发给我的照片里,正门前的人行道宽,路灯新。
这样的正门才像能做生意的地方,我不明白表哥为什么偏要看后巷。
那是半年前拍的。我们昨天路过时,正门口立着施工围挡,铁皮上贴着轨道交通的公示,行人都贴着另一侧走。
表哥回头对我说:“把卷尺拿上,再带上本子。”
我小声说:“哥,价格已经砍到这一步了,再看下去,老罗要反悔的。”
他说:“前门卖给谁都能讲故事。后门能不能用,今天得看明白。”
这话我记了下来,抄在本子第一页。后来整份记录,都是从这一行开始的。
后门在铺子最里面,通往一条一米八宽的窄巷。铁门一拉开,锈渣簌簌往下掉。
巷子比我想的深。左边是一排居民楼的底商后窗,右边是一家连锁超市的卸货口,地上有两道被货车碾出的深痕。
表哥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门槛,又看了看地面的积水印。
他说:“这扇门,货车能到,推车也能进。但门槛高了十五公分,轮椅上不来。”
我拿卷尺量了门宽,九十二公分,门槛高度十四点五。我报数,他不看我,只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蓝色的工地棚子,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正蹲在棚子边吃东西。
小刘跟出来,笑着说:“周哥,您看,这巷子哪有什么人流?我说了吧。”
表哥没理他,问老罗:“这巷子早上几点开始有人?”
老罗愣了一下,说:“我哪知道,我这铺子以前租给人做熟食,早上五点多他们就进货了。”
表哥点点头,说:“那就是说,天亮之前,这里就有人在走。”
我把这句记下来,旁边写了个问号。因为我不知道五点的人,是不是掏钱的人。
回到屋里,表哥翻开产权资料,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他指着一行字说:“罗哥,这上面写着,房产证备注栏有抵押登记,是不是还没注销?”
老罗的手停在半空。他咳了一声,说:“那是以前的,还款早就还清了,只是银行那边手续没办。”
表哥说:“那您得先去办注销。我要看到注销回执,才能签字。”
老罗说:“我下午还有个供应商的货款要付,拖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底牌。小刘想打圆场,被他一抬手拦住了。
他说:“我欠供应商四十来万,下周三到期。我不想再挂了,每挂一个月都是利息。”
表哥没有趁机压价,反倒问:“您能在周三之前拿到钱,对吧?”
老罗说:“能拿到,我就接受。”
表哥拿出手机,翻出一份面积核对图,对着产权证上的数字比了比。
他说:“证上写的是六十八平方米,其中有九平方米是楼梯间的共有分摊,这部分不能算我能用的面积。”
小刘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先前给我们的口头说法,是“实打实六十八平,随便用”。
表哥说:“这个我不怪谁,你们可以改资料。但最后的价格,得按能用的来算。”
我在本子上写下:共有面积九平方米,实际可用约五十九平方米。写完觉得手有点凉。
接着表哥让我拿着手电,进到铺子里面的厨房间。
那是前租客留下的灶间,墙上挂着几根发黑的铁管,一个旧排风罩歪在天花板下,边缘全是油泥。
他伸手敲了敲风管,声音发闷。他说:“这套东西,别想着复用。管径不够,接口全锈穿了,换起来比新装还贵。”
我问:“那十五万的修缮预算够吗?”
他说:“我先估十五万,只做基础修缮和门槛改造。厨房要不要开,得看后面的事。”
我忍不住说:“哥,你一边找出这么多毛病,一边还要买,你是不是……”
他说:“毛病是毛病,价格是价格。毛病多,就说明价格得往下谈,而不是不买。”
我又问:“那万一这铺子根本没有生意呢?”
他停了一下,说:“所以我才要先看后门。”
老罗在外面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劝劝你哥,别太较真,这价已经是全城最低了。”
我看着本子上的几行字,又看了看他脸上急着收单的表情,忽然觉得不太对。
我说:“刘哥,你把我哥想知道的资料都给他,行吗?”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顺着中介的话说。
表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卷尺递还给我。
他回到桌前,对老罗说:“罗哥,我给您两个条件。第一,我要三天核验期。这三天里,我去查抵押、查面积、查水电欠费,您去办注销。”
老罗说:“三天?别人都不用这么久。”
表哥说:“别人没有付全款。我一次付清,自有积蓄,没有贷款审批要等,三天之后我就能打款。”
老罗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问:“那价格呢?”
表哥说:“六十八万,全款。如果核验有新的问题,我会当面告诉您,不会拖。”
老罗把降价单翻过来,看着背面空白的地方,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
小刘说:“罗哥,下午那位客人,可是说好了八十万的。”
老罗苦笑了一声:“八十万,他还要贷款,银行批下来要一个月。我等不了。”
他抬起头,说:“行,六十八万,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反悔,我就卖给别人。”
表哥伸出手,说:“说好了,三天。”
那三天,我跟着他跑了产权登记中心、供电所和物业处。
抵押注销的回执,老罗是第二天下午送来的。水电欠费,一共两千三百元,表哥让老罗从尾款里扣。
共有面积的事,他请登记人员重新出了一份面积说明,作为合同附件。
第三天傍晚,两边在中介那张桌子上签了字。六十八万元,一次付清。
老罗收下转账回执,什么话也没说,把钥匙推了过来。
走出中介门店,我把本子翻出来给表哥看。上面一共记了十四条,有七条是缺陷。
我说:“我是不是应该把坏的那些删掉,只留好的?不然别人看了会觉得你买亏了。”
他想了想,说:“不要删。记录是给我自己看的,不是给我壮胆的。”
我把本子合上,装进包里。后门那把生锈的钥匙,还留在他手心里,被他攥得发热。
交割后第二周,表哥把铺子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让我帮他抬进来两张折叠桌。
铺子还是空的,墙皮没刮,地砖缺了三块,天花板上那个旧排风罩已经拆走,留下一圈发黑的痕迹。
表哥并不急着装修。他说:“先弄一件小事。早上五点到七点,试着卖早餐。”
我问:“你不是说厨房不能用吗?”
他说:“不做现场制作。我找了镇上一家有资质的早餐店,他们做好,我们在这里分装、取餐。”
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姓孙,五十来岁,说话慢,来了先看地面,再看窗户,没有提半句价格。
孙老板说:“你这个后门,大车进不来。送货的小三轮还行。”
表哥说:“够用,我要的就是小车。”
他们当场谈好:早餐店每天凌晨送来热食,铺子只收每份五毛的保温和分装费,卖得好再谈分成。
我心里想,这点钱,连电费都不够。
表哥把一张手写的告示贴在后门内侧:每天五点半到七点,凭预订取餐。预订方式是扫码,进群留名字。
告示是我写的,他改了三个字。他把“欢迎品尝”改成了“提前预订”。
他说:“不要让人来试试看。要让人知道,这是他们的早饭。”
第一天,我们只收到九份预订。九份里面,有三份是我找同学订的。
表哥看着名单,没有失望,只在表格里记下:预订人,职业,取餐时间,口味。
他说:“这三份先不算。”
第一次取餐,出了事。
我们把时间定在五点半。结果五点二十,一辆送货车倒进了后巷,车斗里是超市的整箱饮料。
五点四十,三个夜班工人推着自行车走过来,正好被车堵在巷口,一个穿反光背心的大叔直接把车扔在墙边,伸着脖子往里看。
孙老板的小三轮绕不进来,只能停在巷口等。
热粥装在保温桶里,放在地上,一边是纸箱,一边是人,我拎着勺子手足无措。
有个年轻工人皱着眉问:“这是干嘛的?排队吗?”
我说:“取餐,但是……稍等一下。”
他看了看手机,说:“我四十分钟后要交班,来不及了。”
他转身走了,另外两个人也跟着走。九份预订,最后只送出了四份。
我把剩下的粥倒进水池,心里发酸。六十八万已经付了,可有人到了巷口,还是没拿上早饭。我说:“哥,要不就算了吧,这地方根本不对。”
表哥蹲在门槛边,把那张时间表看了很久。
他说:“不是地方不对,是时间不对。超市的卸货在五点二十到六点,咱们正好撞上。”
他又问:“那几个人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他们说,来不及。”
他点头:“那就是说,他们愿意来,只是不愿意等。”
当天下午,他去超市后门找了管仓库的人,问清楚了送货时间。回来之后,他把取餐时间改成了四点五十到五点十五。
然后他把餐分成了三种:一份装好的粥和包子,一份只有饭团,还有一杯豆浆。每份装进同一种纸袋,袋口贴一条颜色不同的标签。
他说:“夜班人员下班时,手上不一定有空。他们要的是拎了就走。”
取餐位置也改了。他在后门里侧放了一张窄桌,把名单贴在墙上,工人一进门就能看到自己的名字。
我问:“为什么不放在巷子里?”
他说:“巷子里有车,里面没有。让人站进来,才不会觉得自己挡了别人的路。”
第二天,我们凌晨四点半就到了。巷子里黑,只有工地棚子透出一点灯。
四点五十,第一个人来了,是前天那个年轻工人。他站在门口,有点犹豫。
表哥把写着他名字的纸袋递过去,说:“你的,热的。”
工人愣了一下,接过去,没有说话,掀开袋子看了一眼,才点点头走了。
这一天,十二份预订,取走了十一份。有一份是有人下班迟了,我们自己吃了。
第三天,来取餐的人里,多了两张新面孔。
第四天,那个反光背心的大叔,带了四个同事,在巷口站成一排。他们以前路过这里,都是绕着走的,今天却一个一个往里挤。
大叔不好意思地问:“我们人多,能不能一次拿五份?”
表哥说:“能,但是要提前一晚上说。”
大叔掏出手机,当场加了群。
第二周的周一,预订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昨天那个饭团没吃够,今天能不能多加一个?”
我拿着手机,几乎要笑出声。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加量。
表哥只回了一个字:“能。”
他随后把表格调出来,数了数复订的人数。第一周有九个人,第二周里有六个人是再次订餐的,另外多出来八个新名字。
他说:“复订率六成多。别高兴太早,这只是早餐。”
我说:“可这不就是有人愿意持续付钱了吗?”
他说:“是有一组人愿意付钱。但他们只是需要拿了就走,不一定需要一家店。”
那天中午,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她开口就说:“你表哥是不是疯了?你二姨说他拿全部积蓄买了个没人要的铺子,现在还在那儿卖早饭。”
我说:“妈,不是卖早饭,是试验。”
她说:“你听我说,你是他表弟,他听你的话。你劝劝他,趁现在还能转手,赶紧出了。大家都为他好。”
我握着电话,看着铺子里的表哥正蹲着,给一个大叔数零钱。
我想起第一天,我也这样劝过他。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在帮他,其实是在替别人心里的不安说话。
我说:“妈,我不劝。他每天都有记录,哪天卖了多少,谁没来,我都帮他记着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她说:“你这孩子,怎么帮着他说话了?”
我说:“不是帮他说话,是我自己看到的。”
她挂了电话,语气不太高兴。过了一小时,二姨也打来了,我没接。
第三个电话是舅舅的,我也没接。
表哥看见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问,只是递给我一杯豆浆。
他说:“你记录里,把今天少卖的那五份也写进去。”
我说:“少卖是因为下雨。”
他说:“写下来,后面看雨天会不会一直这样。”
我把那一行写上:雨天,缺席五份,原因待查。
晚上,我们盘了一天的账。扣掉成本,早餐一天只赚几十块,连孙老板的汽油费都不够。
可是表哥看着那份名单,却比我平静得多。
他说:“我看的是名单上回来第二次的人。”
我说:“有人回来,可铺子已经买了。光靠这几十块,怎么撑下去?”
他没有回答。他把名单往后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底下写了一句话:能不能变成别人愿意长期承担成本的生意?
这一句,后来成了整件事的问题。
早餐试验进行到第五周,表哥带着改造师傅进了铺子。
师傅姓马,五十多岁,肩上扛着一只旧工具包,进门先抬头看天花板,再蹲下去看地漏。
表哥说:“马师傅,我想把早餐扩成全天经营,中午和晚上做简餐,现场熟制。你看这个厨房能不能做。”
马师傅没答,用手机手电照着墙里的老管道,一路照到后门的墙角。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先打个孔试试,看看后面是什么。”
工人已经把电钻架好了。电钻刚响,楼上的窗户“砰”地一声被推开。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很大:“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在这儿打孔的?”
表哥抬头,示意工人先停手,走到门口,说:“阿姨,我是新业主,姓周。”
她不吃这一套。她说:“我姓陈,住二楼。上一个租客在这里炒熟食,我家窗台被熏成黑的,你们还想再来一次?”
她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叠照片。
照片是她打印出来的,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窗台上一层油黑,晾在外面的白床单上全是斑点,墙角有一块被熏得发黄的墙皮。
她把照片一张张拍在桌子上,说:“我去物业投诉过三次,没人管。这铺子要是再开餐饮,我就一直投诉到底。”
我正要开口解释,表哥抬手拦住了我。
他拿起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看,看到最后一张,问:“陈姨,这些是哪一年拍的?”
她说:“去年夏天。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想对照一下,那个时候的排烟口,是对着您的窗户吗?”
陈姨愣了一下,说:“就对着。他们把管子直接通到后巷,再往上,就是我家。”
表哥转头对马师傅说:“马师傅,打孔先停。您能不能再复核一遍,这个排烟走向,到底行不行?”
马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把电钻放到一边,说:“行不行,我得看了才说。”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个钟头。他测了层高,看了楼上的房屋结构,又爬到屋顶上去,量了排烟井的位置。
下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表哥说:“周老板,我跟你直说,这条路走不通。”
表哥问:“为什么?”
马师傅说:“两个原因。第一,你的排烟管要走外墙,必须经过二楼的窗,这条路径物业不会批,居民也不会让。第二,往上通屋顶要穿过共用的楼板,那得全楼业主同意。”
他看了一眼陈姨,补了一句:“就算你勉强通了,每天开火,油烟味肯定会往楼上走。”
我心里一沉。这个厨房是整个计划的核心,如今等于被人当面否定了。
表哥却没有怪谁。他把那些照片还给陈姨,说:“陈姨,谢谢您。要不是您拦着,我今天可能就把孔打穿了,钱花了,还要拆。”
陈姨的脸色缓了一点,嘴上仍然硬:“你别以为我说两句好话,我就同意。”
表哥说:“不需要您同意。我会换方案,换完让您看。要是您觉得还是扰民,您可以随时来我这儿,我听着。”
陈姨哼了一声,抱着照片上楼了。她关窗的动作,比开窗的时候轻了一些。
我对表哥说:“哥,现场熟制不行,那咱们不就等于白买了吗?”
他说:“只能说,这一条路不能走。早餐的需求还在,这是已经验证过的。”
他当天晚上,把原来的预算表重新打了一遍。熟食现场制作那一栏,他划掉了,旁边写:不做。
第二天,坏消息接着来了。
小刘打来电话,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热络。他说:“周哥,我想跟你说个事。区里刚公布了新学校的招生安排,那所学校的主入口,定在了北侧,不是临咱们这条街的南门。”
我正好在表哥身边,听到了免提里的声音。
小刘接着说:“之前我给你们的租金建议,是按南门人流算的。现在我得撤回,重新评估。”
表哥问:“原来的建议是多少?”
小刘说:“那时候我说,一个月能到八千。现在这个数字,我不敢报了。”
我想起第一天他在中介桌上说的“临校位置”。当时我也信了,觉得靠着学校,什么都不愁。
现在才明白,临着学校,不等于是学生必经的路。
表哥放下电话,问我:“你本子上那条是怎么写的?”
我翻到最前面,念出来:“轨道交通施工和学校建设是公示信息,所有看铺的人都知道。”
他说:“对,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不是我们独有的好处。我们以为自己赚到了,其实只是和别人看见了同一块牌子。”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那种“被说中了”的感觉,比被骂还难受。
这时,表哥的手机又响了。是孙老板。
孙老板说:“周老板,我这边有个客户,是附近一个培训机构的行政,他们每周有两次集体订餐,二十来个人。我跟他提了你,他想先试一个月。”
表哥说:“好,您把联系方式给我,我今天就去跟他们对接。”
挂了电话,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克制。
他说:“你看,学校的消息是坏的,但这个单子是好的。早餐验证过的需求,没有因为坏消息消失。”
我说:“可这仍然不是厨房,也不是租客愿意付的租金。”
他说:“对。这就是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傍晚,铺子的门口来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是隔壁餐馆的杜老板。
他说:“周老板,我听说你的厨房不能做了?”
表哥说:“你消息挺灵。”
杜老板笑着说:“这条街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我正好有个想法,我想把你这间铺子租下来,做我的外卖厨房。”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他说:“三千五一个月,我现在就给你签。”
我愣住了。三千五,一年才四万二,还不够表哥修缮费的三分之一。
表哥问:“多长时间?”
杜老板说:“十年。租金十年不变,我帮你把里面的厨房弄好,装修我出。”
他靠在门框上,说:“你想想,学校不走南门,轨道还没通,你这个铺子以后能有什么人流?我这是帮你。”
他说话很稳,每一句都是最坏的前景,听起来却像好心。
我下意识看了表哥一眼。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看着杜老板手里的钥匙。
他说:“杜老板,您能装修,意味着您也要在这里动油烟。陈姨那边,您去谈过了吗?”
杜老板的笑容停了一下,说:“这个可以慢慢来。”
表哥说:“那十年不变的租金,您打算怎么算通胀?”
杜老板说:“我这是长租,价格稳定,对你也是好事。”
表哥说:“稳定的价格对您是好事。对我,是把所有可能涨的部分都送给您了。”
杜老板的眼神冷了一点。他说:“周老板,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想。三天后这个价,我可不一定还给。”
他走了。巷子里的灯亮起来,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我说:“哥,三千五,十年,是不是比现在这个状态好?至少有人愿意租。”
他把窗边的一张折叠椅拉过来坐下,很久才说:“如果我现在签,每个月能收三千五,可这间铺子十年都只能是这个价了。”
他看着那份被划掉的预算表,说:“可是不签,我也还没有找到下一步。”
我拿出本子,把今天发生的事一条条写下来:厨房不能用,招生入口改了,中介撤回建议,邻店三千五、十年。
写到最后,我停了笔,抬头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把后门那把生锈的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说:“明天早上,我们先去找陈姨。”
第二天一早下起了雨。我们在楼道口等到七点十分,陈姨才拎着布袋下来。
她看了看表哥手里的伞,说:“你不是要看我怎么买饭吗?别走你的近路,走我的路。”
表哥点头,说:“您带路,我们不插话。”
她买饭的地方不在前街,在后巷尽头的一家小饭馆,来回要绕过一段没有雨棚的斜坡。
路面被雨水泡得发亮。她左手撑伞,右手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探,每一步都要先试一下。
我数了台阶,一共十一级,中间那几级边角已经磨圆了。
到了饭馆,门口排着六七个人。她前面是个拄拐杖的老先生,打包一份菜要等十来分钟。
陈姨站在屋檐下,伞上的水顺着手背流进袖口。她也不抱怨,只是把布袋换了一只手。
轮到她,她要了两份软饭、一份青菜。老板说汤要自己端,她便把两个塑料盒叠在一起,再把汤杯夹在胳膊底下。
回程是上坡。她走得很慢,走到第六级停下来喘气。表哥伸手想接袋子,她把袋子往身后一让。
“别帮我拎。”她说,“你今天帮了,明天我还是得自己拎。”
表哥收回手,退后半步,说:“好,那我就跟着看。”
我在后面捏着本子,雨点打在纸上,字都洇开了。我把一行字记得很重:往返二十六分钟,饭到手已经半凉。
进了楼道,她抖着伞,忽然开口:“我反对的是油烟,不是你们做生意。这个你要分清楚。”
表哥说:“分清楚了。那如果铺子里不炒菜,只接外面送来的成品,在店里保温、分装,您觉得能不能接受?”
她看他一眼,说:“你们另外还想送上楼?”
“先不送上楼。”表哥说,“先集中配送到铺子,老人下楼几步就能拿。上楼的事,等试过再谈。”
陈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低油烟,我可以跟你们讨论。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替全楼的人点头,谁家同意谁家签,我不打包。”
这话不好听,表哥却笑了笑,说:“该这样。”
接下来的两天,他挨家敲门。三楼的老太太担心夜里有人说话,四楼的年轻夫妻怕外卖电动车堵楼道,二楼的老先生只问一件事:能不能给他留个不用排队的位置。
有些要求,表哥当场说做得到:定点停放,晚上九点后不出货,垃圾每天清走。
有些他说做不到。比如有户人家要求,铺子永远不许有任何气味。他没有敷衍,只在本子上写下:此项无法保证,已当面说明。
我问他为什么要写这一条,他说:“答应不了的事情,现在写清楚,比以后吵架强。”
第三天下午,许姐来了。她四十出头,穿一双平底鞋,进门先看地面,再看门框,最后蹲在后门口,抬头数了数头顶的雨棚。
表哥把这几天的预订记录和走访笔记递过去。她翻得很快,翻到工人那几页,手指停了一下。
“重复消费,这是我看重的。”她说,“同一批人,一周来五次,比一天来一百个陌生人靠谱。”
表哥说:“所以才想请您看看。”
许姐把本子合上,说:“我可以来现场评估,但话说在前面。我们公司不在没证明的场地上投钱。你先让我看到,这里能装保温柜、能走冷链、能过消防,门前不扰民,然后我再谈租。”
“基础改造要我先做?”
“对,业主先做。”她说得很干脆,“做完我再决定要不要试。不保证租。”
表哥没有接话。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桌角轻轻敲,一下,一下。
晚上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快到家门口,他才低声说:“这笔钱,我得先跟你嫂子商量。”
我问:“你想好怎么开口了吗?”
他摇头:“没有。她肯定会问我,家里还剩多少。”
表嫂是在厨房里听他说完的。她把手里的碗放进水池,没有马上回头。
“你说连锁要你先改,改完不保证租?”她问。
表哥说:“对,不保证。但他们愿意来评估,说明方向是对的。”
“方向对和有人付钱,是两回事。”她擦干手,转过身,“你买铺子之前,我们说好的投资额度是多少,你还记得吗?”
表哥低声说:“记得。”
“那你说一遍。”
他说了一个数。表嫂点点头,又问:“买铺子、扣水电、办手续、发早餐的料钱,现在加起来多少?”
表哥没有答。我在客厅里坐着,也没敢抬头。
她自己把数字报了出来,和那个额度只差几千块。然后她说:“额度已经用光了。连锁要你先改,改完还不保证租。再往里投,动的就是别的钱。”
“我想用一部分……”
“孩子的教育储备,不行。”她打断他,语气不高,却很稳,“那笔钱是我们俩给孩子留的,不是拿来给你证明判断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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