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文学系教授莫砺锋曾说过一段极具意趣的话。
倘若真如牛顿所言,地球是被上帝轻轻踢了一脚才开启转动,那上帝当之无愧是世间至高的球王。正是这一脚精妙的角度,让地球自转轴线与公转轨道平面形成六十六度三十四分的夹角。倘若地球如水星一般笔直自转,人间便无四季更迭,世间风物也将陷入永恒的单调。
生在华夏大地的国人,是幸运的。多数人居于四季分明的温带,得以亲历寒暑交替、枯荣轮转,见证山河风物的岁岁变迁。终年燥热的赤道、常年冰封的极地,或是四季恒温的地域,皆因少了岁月起落、风物更迭,少了大半人间意趣,终究显得寡淡乏味。
春夏秋冬的轮回往复,造就了大自然的千姿百态,丰盈了人间烟火的寻常岁月,让平凡日子有了层次、有了温度、有了生生不息的希望。
细雨婆娑,最是忆春。沉睡一冬的大地被光阴唤醒,点点新绿破土而出,怯生生探向人间。淅淅沥沥的春雨,是苍穹洒落的温柔精灵,携世外清风轻拂山河,润物无声,默默酝酿遍野生机,终是铺展成满目芳菲、十里春光。
春日山野,最动人的景致,莫过于次第盛放的繁花。春暖花开,岁岁寻常,却总能温柔岁月、治愈人心。繁花静默绽放,缀满枝头、铺遍原野,更新山河景致,温润人间烟火,更唤醒世人尘封心底的浪漫,消解岁月沉淀的沉闷与荒芜。
岳父从机械厂退休后,与岳母安居乡下老屋。闲暇之余,他耗时数日,清理了屋后闲置数年的荒空地。家人起初以为他要种菜谋生,未曾想,他满心温柔,将整片空地尽数栽上各色花木。
春去春归,岁岁芳菲。岳父的小花园,年年春日绚烂盛放,从不负春。樱花缀枝,粉嫩娇羞;海棠纷飞,轻盈如梦。雏菊、二月兰清雅素净,自带清风明月的温婉;芍药、月季热烈盛放,尽展人间烟火的赤诚;三色堇、虞美人灵动小巧,星星点点缀满花圃,自成灵动清逸的景致。
老屋近处的池塘一角,被岳父亲手栽满莲藕。无人刻意打理,数年生长,莲叶便层层叠叠铺满水面,一池清波绿意盈盈,恰似朱自清笔下清雅灵动的荷塘。春日回暖,荷塘褪去冬日沉寂,新叶悄然探水,初绽的荷花青涩温婉、生机盎然。每至踏青时节,无数城里人奔赴乡间,只为邂逅这一池荷塘春色,定格春日温柔。
沿荷塘四周,岳父环植一圈桃树。三月春风和煦,桃花灼灼满枝。我立桃树下,看岳父端坐树下调试二胡弦音。咿咿呀呀的婉转琴音,随风流转,恰似春风低语、春日轻歌。抬眼远眺,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满目鎏金,明媚坦荡,尽收眼底。
尼采有言:“那些听不见音乐的人,认为那些跳舞的人疯了。”纯粹赏春的人,是途经风景的过客;眷恋春风、守护草木的人,是归心自然的乡人。而岳父从不只是旁观者,他是描摹春光的民间画师,以草木为墨,以土地为纸,细细绘就人间烂漫春色。
风过万亩花田,满地金黄摇曳。一只菜粉蝶自花田东端翩然而至,身姿轻盈,悠然起舞,低空盘旋于花海之上,时而悬停流连,时而振翅翩飞,似在传递春风暖意,似在指引花开节拍。乡人温柔称它“花精灵”,是春日最灵动、最鲜活的信使。
夏日骑行返乡,最先入耳的,是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声蝉鸣穿透燥热晚风,回荡在辽阔田野上空,热烈绵长、错落有致,仿佛敏锐感知着夏日天气的变幻,静静等候一场骤雨的奔赴。
唐寅在《夏雨归牧图》中诗云:“狂风骤雨暗江千,萧籁山中夏亦寒。独有牧童牛背隐,归来一笠带沧烟。”疾风骤雨席卷江面,浩渺江天骤然昏暗,山野雨气裹挟清寒,褪去盛夏燥热,尽显自然磅礴之力。而最动人的,是风雨苍茫间,牧童安坐牛背、一笠烟雨从容归乡的悠然恬淡,于喧嚣风雨中守得内心安宁,令人心生艳羡。彼时单车慢行,穿行乡野晚风,恰似牧童跨牛,偷得浮生半日清闲。
乡野夏雨,从无凌厉压迫,只剩纯粹温柔。这是盛夏独有的甘霖,润泽草木、滋养良田,是大地的馈赠,是庄稼的知己。雨落田野,淅淅沥沥,不是清冷的水声,是大地低吟的温柔小调。暑来暑往,夏雨岁岁如约,如老友重逢,从不缺席。乡野因甘霖而灵动,山河因雨水而丰盈,无雨的盛夏,终究失了大半生机与灵气。
雨意将至,蝉鸣愈发高昂嘹亮,声声不息、热烈奔赴,似在满心迎接盛夏甘霖的降临。错落起伏的蝉鸣,翻涌着乡野盛夏独有的热闹与鲜活,盛满人间烟火气息。
夏日傍晚的天际盛景,最是令人难忘。层层叠叠的火云翻涌升腾,漫卷苍穹,绚烂热烈。晚风徐徐,落日余晖倾洒大地,如薄纱轻覆山河,万物尽镀温润金边,光影缱绻、如梦似幻。漫天晚霞,是天地执笔绘就的浪漫画卷,温柔了整个盛夏黄昏。
霞光暮色间,一只蜻蜓振翅飞来,透明羽翼掠过荷塘碧水,不惧暮色迷离,笃定奔赴水草深处的家园。轻落荷叶的刹那,身姿轻盈曼妙,一如彩蝶翩跹花海,温柔灵动、楚楚动人。
荷塘静水之畔,是夏日最热闹的秘境。成群青蛙栖息于此,身形小巧、模样俏皮,弹跳自如、灵动敏捷,全然不同于蟾蜍的笨拙迟缓。它们如孩童般肆意欢闹,是荷塘最鲜活的生灵、最热忱的歌唱家,终日栖于荷叶之上,静则隐匿无痕,动则跃水有声,声声蛙鸣此起彼伏,响彻夏夜荷塘。
夏深果熟,荷塘边的桃子饱满圆润,颗颗似落日浸染的红宝石,掩映在层层绿叶之间,果香馥郁、沁人心脾。树下烟火正盛,岳父兴致勃勃指挥乡村文艺队排练节目,欢声笑语、嘹亮唱腔,盖过一池蛙鸣,盛满夏日人间的热闹与欢愉。
人间热闹自有归处,我静静伫立桃树下,凝望枝头绯红硕果,无端想起少女羞涩温婉的脸颊。原来热烈张扬的盛夏,亦藏着细腻柔软的隐秘诗意,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底色。
立秋甫至,暑气渐消,秋意悄生。吹拂一整夏的南风悄然转向,掠过庭院、拂过耳畔,轻轻告知人间,新一季秋光已然抵达。极目远眺,辽阔田野褪去盛夏浓绿,慢慢晕开层层金黄,丰收盛景徐徐铺展。秋日阳光褪去炽热、温润清和,踏着凉丝丝的土地,身心舒展、思绪悠然。总愿在秋高气爽的时节,漫步田埂、静坐乡野,细细品读秋日的沉静与丰盈。
人当亲近自然、扎根土地,与世间万物缔结深厚的情感羁绊,这是梭罗留给世人的生活哲思。秋日山河,是大地最慷慨的馈赠,让人们在四季轮转中读懂沉淀的意义、收获的珍贵。只是世间诸多奔走市井之人,终年远离田野,无缘邂逅秋日山河的壮阔与温柔。
秋日乡野,最踏实动人的景致,莫过于成片的玉米田。挺拔的玉米秆整齐伫立在广袤土地上,端庄质朴、沉稳坚定,如列阵士兵守护一方沃土。八月玉米拔节生长,承载土地的希望、农人一年的期盼;秋风过处,良田麦浪翻涌,叶片摩挲沙沙作响,将丰收喜讯传遍村落街巷。九月霜寒未至,农人奔赴田间,收割硕果,收纳一秋丰盈。
这一年白露过后,秋意渐浓,岳父永远离开了我们。出殡前夜,岳父祖坟所在耕地的农户临时变卦,担忧安葬会损毁田间玉米,百般推诿阻拦。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六个女儿手足无措、悲痛万分。最终,岳父未能归葬心仪故土,火化后长眠于侄子的玉米田中。
出殡当日,六个女儿泣不成声。她们始终觉得,父亲独自长眠空旷的玉米田,无人相伴,难免孤寂清冷。
世人皆惧孤独,却不懂秋日的孤独,本是温柔鲜活、烟火盎然。“孤独”二字拆解开来,有孩童嬉闹,有瓜果丰盈,有犬吠虫鸣,足以撑起一个热闹鲜活的秋日傍晚。这般长眠田野的孤独,从不是清冷孤寂,而是与山河为伴、与四季相守的安然笃定。
岳父的坟茔,正对他亲手打理的荷塘与桃树。长眠于此,抬眼可赏秋水长天、桃李芳华,岁岁年年,静看四季流转、花开花落。暮秋时节,荷塘繁华落尽,一池残荷静立寒水,自成风骨。
我素来偏爱残荷,视其为荷塘隐者、岁月归人。褪去盛夏灼灼芳华,残荷以沧桑坚韧之姿,伫立清冷秋水之间,默默守望一季落幕、一岁山河。历经风霜洗礼,看过繁华起落,它们不卑不亢、不悲不喜,以孤绝淡然的姿态,接纳世间萧瑟,包容岁月浮沉。世间风物,唯有残荷,于凋零破败中,藏着最深沉的韵味、最从容的风骨。
经年观荷,从初绽到盛放,从繁盛到凋零,我愈发读懂残荷的深意。曾为残荷落笔,记录其独有的岁月风骨:
它们枯得很晚
在冷风中坚守池塘
然后静静相伴
它们仿佛是时光的信徒
每天在时光的长河里沉思
它们习惯于凋零后相依
把各自在季节里经历的风雨故事
说给彼此听听
由于不懂粉饰
它们给旁人的感觉好像在孤寂中沉沦一样
它们的枯色让我忆起岁月的痕迹
它们的灵魂一定同这岁月一样深沉
它们是寒塘的常客
从繁华落尽起便不舍自己的水域
一入寒冬,心底便日日期许落雪。从前冬日,大雪纷飞是人间寻常,岁岁如约、铺满山河;如今风雪渐稀,一场皑皑白雪,反倒成了世人难得的奢望。无雪的冬天,如长空无云、沧海无波,失了灵动气韵、少了岁月风情,终究寡淡无味。
落雪无声,万物含情。一场大雪翩然降临,山河便换上一身圣洁素衣,纯净通透、一尘不染。白雪覆山河,拂去人心底积攒的浮躁阴霾,抚平岁月沉淀的疲惫纷扰。雪落人间,处处欢腾,孩童踏雪嬉戏、追逐打闹,欢声笑语洒满街巷乡野,世间千万角落,皆上演着与雪相关的温柔暖意。
冬日可以无霜、可以无雷,唯独不可无雪。雪是冬日的风骨,是人间最纯粹的向往,世人诸多美好期许、温柔画面,皆以白雪为底色,悄然绽放。
冬季初雪飘落,漫天琼花飞舞,挂满枝头、铺满原野。万木被白雪压弯枝桠,却依旧挺拔向阳,历经风雪淬炼,愈发沉稳坚韧,是山河对滋养万物的土地,最真挚的敬意与感恩。冬日人间烟火滚烫,人们备好炭火、储足冬粮,日日凝望窗外,静静等候风雪归来,恰似等候久别重逢的老友,期许一场温柔相逢。
最喜冬日冰雪天地,褪去所有浮华雕琢,尽数展露纯粹本真的模样,澄澈明净、安然圣洁。每每置身其间,心底便生出无限触动,为这世间极致的纯白、极致的宁静动容。人人皆当奔赴冰雪山河,感受冬日独有的清寂与澄澈,邂逅自然最纯粹的温柔与治愈。
白雪皑皑的天地,是世间无言的信仰。它沉淀所有浮躁纷扰,安抚人心万千焦虑,让心怀澄澈、懂得沉淀之人,收获安然与豁达。素净山河无声启示世人:守本心、弃浮华,方得岁月安然、人生澄澈。
岳父离世后的第二个冬日,天降小雪,天地素白。岳母唤来六位女婿,齐聚岳父生前悉心打理的小花园。遵从岳母心意,众人一同铲平花木、翻整土地,待来年春暖,尽数栽种青菜蔬果。
花木有盛有枯,岁月有起有落。望着满园凋零花木,岳母时常念起岳父,心生怅然、心绪难平。一园繁花,承载着岳父晚年的温柔岁月,藏着一家人的烟火温情,花败园寂,便牵动满心思念。
冬日暖阳穿透风雪,温柔洒满大地。银白天地澄澈辽阔,敞开怀抱容纳人间所有期许与美好。万物蛰伏沉寂,默默梳理一岁光阴,静静积攒新生力量,在凛凛寒冬中,酝酿春日的梦想与希望。
某个深夜,岳父入梦。梦里,他音容依旧、温润如初,端坐树下,细细调试那把熟悉的二胡,弦音婉转悠扬,一如往昔。蓦然惊醒,月色清冷,泪水早已浸透枕巾,漫满绵长思念。
四季轮转,生生不息。春有繁花灼灼,夏有蝉鸣荷香,秋有良田丰收,冬有落雪安然。一草一木、一风一雨,皆是时光印记,皆是生命修行。岳父的花园虽已成菜地,岁岁无繁花盛放,但他亲手栽种的桃树,依旧春来抽枝、岁岁花开,生生不息、从未断绝。
人间四季,是自然最慷慨的馈赠,是岁月最温柔的笔墨,更是生命最深刻的印记。春夏秋冬流转往复,我们于春光中邂逅温柔,于夏夜里体悟热烈,于秋风中学会沉淀,于冬雪下坚守初心。岁岁得失,年年铭记,怀揣岁月赠予的温柔与力量,步履不停,向阳前行。
原载《河南文学》杂志2026年第五期
王寒,河南漯河人,本科学历,河南大学中文系毕业,召陵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国家市场监管总局食品安全案例指导专家库专家。在国家、省、市级新闻媒体累计发表新闻信息、散文、诗歌500余篇(首),著有长篇小说《征程》、散文集《人间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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