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在一楼防盗门上，透明胶粘了四个角。A4纸，打印的，标题加粗：本楼住户须知。下面写着，本人信佛，慈悲为怀。即日起，全小区禁止吃肉，禁止杀生。违者因果自负。落款，301室，刘居士。

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两遍。旁边站着二楼的老赵，拎着一条活鱼，塑料袋里水晃荡。他看了一眼告示，又看了一眼鱼。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老赵问这什么意思。不知道。不让吃肉。嗯。那鱼呢。也是肉。他拎着鱼站了一会儿。走了。

住401，302是刘阿姨，退休教师，一个人住。搬来三年，平时见面点头，没说过几句话。她信佛，知道。家门口常年点着檀香，楼道里一股味。初一十五能听见念经，声音小，听不清。没说过什么。她信她的，过自己的。

告示贴出来那天下午，业主群炸了。有人拍照发群里，配了个问号。三楼的年轻夫妻说，搞什么。五楼的老太太说，她信她的，管别人干嘛。六楼的租户说，不让吃肉，那我家孩子怎么办。没人去撕。也没人去找她。都在群里说。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碰见刘阿姨在楼道里。穿一件灰色棉麻衫，手里捻着念珠。看见人，双手合十。刘阿姨早。施主，告示看了吗。看了。吃素好，清净。赶时间。她侧身让了。下了楼。

晚上回来，一楼门厅多了个东西。一个纸箱子，里面搁着几把青菜，一袋豆腐，旁边贴了张纸条：免费结缘，随喜功德。没人拿。箱子搁了两天，菜蔫了，豆腐酸了。保洁阿姨收走了。

第三天，二楼的老赵在楼道里煮了一锅红烧肉。锅端到楼道窗户边上，开着窗，肉味往上飘。拿个凳子坐在旁边，拿扇子扇。三楼的小夫妻开门看了一眼，笑了。四楼。五楼的老太太。六楼的租户。都出来了。站在楼道里闻。刘阿姨的门关着。老赵扇了一会儿，端着锅回去了。楼道里留着一股肉味，混着檀香，怪得很。

第四天，告示被人撕了。不知道谁撕的。刘阿姨又贴了一张。这次写着：杀生者，下地狱。下面画了个火焰的图。老赵看见了，拿笔在下面写了一行：信佛者，先管好自己。字丑，但大。刘阿姨没再贴。但她在楼道里放了台小音箱，循环放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声音不大，从早放到晚。老赵放了台收音机，放戏曲。两个人隔着楼道对放。佛号对豫剧。谁也不让谁。

第五天晚上下班回来，楼道里围了一圈人。刘阿姨站在中间，穿着海青，手里捧着个香炉。香炉里点着香。她对着老赵家的门，念经。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刘阿姨念一句，老赵敲一下锅。念一句，敲一下。旁边看的人笑。没人劝。刘阿姨念了十分钟，香烧完了。她看了老赵一眼，端香炉回屋了。老赵冲她背影说，明天炖排骨。门关上了。

第六天，老赵真炖了排骨。刘阿姨报了警。警察来了，站在楼道里。一个年轻警察，一个老警察。刘阿姨说，他在楼道里杀生，扰乱公共秩序。老赵说，在自己家做饭。警察问，杀什么了。排骨。众生平等。警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老赵一眼。这事管不了。你们不管谁管。您信佛，管自己。别人吃肉，别人管自己。那他影响修行。您关上门。关上门，听不见。味道飘进来。那是空气。空气管不了。走了。

那天晚上下楼扔垃圾，碰见刘阿姨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没穿海青，穿一件普通外套。手里没捻念珠。旁边放着那个香炉，没点。扔完垃圾往回走。她叫住。小周。嗯。觉得错了吗。站住了。看着她。六十多岁，头发白的，剪得短。脸上皱纹多，但眼睛亮。没错。那他们为什么。也没错。那谁错了。都太较真了。较真不好吗。好。但不能让别人跟你一样。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儿子不吃肉。儿子孝顺。小时候吃。后来不吃了。因为说吃肉不好。那是他愿意。愿意是因为。那也是他愿意。不说话了。站起来。端着香炉上楼了。

第七天，告示没了。音箱还在，声音调小了。只有在她门口能听见。佛号还在放。但楼道里没味了。老赵家的排骨味，刘阿姨家的檀香味，都没了。老赵碰见，问，她那个音箱。还放着。放什么。佛号。行吧。反正关上门听不见。嗯。那天是不是过分了。哪天。炖排骨那天。有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后来碰见刘阿姨买菜。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青菜豆腐。看见人，点了下头。没合十。刘阿姨。小周。今天没买肉。嗯。豆腐好吃。还行。晚上也吃素。不用。想吃。看了人一眼。笑了。嘴角往上提。眼睛弯下来。那来我家吃。好。

那天晚上去了她家。两菜一汤。青菜，豆腐，紫菜汤。没葱没蒜。盛了碗饭。吃了。没肉。但挺香。你儿子。怎么了。儿子吃肉吗。吃。不拦。那怎么。他吃他的，吃自己的。那你们不吵架。不吵。为什么。因为不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明白了。

后来那个音箱关了。告示再没贴过。楼道里偶尔还能闻到檀香味，偶尔也能闻到炒菜的肉味。混在一起。不吵了。有时候下楼，碰见刘阿姨在门口念经。她念她的。走自己的。念完了，会问一句，小周，吃了没。吃了。吃的什么。你猜。青菜豆腐。对。她笑了。也笑了。

有些规矩是自己给自己的。给别人定规矩，别人不听。给自己定规矩，别人不管。都挺好。

有没有给邻居定过规矩。后来那条规矩，谁遵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