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住院99天,婆家竟无人看望,丈夫出院第5天,小姑子来电

楔子

电话接通之前,林晚正把一摞医院催款单按日期码齐,最上面那张欠费金额还红得刺眼。赵明远出院第五天,家里安静得像医院走廊,只听得见茶几上手机震动。来电显示“赵小琴”。她看了眼丈夫,按下免提,顺手点开录音。那头先笑了两声,说嫂子辛苦了,又说妈这几个月其实一直念叨,只是各有各的难处。林晚没接话,把单据翻了个面。小琴顿了顿,话锋一转,问起保险理赔金和明远工资卡里的钱,说那笔账,是不是该让婆家来统筹。

第一章 出院第五天的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专门留出让人接话的空当。林晚没接,手指把那张欠费单折起一道角,又压平。赵明远坐在沙发另一头,腿上搭着出院时穿的那件旧外套,听见妹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嫂子,你在听吧?我说话直,你别多心。”赵小琴笑了一声,语气又软下去,“其实妈这几个月一直念叨大哥,就是家里实在挪不开。爸的腰不好,明杰又刚弄了辆车跑事,妈两头顾。你要说他们不想去,那真冤枉人。”

林晚把折了角的单据放进夹子,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小琴,”她说,“你哥住院九十九天。”

“我知道,我知道。”赵小琴接得快,“所以我这不是打电话来了嘛。嫂子你累这几个月,家里都记着。对了,大哥恢复得怎么样?能下地了吧?我这边美容院走不开,等闲下来一定回去看他。”

林晚看了一眼赵明远。他住院时瘦下去的脸还没养回来,颧骨撑着皮,眼睛比从前大。他听见“家里都记着”几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小琴那头传来点窸窣声,像是换了只手拿电话,语调也跟着一转:“嫂子,我其实是想问,大哥住院这个事,单位那边保险理赔是不是快下来了?我有个姐妹在保险公司做过,说这种大病能报不少。还有大哥的工资卡,我听妈说,里头本来存了不少钱。这个账,你们打算怎么算?”

林晚的手指停在夹子边缘。她没有立刻答话,脑子里先过了一遍数字:住院总花费十八万七,医保报完自付部分、自费药、ICU费用,加起来她前后垫出去的钱、向朋友周转的钱、娘家拿来的九万,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工资卡在赵老太手里,卡里的钱住院前她只知道大概,后来赵明远半夜翻手机银行,才看见一笔十一万的转账,收款人是赵明杰。

“理赔金是明远的,”林晚说,“工资卡也是明远的。这两笔钱跟婆家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赵小琴的语气没变,还是甜甜的,却多了一层裹着糖衣的理直气壮:“嫂子你这话就见外了。什么叫跟婆家没关系?明远是赵家的儿子,他挣的钱以前不都是妈帮着管吗?妈年纪大了,手里总得留点养老钱。再说,大哥这次住院,家里虽然人没到,可心里都急。理赔下来,按说也该让妈拿个主意,统筹安排。明杰那车是跑生意用的,一家人互相帮衬,将来也能帮大哥。”

林晚把免提音量调大了一格。她看见赵明远慢慢坐直了身体,搭在腿上的外套滑下一截,他没去拉,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小琴,”林晚问,“你哥住院的时候,家里谁打过电话问过医药费?”

“那阵子大家都忙——”

“你妈说天亮再说,后来天亮了没再打。你弟没接过我电话。你说你在外地回不来。”林晚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放得稳稳的,“九十九天,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赵小琴的呼吸声从听筒里过了一遍。过了几秒,她换了个方向,语气带上劝解的意味:“嫂子,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今天打电话,也是想着一家人把话说明白,别让外人看笑话。这样,理赔金到账你跟我说一声,妈的意思是先放她那儿,工资卡本来也在妈那儿,就不用动了。你跟大哥要是有困难,家里再想办法。你看行不行?”

林晚把手机往茶几中间推了推,屏幕朝上。录音的红色圆点还在跳。

“小琴,你哥就坐在这儿。”她说。

电话那头明显僵了一瞬。赵小琴再说话时,笑声有点干:“大哥在啊?那正好,大哥你说句话。妈这几个月真不容易,你别听嫂子一面之词。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出院了,改天我回去看你,咱们兄妹好好聊聊。”

赵明远盯着手机,喉结动了一下。林晚没有替他回答,也没有催他。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录音软件细微的电流声。

他终于开口,嗓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小琴,我住院九十九天。你们谁来看过我?”

“大哥,我——”

“我问过林晚,她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借的钱。娘家的钱,朋友的钱。”赵明远每说一句,眉头就拧紧一分,“工资卡的事,我知道了。你先别说了。”

赵小琴在那头急起来:“大哥你别误会,妈真的是为你好。那十一万是明杰借的,又不是不还——”

“借的?”赵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看向林晚。林晚从夹子里抽出一张打印的银行流水,放在他面前。流水上那一笔转账的日期,正是他进ICU的第三天。赵明远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住,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电话里赵小琴还在解释,说什么当时情况紧急、明杰正好要交车款、妈也是怕大哥治病把钱花光了以后日子不好过,话越说越圆,越圆越薄。林晚听她绕来绕去,只问了一句:“小琴,你今天打这个电话,是你自己想打,还是你妈让你打的?”

赵小琴噎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嫂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她声音拔高了些,甜味褪去,露出底下的急促,“反正话我带到了,理赔金的事你们自己掂量。一家人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我这边还有客人,先挂了。大哥你保重身体。”

电话断了。屏幕暗下去,录音还在走。林晚按了停止,把文件保存好,然后才抬头看赵明远。

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着,脊背绷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有些发红。茶几上那张银行流水被他捏住一角,纸边微微发皱。过了很长时间,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话记录里赵小琴的名字,看了又看。

“她没问一句我恢复得怎么样。”赵明远说。

林晚没接这句话。她把单据夹子合上,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声里她听见身后赵明远低低地说:“晚,那张工资卡,明天我们去银行挂失。”

杯子停在水流下面。林晚看着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影子,胸口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轻轻松了半寸。她没有回头,只说:“先把身体养好。账,一笔一笔来。”

第二章 九十九天前的那个凌晨

那天凌晨三点多,林晚是被一阵闷响惊醒的。

她睁开眼,卧室里黑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却亮着——赵明远不在床上。她侧耳听了两秒,卫生间方向传来压抑的呕吐声,接着是什么东西磕在瓷砖上的钝响。她光着脚跑过去,推开门,看见赵明远跪在马桶边上,一只手死死摁着上腹,脸色蜡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抖得说不成句。

“明远?”

他抬头看她一眼,眼睛里全是痛出来的水光,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字:“肚子……”

林晚的记忆从这里开始变得碎。她记得自己胡乱套了件外套,打了120,接线员问地址的时候她差点报错门牌号。她记得自己扶不动他,是他咬着牙自己一步步挪到门口的,四层楼,中间歇了两次,每一次他都靠墙站着,喉结上下滚,把涌上来的恶心硬吞回去。她记得救护车上医护人员给他上了监护,那个小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谁也没告诉她是什么意思。

急诊的灯白得晃眼。抽血、CT、医生进进出出,有个年轻大夫把她叫到走廊角落,语速很快地说了一串名词,别的她没记住,只记住四个字:重症胰腺炎。后面那句“要马上进ICU,家属签字”像一记闷棍敲在她耳朵边上。

“我签。”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自己的。

手在知情同意书上写下名字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她在那张纸上看见了赵明远的名字,就在第一行,打印体,黑字。那个名字和她写了七年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着密密麻麻的病情说明和风险告知。

签完字,护士催她去交费。急诊窗口前只有她一个人,玻璃后面的人打着哈欠报了个数字,她愣了一下,把手机银行翻出来。家里的活期存款不到五万,她当场划了三万八出去。剩下的,她站在缴费大厅里,第一次给婆婆打电话。

嘟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快断的时候那头才接起来,赵老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含糊:“谁啊,这大半夜的……”

“妈,是我,林晚。明远病了,急性胰腺炎,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大夫说情况很危险。”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林晚听见翻身的声音,然后是赵老太清醒了一些的语气:“胰腺炎?他平时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大夫说是重症,妈,你看能不能明天过来一趟?这边要有人签字、交钱,我一个人……”

“天亮再说吧。”赵老太打断她,“这大半夜的我上哪儿找车去,你爸腰不好,不能折腾。天亮再说,啊。”

电话挂了。林晚握着手机站在缴费大厅的日光灯下,盯了屏幕一会儿。她又翻到赵明杰的号码,拨过去。嘟声响到底,自动挂断。再打,还是没人接。凌晨四点,这个号码像沉进水里一样安静。

她迟疑了几秒,点开赵小琴的微信,发了条语音过去:“小琴,你哥住院了,情况挺重的,你要是有空……”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赵小琴回了文字:嫂子,我在外地培训呢,这两天走不开。哥那边你多费心,有啥需要跟我说。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去ICU门口守着。走廊里摆着一排不锈钢椅子,坐上去冰凉,空调的风从头顶灌下来。她两只手插进袖子里,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有个小玻璃窗,什么都看不见。

天一点点亮起来。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白的光,保洁推着拖把经过,看了她一眼。林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去楼下买了杯豆浆,喝了两口,胃里顶得慌。她回到ICU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赵老太发来的消息:明远咋样了?你看着办吧,需要钱的话我这边也不宽裕。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上午十点,主治大夫出来找她谈话。赵明远的血指标很不好,需要上持续血液净化,一天的费用就是一万多。大夫说得很直接:“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这个病花钱快,病程长,能不能挺过来,前三天很关键。”

“钱我来想办法。”林晚说。

她回到走廊里坐了一会儿,翻开手机通讯录,从上往下划。服装批发认识的老周、做尾货时合伙过的小蔡、初中同学周洁、表姐……她一个个打过去,每个人接起来她都说同样的话:“明远病了,急用钱,我周转一下,过两个月还你。”到下午两点,她凑了四万七。加上自己的三万八,重症监护前几天的费用勉强够。

她没有再给婆家打电话。

下午四点半,ICU的探视通道开了一条缝,护士叫名字。林晚换上探视服进去,赵明远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鼻子里也插着管,整个人陷在白色被单里,嘴唇干裂起皮。他看见她,手指动了动。林晚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皮肤发烫。

“明远,是我。”她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大夫说了,挺过这几天就好了。你安心治,外面的事我来。”

赵明远的眼睛跟着她转,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探视只有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林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把探视服叠好还给护士。她走到医院大门口,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车流不息。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赵老太,两通未接,一通已接;赵明杰,三通未接;赵小琴,微信联系,无通话。

她把屏幕关掉,站在风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医院。

那一晚她睡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后半夜冻醒了,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杯热水捂在手里。手机没有再响过。天亮的时候,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从今天起,婆家的电话,只打一次。来了,她记着;不来,她也记着。

第三章 第一次开口借钱

住院第十二天,重症监护室的费用单攒了一沓,林晚手里的钱见底了。她把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截图算了三遍,加上微信零钱,还差两万三。这还不算后面转普通病房的开销。

早上探视时,赵明远比前几天清醒些,看见她,喉咙里挤出一句:“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没多少,你操心这个干什么。”林晚给他润了润嘴唇,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安心躺着,大夫说你指标在往好里走。”

赵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问。

从医院出来,林晚骑车去了婆家。路上她想好了,开口借,能借多少是多少,打借条也行。结婚这些年她没跟赵老太张过嘴,这次张一回。

赵老太家住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林晚爬到门口,敲了几下门。赵父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屋里烟味很重,茶几上摆着花生壳和半包烟。赵老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回头扫了她一眼,遥控器没放下。

“妈,爸。”林晚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没绕弯子,“明远住了十二天,花了快十万了。我手里周转不开,想跟家里借点,后面报销下来就还。”

赵老太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叹了口气,声音里先带上了苦:“晚啊,不是我不帮。你爸那点退休金,月月要吃药。我手里是真没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弟明杰去年盘那个店,我们把老底都贴给他了。”

“明杰那店什么情况?”林晚问。

“别提了。”赵老太摆摆手,眉头皱起来,“投进去就没见着响。你弟弟也不容易,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们当爹妈的不得替他张罗。”

赵父在旁边点了一根烟,坐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抽,一句话不说。

林晚沉默了几秒,把话往下压:“妈,我不要多的,能凑两万就行。明远单位医保能报一部分,等报下来我马上还。”

赵老太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语气转了个弯:“晚啊,钱的事是一方面。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明远这病,你也有责任。他平时那么拼,你在家也不劝着点,三餐有一顿没一顿的。你要是把他照顾好了,他能得这个病?”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看着赵老太,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我在医院守了十二天,你就说这一句话?”

“我这不是心疼我儿子嘛。”赵老太提高了声调,“我养他三十多年,现在他躺医院里,我心里好受?”

“那你怎么不去医院看一眼?”林晚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发冷。

赵老太张了张嘴,转头看了眼赵父。赵父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去了阳台,门拉上了。

“我去了能咋样?我又不是大夫。”赵老太缓下语气,“再说我这腰,坐公交车都费劲,医院那么远……”

林晚没再跟她争这个。她换了个方向:“妈,明远的工资卡一直在你那儿吧。住院前他说卡放老家了,里面应该还有钱。先取出来应急,行不行?”

赵老太的脸色变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挪开,坐直了身子:“工资卡?那卡是在我这儿,可那里面没多少钱了。这几年家里开销大,你爸看病,明杰那边也贴补过。卡在老家柜子里锁着,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

“卡里原来有十一万。”林晚说。她声音不高,一字一顿。

“你怎么知道有十一万?”赵老太的眼睛转了转,“那是明远孝顺家里,他愿意放我这儿的。你要用钱,去问你娘家借去,你娘家不是做生意的嘛。”

林晚盯着赵老太的脸看了足足三秒。这三秒里,她把这十二天从头到尾想了一遍:ICU门口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打电话借钱时压低声音的窘迫,赵明远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她什么都忍了,唯独没忍住这一句。

“行,妈,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一声短响。赵父从阳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林晚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赵老太在后面补了一句:“晚啊,你别多心。等明远好了,家里再想办法。”

林晚没回头。“嗯”了一声,拉开门下了楼。

楼道里光线很暗,她扶着栏杆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下来,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感应灯。灯亮了,又灭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娘家妈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晚,明远咋样了?”

“妈,挺稳定的。”林晚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我……周转一下,能不能先借我三万,后面……”

“借钱就借钱,你这孩子吞吞吐吐干什么。”母亲那边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么东西,“三万够不够?你爸上个月刚取了定期,我给你转五万过去。你把卡号发我。”

“三万就行。”林晚的鼻子一酸,仰头把那股劲压下去,“妈,我尽快还。”

“还什么还。”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明远那边缺什么,你跟我说。”

“嗯。”

挂了电话,林晚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看见母亲转账的消息进来,五万。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装回兜里,推开单元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她跨上电动车,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ICU每天一万多,普通病房一天也得小几千。这五万,能撑几天?

她没往深处想。想多了没用。

下午两点,她去了批发市场,把自己档口的货盘了一批给隔壁老周,说好了月底前拉走,先拿了八万块现钱。老周验货的时候看了她好几眼,想问什么,最后只说:“晚啊,有难处你说话。”

“谢了老周。”林晚把货单和欠条一起收好,转身往医院赶。

到病房时已经傍晚了。她先进了ICU探视通道,护士叫了名字。赵明远今天精神了些,看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脸怎么这么红。”他说。

“外面热。”林晚把他被子往上掖了掖,“今天给你带了苹果泥,护士说可以吃点流食了。”

赵明远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林晚剥着苹果泥的盖子,感觉到丈夫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自己。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真没事。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咱们去吃顿好的。”

赵明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嗯”了一声。他那只没打针的手抬起来,搭在她手背上。手很热,是身体在跟炎症较劲的热。

十分钟很快过去,林晚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她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腿实在撑不住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赵小琴发来的微信,一个问号。

林晚打字回过去:稳定了。

赵小琴秒回:太好了。嫂子辛苦了,我这边忙完就回去看看我哥。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没再回。她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两只手拢住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风吹过来,额前的头发动了动,她没动。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回医院大厅。明天还有明天的单子要付,她把手里剩下的钱又算了一遍,够撑到下周三。下周三之后的事,她没往下想。

大厅里暖气开得足,她在椅子上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蜷着身子闭上了眼。

第四章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住院第三十天,早上查房后医生说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林晚站在护士站旁边听着,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指节发白。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腿有点软。ICU这三个字,她这一个月来每天进出,每次看到那扇门都觉得喉咙发紧。

转病房的手续是她一个人办的。从重症监护室推到普通病房的路上,赵明远躺在移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皮肤蜡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到了普通病房,靠窗的位置,三人间,另外两张床一个住着老爷子,一个空着。林晚把东西归置好,毛巾挂上,水杯搁在床头柜,吸管摆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像做惯了似的。

赵明远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问了一句:“今天几号了?”

“月底了。”林晚头也没回。

“我住院多久了?”

她拧毛巾的手顿了一下。“三十天。”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那只没打针的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动了动。林晚走过来给他擦脸,他把头偏了偏,躲开毛巾。

“家里人呢?”他问。

林晚把毛巾翻了个面,语气平平的:“大家都忙。你弟最近说是在找工作,你妹在外地,你妈那边……身体不太好,我让她别折腾了。”

赵明远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忙。”他重复了这个字,说得很轻,听不出什么语气。

林晚把毛巾搭回脸盆架上,从床头柜下面拿出一个保温桶。那是一个老式的银灰色保温桶,是她妈早上骑电动车送来的,里面是熬了一夜的鲫鱼汤,奶白色的,上面还漂着几粒枸杞。她拧开盖子,汤还热着。

“先喝点汤,今天医生说可以吃半流食了。”

赵明远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停下。他看着那个保温桶,桶身有一块掉了漆,露出不锈钢的底色。“这桶是你妈家的吧。”

“嗯。”

“你妈来过了?”

“来送过几回东西。早上来的,你那时候还没醒。”

赵明远握着保温桶,没再喝。他另一只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一点,手肘刚使劲,腹部一阵牵扯的疼,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林晚赶紧扶住他,把枕头垫高,又按铃叫了护士。护士来看了看,说恢复期正常,别急着用力,慢慢来。

护士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爷子在睡觉,陪护的家属出去打饭了。赵明远半靠着枕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上面摆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塑料袋上凝着水汽。还有一摞折叠的账单,压在豆浆杯下面。

“你早饭就吃这个?”他问。

“顺路买的。”

“几点买的?”

“早上。”

赵明远盯着塑料袋上的水汽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从早上到现在,林晚一步没离开过病房。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她在,扎针的时候她在,换药的时候她在,现在快中午了她还在。她说是早上顺路买的,可豆浆杯上的水汽早就凝成了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

他偏过头,正对着窗户。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林晚肩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点透明。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锁骨突出,衣服穿在身上晃荡。脸上没化妆,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

“你瘦了。”赵明远说。

林晚正在用手机回消息,闻言抬头,笑了一下。“减肥呢。”

“你减什么肥,本来就瘦。”

“那是以前。”

赵明远没接话。他看着她低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眉心微微皱着。他知道她在忙什么,档口那边客户催货、工人要工资、供应商要结账,这些事以前她晚上回家才处理,现在都堆在病房里做。她从来不跟他说这些,但他听得出来,有时候她打电话压着声音,怕吵着他。

“医药费——”赵明远开口,顿了一下,“花了多少了?”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瞬。“没多少,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问的是自费部分。”

“你别管这些。”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去倒水,“你只管养好身体,别的我来。”

赵明远看着她的背影。她弯腰接水的时候,后背的肩胛骨把衣服撑出两个尖角。这一个月,她是怎么撑过来的,他不想去想。但他知道,这张病床每天的费用,ICU的、普通病房的,一天一天累加起来,不会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就消失。

“林晚。”

她端着水杯回来,递给他。“嗯?”

“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她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喝水。”

赵明远接过水杯,没喝,放在床头柜上。他的手碰到了那摞折叠的账单,最上面一张露出一个角,是护士站的打印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抽出来,展开,费单上的项目栏一行行排列,西药费、检查费、治疗费、床位费、护理费,每一项后面都有金额。他视线顺着往下走,看到最下面那个合计数字。

他停住了。

“这只是一部分。”护士刚好来送新的费用清单,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旧的收走,“赵明远,这是到今天的,家属回头去结算窗口打下总单。”

“好,谢谢。”林晚应了一声,伸手去拿那张新单子。赵明远比她快一步,先拿到了手里。他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个总数字上停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了。”他对护士说,声音很平静。

护士走后,病房又静下来。林晚站在床边,赵明远坐着,手里捏着那张费用单。他看了很久,最后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你从哪来的钱?”他问。

“攒的。”

“还有呢?”

林晚沉默了几秒。“找朋友周转了一点。”

赵明远看着她。他想问找谁周转,转了多少,什么时候要还,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脸上那种刻意的轻松堵了回去。她站在那里,两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做出很平常的样子。可他认识她七年,知道她越是装得平常,背后的事就越不寻常。

“行。”他说。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重。然后他重新端起保温桶,把剩下的鲫鱼汤一口一口喝完了。汤凉了,有点腥,但他喝得很干净,一滴没剩。

喝完之后他把桶盖拧上,放回床头柜,对林晚说:“你回去睡一觉。”

“不用,我——”

“回去。”他看着她,“我这儿有护士。你晚上再来。”

林晚还想说什么,看到他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她把东西又清了一遍,交代了几件小事,最后拉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正低头掏枕头底下的那张费用单。

“明远。”

他抬头,神色如常。“怎么了?”

“……没什么。我晚上带饭来。”

她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背贴着墙站了一会儿,眼睛发涩。她没哭出来,只是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管,看那些细小的飞虫绕着灯管转。

赵明远坐在病床上,把那张费用单重新展开。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看了两遍,他把它折起来,夹进床头那本翻旧了的杂志里。然后他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两只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很慢。

隔壁床老爷子醒了,陪护的老伴在喂他喝水。老爷子喝水的时候呛了一下,老伴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赵明远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林晚刚才说的那句“大家都忙”。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忙。

第五章 小叔子的新车

住院第四十五天,林晚起了个大早。

赵明远前一晚睡得还算安稳,凌晨抽血结果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医生查房时说炎症指标在往下走,这句话让林晚松了口气。她坐在陪护椅上算了算日子,住院快一个半月,档口那边已经压了不少事,之前谈好的两个老客户催着要货,她得亲自去趟批发市场。

“你去忙你的。”赵明远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发黄,但精神比刚转出重症时好了不少,“我这几天能自己动,护工下午也在。”

林晚把早餐摆好,又把药按次分装进小格子,交代了三遍哪个格子是餐前哪个是餐后,赵明远笑她像给小学生写作业的班主任。她没接这个笑,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她拎着包出了医院,坐公交转了一趟地铁,又走了七八百米才到批发市场。早上八点多的市场已经热闹起来,卸货的三轮车在过道里挤来挤去,喇叭声和叫卖声混成一片。林晚在市场里走了几家认识的档口,比了比价格,谈妥了一批夏季尾单。她在单子上签了字,用手机转了定金,对方答应下午就发物流。

事情办完,她没急着走,顺着过道往东门去,那里有一排卖辅料的小店,她想顺路看看拉链和衬布的行情。走到东门停车场边上时,她停住了脚步。

一辆崭新的白色SUV停在车位上,车身上还系着红绸带,显然刚提不久。车门开着,赵明杰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那侧,殷勤地拉开车门。副驾上下来的是赵老太,穿着一件新外套,手腕上多了只金镯子,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这车坐着就是稳。”赵老太的声音不小,隔着几米远林晚听得清清楚楚,“比你爸那辆老车强多了,回头开回去给你爸看看。”

“那必须的。”赵明杰拍了拍车头,一脸得意,“妈,过几天我带你去趟舅家,让他们看看。”

“行行行。”赵老太围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灯,“这车不便宜吧?”

“落地十六万多一点。”

“你哥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呀。”赵明杰打断她,语气满不在乎,“他在医院躺着呢,哪有空管这些。再说了,爸不是说了嘛,这钱本来就是家里给我准备的。”

赵老太没再说什么,笑呵呵地坐回副驾,把车门关上了。赵明杰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白色SUV缓缓倒出车位,从林晚站着的过道旁边开过去。车窗摇下来一半,赵老太正低头摆弄手机,没往旁边看;赵明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嘴里哼着歌。

车子汇入主路,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林晚站在原地。刚才那一幕不过几十秒,快得像一阵风。她拎着包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拦下车,当着赵老太的面问清楚这车钱到底是哪来的。可她的脚钉在原地,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她只做了一件事——从包里摸出手机,对着那辆还没开远的车尾拍了两张照片。车牌号、车标、红绸带,都拍进去了。

然后她站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人推着平板车经过,喊她让一让,她才挪了挪步子。

林晚在市场门口买了瓶水,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她掏出手机翻了翻,赵明远的工资卡是几年前办的,绑定的是赵明远的手机号,但预留的查询密码她知道——赵明远刚住院时,赵老太来过一次,把赵明远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都拿走了,说是“帮着管”。当时林晚在医院走不开,想着工资卡里的钱反正是用来治病的,就没争。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找了个台阶坐下,打开手机银行,输入赵明远的身份证号和查询密码。密码还是旧密码,赵老太没改。页面加载出来,她一条条往下翻,越翻手指越凉。

近一年赵明远的工资卡陆陆续续有转账记录,三万、两万、一万五,最大的一笔是四个月前转出的五万。零零总总加起来,大约有十一万。她掐指算了算,赵明远每个月到手工资七千多,这些年习惯把大部分工资上交给赵老太“存着”,说是以后买房或者有个急用再取。可这些转账记录里,钱转出去的方向很单一,大部分进了同一个户名,赵明杰。

最近一笔转账是上周,四万八,转出次日就有一笔四万八的入账,收款方是一家汽车销售公司。

林晚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厉害。上周赵明远还在病房里输液,医生刚下过一次病危通知,她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四处打电话找人借钱。那时候赵老太在电话里说:“家里实在困难,明杰最近手头也紧,你先想想别的办法。”

手头紧。

买车。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没有立刻回医院,也没有给赵明远打电话。她去了市场旁边一家打印店,把银行流水从头到尾打了三份,又去便利店买了个透明文件袋,把流水、拍的照片、之前借钱的微信记录截图,全部装了进去,放进包的最里层。

做完这些,她才坐上回医院的公交。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梧桐树影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她靠在座位上,想起上周赵明远问她钱从哪来的时候,她撒谎说是攒的、找朋友周转的。其实那九万里有她父母从养老金里挤出来的,有她跟三个老同学东拼西凑的。她把这些都自己扛了,没让赵明远知道。她怕他着急,怕他刚平稳下来的病情再起伏。

可是现在,她捏着包里那叠打印纸,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再替他扛了。

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赵明远睡了个午觉刚醒,看到她进来,问:“货谈妥了?”

“妥了。”林晚把包放在椅子上,倒了杯水递给他,顺手摸了摸他额头,不烧。

“你脸色不太好。”赵明远看着她。

“跑了一上午,晒的。”

赵明远没追问,但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林晚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把水果刀和毛巾归置好,又把明天的检查单夹进文件夹。她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在一张费用单的边角上停了停。

“明远。”她忽然开口。

“嗯?”

“你工资卡……在妈那儿放了多久了?”

赵明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好几年了吧。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有个客户走账,我想起你那张卡之前好像绑过我们档口的收款码,随便问问。”

“哦。”赵明远没多想,“应该没用了,回头我问问妈。”

林晚没再说下去。她把那杯水放到他手边,坐在陪护椅上,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屏幕上是那两张新车的照片,她把手机侧了侧,不让赵明远看到。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护士推着小车进来发晚上的药,走廊里的灯亮了,白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病房的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赵明远吃了药,靠在床头翻那本旧杂志。林晚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递给他。

橘子很甜,赵明远吃了两瓣,忽然说:“等出院了,咱们把家里那张沙发换了吧,你老说腰疼。”

“行。”林晚说。

她看着赵明远低头翻杂志的侧脸,忽然想起七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赵明远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会先转一笔给她,说是“家用”。后来赵老太说年轻人不会存钱,建议工资卡放老人那儿保管,赵明远面软,就交了出去。林晚当时没坚持反对,总觉得一家人不必分那么清。

她剥着橘子皮,指甲陷进果皮里,挤出细密的汁水。手里的橘子被她放在床头柜上,没再吃。

夜渐渐深了,赵明远睡着了,呼吸均匀。林晚坐在陪护椅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又重新翻了一遍那些转账记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每一条记录她都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发作,没有吵,没有打电话质问任何人。她只是把那些东西收好了,等着一个能说清楚的时机。

第六章 第二次求助

赵明远病情反复是在住院第六十天的下午。

那天中午他还坐在床边吃面条,林晚喂了两口,他说想吃点有味道的,自己拿过筷子吃了半碗。吃完说困,躺下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忽然捂着上腹喊疼,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病号服短时间就湿透了一片。护士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六,紧急叫了医生。林晚被请出病房,站在走廊里,看着里面人影晃动,各种仪器的声响混在一起,她的指节攥得发白。

医生出来时摘了口罩,说炎症指标又上去了,需要用一种进口的自费药,医保不报,三天一疗程,先交两万押金。

“能治好吗?”林晚问。

“药是对症的,效果比较明确,但费用不低,后面可能还要续。”

林晚点头,说用,钱我想办法。

她当天下午从医院出来,打车直接去了婆家。这次她带了东西——住院以来所有的大额费用单,用长尾夹整整齐齐夹着,一共二十三张,最上面是今天刚开的押金条。还有一张她自己写的借条,写的是向赵老太借款三万元用于赵明远治疗,如果婆婆愿意签字作个保底的意思,至少能逼出一部分。再退一步,只要婆婆肯在费用单上签字证明这笔支出是家庭共同医疗费用,她就能拿这个去跟保险公司和赵明远单位沟通报销。

到婆家时赵老太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橘子。赵明杰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和人声。赵老太见她进门,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上,脸色就往下沉了。

“妈,明远今天又反复了。”林晚站在沙发前,没坐。“医生说要用自费药,我先过来跟您商量点事。”

赵老太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没关电视。“又咋了?上次不是说稳定了吗?”

“胰腺炎就是反反复复,这次炎症指标很高。”林晚把费用单抽出来,摊在茶几上。“这是住院以来的所有费用,总共花了十四万,后期至少还要四万。我这次来,是想请妈在这张单子上签个字,证明这是明远的治疗费用,我好拿去报销。另外这张借条——不多,三万,算我先跟您借的,等明远好了我们慢慢还。”

赵老太没看那些单据,眼睛反而落在借条上,嘴角扯了一下。“林晚啊,你这是什么意思?明远生病,你拿着单子来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走个手续。”

“什么手续?我儿子的病我看还需要什么手续?”赵老太把借条往旁边一推。“你那个档口生意不是挺好的吗?先拿出来用啊。明远是你丈夫,你出钱不应该?”

林晚吸了口气,把最上面那张今天的押金条又往前推了推。“妈,我档口那边已经盘出去一半了,家里能动的我都动了。住院六十天,您和爸没去过一次,明杰也没露过面,我从来没跟您计较过。现在这笔药钱真的急,我不求别的,您签个字就行。”

“签字就管用啦?”赵老太声音高起来,“你那个破档口一个月能挣多少?我早就跟明远说过,女人做什么生意,在家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你现在把档口全盘了,钱不就有了?家里那摊事你也不管,明远住院你倒是天天跑,生意生意顾不上,家也不管——”

“妈。”林晚打断她,“明远住院,我不跑谁跑?”

“那你就把档口盘干净,拿钱出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明杰的房门这时候开了条缝,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耳机没摘,嗓门大得很:“妈你跟她废什么话,哥又不是她一个人的,钱的事让她自己想办法呗,我那车还贷着款呢。”

门又关上了,游戏音效重新响起来。

林晚站在原地,茶几上的费用单一张一张铺着,最上面那张“预交款两万元”的红章清清楚楚。赵老太靠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嘴里还在念叨女人做生意不像话。

林晚没再说话。她把那张没签字的借条收起来,但把费用单留在了茶几上,二十三张,长尾夹还在上面。

“妈,这些单子放这儿,您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她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药不能等,我先去医院交钱。”

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赵老太在后面喊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出门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回到医院已经是傍晚了,走廊里飘着晚饭的味道。林晚从银行取了自己存着应急的一万八,又用手机跟浙江一个做了十几年生意的朋友借了五千,凑出两万三,去窗口交了押金。药当天就用上了。

她进病房时赵明远正半躺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看见她进来,嘴唇动了动。

“你去哪儿了?”

“回家拿了点东西。”林晚把包放下,走到床边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好点没?”

“嗯。”赵明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你眼睛红了。”

“外面风大。”林晚笑了一下,拉过椅子坐下。“药已经用上了,医生说明天指标就能降。”

赵明远没再追问,缓缓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那只手因为输液有些浮肿,指节上的胶布翘起一个角。林晚把他的手拢住,掌心贴着掌心,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住院部楼下的小广场亮着两盏路灯,散步的病人在楼下慢慢走圈,影子拉得很长。林晚握着赵明远的手,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封住了。她想得很清楚——从今天起,赵家任何人、任何话,她都不会再开口求第二次。

她把那张没送出去的借条从包里拿出来,趁着赵明远闭眼休息,一点一点撕碎,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碎的纸片落在用过的纸巾和水果皮上面,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第七章 娘家的九万块

住院第六十五天,林晚的母亲是坐最早一班城乡公交来的。

她背着一个旧布包,手里还拎着保温桶,进病房之前在护士站问了半天,才找到地方。林晚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洗苹果,听见有人叫自己小名,一回头就看见母亲站在病房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额头上沁着细汗。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说了你又不让我来。”母亲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塞,“排骨汤,炖了两个钟头,你俩都喝。明远呢?”

“刚睡着。”林晚压低声音,把她往走廊另一头引。母亲却先探头朝病房里看了一眼,隔着门上的小玻璃窗,看见赵明远侧躺着,脸色比上次视频时好了一些,才点点头。

母女俩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母亲从布包里摸出一个报纸包着的方块,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是多少?”林晚没接。

“九万。”母亲把信封往她怀里按,“我跟你爸的定期取了,还有你哥去年还的两万,凑一块儿。你先用着。”

“妈,这是你跟我爸的养老钱。”

“养老养老,人好好的才叫养老。”母亲把她的手掰开,把信封塞进去,又把她手指合上,“明远这个病,钱不能断。你一个人扛了两个月,我们帮不上大忙,这点钱你还跟妈客气?”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的边角有点潮,大概是母亲揣在怀里一路捂过来的。她喉咙紧了一下,没说话。

母亲也不催她,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仔细端详她的脸:“瘦了。瘦了得有十斤。”

“哪有。”

“我是你妈。”母亲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她眼底的青黑,又看了看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家属,声音放轻了些,“晚晚,钱的事你别愁,你爸说了,实在不够就把家里那头牛卖了。你哥那边还能再凑点。”

“够了,真够了。”林晚摇头,“档口那批货我出了一半,加上你们的,周转得开。”

母亲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暖气片嗡嗡响着。过了一会儿,母亲忽然说:“我和你爸商量过了,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回来住一阵。家里有地方。”

“不用,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母亲拍拍她的手背,顿了顿,“可你也别光想着明远一个人。你要是倒了,他靠谁去?”

林晚没接话,只是把信封收进了随身的挎包最里层。母亲也不再说什么,起身拎起保温桶去水房洗,回来的时候顺便从护士站又领了一床备用被子,动作利索得像在自己家。

赵明远是下午醒的。

他睁眼就看见岳母坐在床边,正用棉签蘸了温水给他润嘴唇,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感。病房里飘着排骨汤的味道,林晚在窗边的小桌上分汤,回头看见他醒了,端了一碗过来。

“妈来了。”她说。

赵明远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叫了声“妈”。他嗓子还很哑,声音像砂纸蹭过木头。

“别动别动。”岳母按住他的肩膀,把枕头给他垫高,“瘦了。遭罪了。”

她盛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赵明远有些不自在,想伸手接碗,被岳母挡了回去:“你现在手上有针,别乱动。我喂你。”

赵明远只好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汤炖得软烂,萝卜和排骨都化在汤里,是他熟悉的家常味道。他喝了两口,眼眶忽然就有点发热,赶紧垂下眼,掩在长长的睫毛后面。

岳母喂了他小半碗,把碗放下,用纸巾给他擦嘴角,又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从头到尾没提一句赵家的事,也没问一句他父母为什么不来。她只是忙前忙后,像照顾自己儿子一样自然。

赵明远看着她花白的鬓角,心里堵得厉害。

傍晚,林晚送母亲下楼。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母亲站住了。

“晚晚,妈说句实话。”她看着女儿的眼睛,“明远人不错,对你也实心。但他那个家,你心里得有数。这次的事,我不问,你也别跟我说。我就交代你一句——什么时候都别亏待自己。该争的要争,该要的要要,别为了脸面把自己搭进去。”

林晚点了点头。

“回去吧,外面冷。”母亲扯了扯她的围巾,转身朝公交站走。她走得慢,背影有些佝偻,布包斜挎在肩上,被路灯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林晚站在门口,直到那影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返身上楼。

她推门进病房时,赵明远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她进来,他偏过头,目光追着她从门口走到床边。

“妈走了?”

“嗯,赶末班车。”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晚,你把那个信封给我看看。”

林晚一愣:“什么信封?”

“妈带来的那个。下午我看见了,她塞给你的。”赵明远的声音很轻,“九万,是不是?”

林晚在床边坐下,没否认。

赵明远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有很沉的疲惫,也有一种很长时间没见过的清醒。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出院以后,我想搬出去住。”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我工资卡在我妈那儿,这几个月工资都打进去,我一分没见着。”他的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你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再拖了。等我能下床,第一件事,把卡要回来。”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没问“你妈会肯吗”,也没问“你弟那边怎么办”。她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赵明远转过来看她,目光很稳,“这六十多天,谁在,谁不在,我心里清楚。你妈今天来,一勺一勺喂我喝汤,我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你替我谢她。”

林晚的鼻子一酸,偏过头去过了几秒才转回来。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好,看上去倒像要哭。

赵明远伸手过来,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出院以后,咱俩把日子重新过。”他说,“你那个档口,之前盘掉的货,我帮你跑回来。你教我认尾货,我学。”

“你身体还没好呢。”

“慢慢来。”赵明远的手指勾住她的手指,“先要回工资卡,再想办法把那十一万要回来。欠你娘家的九万,我们一起还。”

林晚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还是很瘦,骨节分明,但比刚住院那会儿有力气了。她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凌晨,他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她一个人推着他往急诊跑,楼道里她的拖鞋声和推车声混在一起,急得发不出声。

那时候她没想过以后,只想让他活下来。

现在他活下来了,他们坐在傍晚的病房里,第一次平静地谈起出院以后的日子。没有争吵,没有责骂,只是把往后要走的路,一句一句说清楚。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床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林晚吸了吸鼻子,轻声说:“行。先把身体养好,剩下的,咱们一笔一笔算。”

第八章 夜里的转账记录

住院第七十八天夜里,赵明远又醒了。

病房里只亮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隔壁床的病人睡得沉,鼾声一起一伏。他侧过头,林晚趴在床边那把折叠椅上,身上搭着一件他的旧外套,手机就搁在两人中间的小柜子上,屏幕朝下。

他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这几天他身体见好,白天能坐起来喝粥,夜里却总睡不踏实。人一静下来,脑子就闲不住。那天岳母来送汤,走的时候在走廊上跟林晚说话,声音压得低,他还是听见了几句——“钱的事别硬撑”“不够跟家里说”。他当时没作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伸手,慢慢把手机拿过来。

林晚没设密码,或者说,对他一直没设密码。他划开屏幕,先看见的是相册页面,最新一张是今天的药费单,拍得歪歪斜斜。他退出去,点开支付软件。

账单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

转账、缴费、退款、再缴费。金额有大有小,几百的、几千的、上万的。他的目光停在一笔三万五的转账上,备注写着“王姐货款”,后面紧跟着一笔一万二,备注“李哥周转”。再往下,是转给一家医药公司的两万八,紧接着一条退回记录,两千三。

他继续翻,翻到更早的时候,看见一笔九万的入账,备注是“爸妈”。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再往前翻,是住院第一个月的记录。那时候他还没完全清醒,只记得疼,记得有人在耳边不停说话。账单上是密密麻麻的支出一—急诊押金、ICU费用、自费药、专家会诊。有一笔四万六的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借的。”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撑着床沿坐起来一点,动作很慢,胰腺的位置还是隐隐发胀。他点开那张工资卡的流水——卡不在他手里,但林晚不知什么时候绑了这个号的查询权限。

流水一条条跳出来。每月工资到账,数字比他记忆里还多些,看来今年加过薪。可紧接着,一笔一笔转出。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赵明杰。三万、两万、五万、一万……最后一笔是两个月前,余额清零。

他数了两遍,十一万出头。

赵明远把手机放回柜子上,屏幕朝下,姿势和原来一模一样。他躺回去,睁着眼看天花板,一直到天蒙蒙亮。

护士六点来量体温,林晚被开门声弄醒,揉着眼睛坐直,先去看赵明远,见他醒着,就问:“夜里疼了?”

“没有。”他声音有点哑。

林晚起身去接热水,回来拧了毛巾给他擦脸。赵明远看着她,两个多月下来,她颧骨高了,下巴尖了,眼下两团青影,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耳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爱穿颜色鲜亮的衣服,档口里再累,晚上回家也要敷个面膜,跟他念叨生意经。

“你昨晚看手机了?”林晚忽然问。

赵明远顿了一下,点头。

“看到了?”

“看到了。”

林晚把毛巾搭在床栏上,没追问看到什么,也没解释什么。她弯腰去收拾柜子上的杯子,动作很平常。

“那九万,还有王姐李哥那些,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林晚直起身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你那会儿在ICU,我跟你说这个,你听得进去?后来你醒了,一天疼七八回,我跟你说你妈把你工资卡里的钱都转给你弟买车了,你是能下床去找他们,还是能把我借的钱变出来?”

赵明远张了张嘴。

“我不是怪你。”林晚打断他,语气很平,“我就想让你先把命保住。钱的事,谁欠谁的,我心里有账,一笔没落。你现在知道了,就行。”

她说“就行”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好像这真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赵明远没再说话。他看着林晚端着脸盆出门,瘦瘦的肩膀在病号服改的围裙里晃了一下。隔壁床家属进来送早饭,一股小米粥的香味飘过来,他忽然觉得很饿,很久没这么饿过。

等林晚回来,赵明远侧过身,把枕头边上的手机又拿起来。这次他没看账单,他翻到通讯录。

“你干嘛?”林晚问。

“看看这三个月,谁给我打过电话。”

他划开通话记录,从住院第一天往前翻。岳母的号码出现得最多,有时候一天两三个。岳父打过几个,都是短通话。他自己的号码没什么人打——他平时跟人来往少,厂里同事来过两次,他都记得。

然后他翻到未接来电那一栏。

从头翻到尾,三个月里,未接来电有二十多个,全是广告和陌生号码。他特意找到“家人”那一组,他爸、他妈、他弟、他妹,四号码并排摆着。通话记录里,来自这四个号码的未接来电,一个也没有。

他又翻回去,挨个看每个号码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打给他妈的,停在住院前半个月。打给他爸的,是去年过年。打给赵明杰的,两个月前有一通,响了两声对方就挂了,没回过来。打给赵小琴的,几乎是半年前。

他把这四个号码看了一遍又一遍,拇指悬在屏幕上,像在确认什么数字。最后他退出来,把手机放在被子上,仰面躺着。

林晚坐在折叠椅上叠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她看见赵明远闭着眼,眉头拧着,知道他心里在翻腾,但没去劝。有些事劝不来,得自己想通。

过了很久,赵明远说:“我以为他们至少打过电话。”

林晚把叠好的衣服码进袋子里:“打过,你进ICU第二天你妈给我打了,说家里忙,让我先顶着。后来就没再打过。”

“忙什么?”

“你弟那会儿说要买车,她跟着跑手续。你妹在外地,说走不开。你爸……”林晚想了想,“你爸没打过。”

赵明远睁开眼。

“我住院七十八天。”他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他们没来过,也没打过电话。”

林晚没接话,把袋子口系好。窗帘缝里的光慢慢变白,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赵明远把手机递还给林晚,说:“出院那天,你叫我一声。我自己走回去。”

“你走什么,打车。”

“打车也行。”他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从医院到家那段路,你陪我走一遍。这三个月你一个人跑的路,我认认。”

林晚接过手机,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温的。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没再多问。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新一天的治疗又要开始,查房的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化验单,说了句指标在好转。赵明远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医生,落在林晚身上。她正低头看手里的住院费用清单,嘴唇微微抿着,用笔在一项一项划。

他心里那杆秤,终于不再晃了。

第九章 第九十九天,出院

第九十九天。

林晚早上五点半就醒了,病床旁边的折叠椅收起来靠墙,赵明远还在睡。她昨晚几乎没合眼,把出院要用的东西全部清了一遍。押金条、费用清单、医保卡、身份证、住院病历复印件,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用文件袋装好。

护士站六点开始办出院。林晚去得最早,排在第一个。她把一摞单据递进去,护士对着电脑核了一遍,说稍等,又问了句,医保报销的部分已经扣了,自费部分还差多少。林晚把手机银行的余额调出来看了一眼,够了。

结算窗口开了以后,她站在那儿等打印。长长的费用总单一张接一张吐出来,护士最后递给她一张汇总:十八万七千三百多。林晚看了一眼数字,收进袋子里,没有细看末尾的小数点。

她回到病房的时候赵明远已经自己坐起来了,病号服换了一半,动作很慢。住院九十九天,他瘦了整整三十斤,手腕上全是打针留下的青紫印子。林晚过去帮他把扣子扣好,没说话。赵明远低头看她扣纽扣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两道干裂的口子。

“都办完了?”

“办完了。”

“花了多少?”

“回头再说,先回家。”

赵明远没再问。他把柜子里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袋子里收,牙刷、毛巾、拖鞋、一个用了三个月的塑料水杯。收完了他站在病床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床单已经被人换下来扔在推车上,露出光秃秃的蓝色床垫。

“走吧。”他说。

林晚拎着两个袋子走在前面,赵明远扶着走廊的扶手慢慢跟在后面。住院部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早饭的油烟味。路过的护士认出他,说了句赵师傅出院啦,恢复得不错。赵明远点点头,笑了笑。

电梯口等了三分钟,期间隔壁病房推出来一个刚做完检查的老人,家属四五个围着。赵明远看了一眼,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跟林晚对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出了住院部大门,外面是四月末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赵明远站在台阶上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九十九天没出过这个楼,外面的树都绿了。

“打车。”林晚已经抬手去路边拦了。

车来了,她先绕到另一边帮赵明远开了门,自己再从车尾绕回来坐进去。司机问去哪儿,林晚报了小区名字。车开出去一段,赵明远靠着椅背看窗外,街边的店换了好几家招牌,地铁口的栏杆都刷了新漆。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家里那边,真一个人都没来过?”

声音不大,车窗是关着的,司机没听见。

林晚看着前面的路,隔了两秒才回:“没有。”

赵明远没再说话。他把头转向窗外,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车过了两个红绿灯,拐进小区门口那条街,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白气。他以前上班前总在这儿买两个包子,现在看着像上辈子的事。

到家门口,林晚掏钥匙开门,让赵明远先进。屋里光线暗,窗帘拉着,她放下袋子去开窗。赵明远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堆的东西——他住院前放在阳台上的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有点发黄,旁边的茶几上码着一尺高的单据。

林晚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递给他,自己坐到沙发上,把那摞单据抱过来放在茶几中间。她用手掌压了压翘起来的边角,一张一张捋平。

“医院的费用都在这儿了。”她说,“总花费十八万七千三百,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一共十一万二。家里的存款你住院前是四万三,我用掉三万八。娘家的借了九万,我卖货凑了两万六,剩下的刷的信用卡,分了三期,前两期还了。”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个数字都拿手指点一下对应的单据。

赵明远慢慢坐到沙发另一头,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堆东西。病历、费用清单、借条、转账截图、信用卡账单,分门别类,用回形针夹着,每一张都折过、翻过,有点毛边。

“娘家的九万是我爸妈的养老钱。”林晚说,“我跟他们说半年内还清。”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林晚从单据底下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她自己用笔列的表格,“你的工资卡,住院前最后一条流水显示余额十一万零四百。你进ICU第三天,你妈从卡里转走了十一万,转给你弟。这张是我从银行拉出来的流水单。”

她把那张纸放在茶几正中间,压在所有单据上面。

赵明远盯着那张纸,上面转账记录的日期、金额、对方账户尾号,一项一项列得很清楚。那笔十一万的转账,就是他进ICU的第三天,林晚独自在医院签第一张病危通知书、四处打电话借钱的那一天。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看。看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响。

“没有人来过。”他的声音很干,“我住院九十九天,我妈、我爸、我弟、我妹,四个人,没来过一次,没打过一通电话。”

林晚没接话。她把散开的回形针捡起来,一个一个卡回单据上。

赵明远把那张流水单放回去,整整齐齐放回那摞单据的最上面。他抬起头看着林晚,她的脸在窗口的光线里没什么表情,眼底有一圈发青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整个人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正在理单据的手。

“这些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以后慢慢算。”

林晚的手在他掌心里没有动。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一摞单据,过了好一会儿,用另一只手把最上面的流水单翻过去,背面朝上扣住,像是扣住一个不愿意再看的东西。

“先养身体。”她把他的手握了握,抽出来,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吃完饭把药吃了,下周三复诊,时间我记在本子上了。”

厨房里响起水声和锅碗碰撞的声音。赵明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摞单据重新拿起来,一张一张翻。住院押金条、抢救时的自费药清单、林晚朋友转来五千块的微信截图、岳母取定期存款的凭条、一张林晚卖货收款的转账记录——上面写着“一批尾货,打包价两万六”。

他把这些纸重新叠好,放回茶几上,手背盖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那盆绿萝端进来,接了杯水慢慢浇透。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摞单据的边角,也落在他握水杯的手上。屋里有饭菜的味道慢慢散开,抽油烟机嗡嗡响着。赵明远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结婚照,再看一眼厨房里那个弯着腰炒菜的背影,忽然觉得九十九天前的那个凌晨,他疼得说不出话被人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九十九天会是这样过去的。

他走过去,把碗筷从橱柜里拿出来,一只一只摆在桌上。

林晚端着菜出来,看见他摆的碗筷,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坐下盛饭。筷子拿起来,两人面对面吃饭,像过去七年里任何一个平常的中午。只是赵明远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说:“明天你把那个纸质账本找出来,咱们重新记。”

林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先吃饭。”

他拿起了筷子。

窗外楼下有小孩跑过的笑声,传上来很远。客厅茶几上那一摞单据摊着,像一本翻开的、谁也躲不过去的账本。

第十章 小姑子的算盘

第二天上午十点出头,门铃响了。

林晚正在阳台上晾赵明远换下来的病号服,听见铃声把手里的衣服抖了抖搭上晾衣杆,走过去开门。赵明远从卧室里出来,披着一件外套站在客厅,脸还带着病后的蜡黄。

门一开,赵小琴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袋水果,一箱牛奶,肩上挎着一个毛绒包,脸上挂着笑。她穿一件奶白色的大衣,头发卷得精致,嘴唇上刚涂了浅粉色的唇釉,整个人干干净净,跟这间刚经历了一场大病的屋子有点格格不入。

“嫂子。”赵小琴叫了一声,眼睛先往屋里扫了一圈,看见站在客厅里的赵明远,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哥!你瘦成这样了?”

她进门把东西往玄关一放,鞋也没换就要往赵明远那边走。林晚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搁在她脚边,没说话。赵小琴脚一顿,低头换了鞋,几步到了赵明远跟前,上下打量他,眼圈说红就红。

“怎么弄成这样啊,哥。”她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在外地急得不行,店里走不开,老板压着不让请假,我天天给我妈打电话问你的情况。”

赵明远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转身往沙发走。他走得慢,一手扶着腰侧,坐下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赵小琴跟着坐到他对面的小凳子上,仰着脸看他,嘴一扁一扁的。

林晚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出来,放在赵小琴手边,自己在沙发扶手上坐了。她没坐实,半边身子靠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赵小琴。赵小琴接水道了谢,喝了一口,目光往茶几上扫了一眼。茶几上那摞单据已经被林晚收进了旁边一个牛皮纸袋里,纸袋就靠在沙发角。

寒暄了几句,赵小琴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哥,你别怪爸妈。”她放下杯子,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头,语气软下来,“这次是……实在是情况特殊。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一听见住院动手术就慌神,她心脏不好,我爸又是个没主意的。家里那点钱……都在明杰身上压着,他这两年做买卖不顺,爸妈的钱都垫进去了,一时半会儿真拿不出来。”

赵明远没接话,端起自己那杯水慢慢喝。

赵小琴看他没反应,又说:“我那边也难。我一个月工资就那点,房租又要押又要付,我本来想凑点钱给哥送过来的,实在是……”她顿了顿,看赵明远还是不接话,话锋一转,“不过哥,我昨天打电话跟嫂子说的那个事,你们考虑过了没有?”

林晚开口了:“哪个事?”

赵小琴转过头来看着她,笑容没变,语气里带了一点理所当然:“就是保险理赔金那个事。哥这个病,之前不是买过一份商业险吗?住院这块能报不少吧?我听说能赔十几万。当年那份保险,是爸妈张罗着给哥上的,头几年的保费还是家里帮着交的,后来哥工资涨了才自己接着交。所以这个钱……”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赵明远的脸色,又看了看林晚,把话说圆了些:“我的意思是,家里也不是要来分这笔钱。就是爸妈年纪大了,手里一点底都没有,明杰那边又欠着账。哥这一病,家里都跟着受了不少,这个理赔金是不是该匀一部分出来,给爸妈压压手?也算是哥尽一份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楼下收废品,喇叭声远远地传上来,模糊不清。

林晚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旁边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手机。她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一段录音,按了播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赵老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急促:“……我跟你讲,他那个工资卡,是他自己愿意交给我管的,家里开销大,明杰要用钱,我一个当妈的有什么办法?你要钱你去问你娘家借,我又没说不让你借……”

录音不长,几十秒就完了。赵小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嫂子,那是我妈说话冲了点,她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没接她的话,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平放在茶几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你哥的工资卡,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工资到账五千多到八千不等,卡上前后被转走了十一万。收款方是你弟,用途——”

她停了一下,看着赵小琴的眼睛,“买车。”

赵小琴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昨天电话里她说的那些“各有难处”“不是不来看”,此刻被那张流水单堵得接不下去。她扭头去看赵明远,想从他脸上找个台阶。

赵明远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轻响一声。他看着自己妹妹,语气平平的:“小琴,你说实话,你昨天打那个电话,是想替你哥要个说法,还是想替你弟把这事翻过去?”

赵小琴的睫毛抖了一下。她没想到她哥会这么直接。来之前她在高铁上想了一路,想着哥病糊涂了,嫂子好面子抹不开,软话说几句,提一提父母不容易,再夸夸嫂子能干,钱的事兴许就松口了。没承想等着她的是流水单和录音。

她的语气变了一变,笑容收了大半,声音也压低了些:“哥,你怎么跟外人似的。一家人说话,闹到这个地步有意思吗?嫂子把转账记录都翻出来存着,这是防谁呢。”她又转向林晚,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话里带了刺,“嫂子,我哥住院这三个月,账你一笔一笔都记着,转账也留着,录音也存着。你从第一天起就打算跟婆家算账,是这个意思吧?”

林晚看着她,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放进口袋。她说:“小琴,你哥住院九十九天,医药费一共花了十八万七。这笔钱里,我借娘家九万,卖货凑了将近七万,剩下的是我找朋友一笔一笔周转来的。你爸妈没来医院一次,你弟没来一次,你没来一次。这些账我不记着,谁来记?”

“今天你坐高铁过来,提着水果牛奶,进门先夸你哥瘦了,再说家里难,最后问理赔金——我就问你一句,理赔金就算有,那也是还我垫进去的医药费。你爸妈早年出了多少保费,你把单子拿来,我连本带利还他们。剩下的,一分没有。”

赵小琴的脸一点点涨红了。她站起来,包往肩上拢了拢,声音有些发颤:“嫂子,你这话说得太绝了。我哥还是赵家的人,爸妈养他一场,你当儿媳的,把这些账摊在桌面上,是要跟婆家撕破脸?”

林晚也站起来,跟她平视。她说:“撕不撕破脸,不在我。在你们。你回去告诉你妈,工资卡的事,理赔金的事,还有那十一万的事,改天让她自己过来,当面说。我跟你哥都在家。”

赵小琴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看了一眼赵明远。赵明远靠在沙发背上,一句话没说,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张流水单,手慢慢握成拳,放在膝盖上。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清楚。

赵小琴咬了咬嘴唇,抓起自己的包,没再拿那两袋水果,低头换鞋。临出门她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叫了一声“哥”,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赵明远抬眼看她,说:“回去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林晚站在原地,听着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楼道里高跟鞋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看见赵明远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额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她走了?”

“走了。”

赵明远看着她,说:“你坐下。”

林晚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伸手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比前些天有力气了些,掌心温温的。

“这账,”他说,“从今往后,我跟你一起算。”

第十一章 婆婆登门

赵小琴走的第二天上午,林晚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把医药费单据按时间顺序理好,手机响了。赵明远接的,他靠在沙发上,听完只说了一句“你们来吧”,就挂了。

“谁?”

“我妈。说带我爸和明杰过来看看我。”

林晚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沓缴费单,一张一张往文件袋里塞。她心里清楚,“看看”两个字是幌子,赵小琴回去肯定添油加醋说了什么。她没多问,只把文件袋拉链拉好,放在茶几下层,又把手机屏幕划开,翻到那张工资卡流水截图,保存进相册。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赵老太走最前头,进门先不看赵明远,眼睛扫了一圈屋子,在鞋柜上顿了顿,又朝厨房方向瞄了一眼。赵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箱奶,蓝白包装,看着像是村里小卖部货架最底下那层。赵明杰最后一个进来,空着手,进门就靠在门框边上,手插兜,不与任何人对视。

赵老太在沙发上坐下,把随身背的旧布包搁在膝盖上,两手压着包口,清了下嗓子。“明远啊,妈来看看你。瘦了。”她这话是对着赵明远说的,眼睛却掠过林晚。

赵明远靠在沙发另一头,声音不高:“嗯,出来了。”

屋里短暂静了几秒。赵老太压着包口的手来回搓了搓,忽然话锋一转:“明远,妈这次来,也是想跟你说清楚。你媳妇昨天把小琴叫过来,当面质问,说这说那,小琴回去哭了一路。你说说,家里出了事,你媳妇不跟我们商量,倒跟小琴一个当妹妹的算账,这叫什么事?”

林晚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拿着刚才捆单据的橡皮筋,没作声。

赵老太见她不出声,语气更足了:“你做嫂子的,小琴大老远坐车过来看你男人,你连顿饭都不留,当面拿话堵她。她是你丈夫的亲妹妹,不是外人。你这么做,是把你哥往哪放?”

赵明远抬眼看了一下母亲,没接话。

赵明杰这时候开了口,还是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洋洋的:“妈,别说了,人家有账要算,咱们算什么。”他嘴角撇了一下,眼睛却不看人。

林晚把橡皮筋放在餐桌上,走过来。“妈,”她声音平静,“您今天来,是来看明远的,还是有别的事?”

赵老太眼皮一跳,随即提高了声:“我来看我儿子,顺便把话说清楚!小琴说你要跟我们‘当面说’,行,今天我和你爸都来了,你说吧。”

林晚点了一下头,转身去茶几下层拿那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打开。“那我就说。明远住院九十九天,花费十八万七,这些单据都在这里。钱是我借的、垫的。我今天不跟您吵,只问两件事——明远的工资卡,在您那儿吧?”

赵老太脸色沉了。“工资卡是他自己放我这儿的。做儿子的把工资交给妈保管,天经地义。你嫁进来才几年,倒管起这个了?”

赵父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手里那箱奶往地上放,闷头坐进了单人椅里。

林晚没退,继续问:“卡里原来有多少?”

“多少也是我们赵家的钱。”

“十一万转给明杰买车,是不是?”

这句话像针扎进安静里。赵明杰靠门的姿势动了动,直起身,嘴硬道:“那是我妈给我的,关你什么事?我是她儿子。”

林晚转头看他:“你买车的钱,是从你哥工资卡里转的。那笔钱是明远这些年攒下来的,你们花的时候,问过他吗?他躺在重症室里的那三十天,你们连电话都不敢接,倒有钱买车。”

赵明杰脸涨红,声音也大了:“妈给我钱怎么了?家里就我一个小的,爸妈贴补我天经地义!再说了,那车也是家用,以后家里有事不用车?”

赵老太赶紧接上:“对啊,明杰说得在理。你哥当哥的,帮衬弟弟,这不是应该的?你倒好,揪住这点事不放。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给你两条路——要么,工资卡还继续放老家,家里给你哥管着,以后大事小情我来安排;要么,你补一笔钱给明杰当买车的共同借款,写个字,咱们把账摊平。你自己选。”

屋里彻底静了。

林晚看着赵老太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正要开口,赵明远先动了。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动作慢,但稳。他走到茶几前,弯腰把林晚那个文件袋拿过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银行流水单,抬手拍在桌面上。纸张散开,最上面几页正是工资卡明细,转入、转出,一笔一笔,日期清清楚楚。

“妈,”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屋子的空气,“十一万,什么时候还?”

赵老太愣住了。她看看桌上那沓纸,又看看自己儿子,嘴张了一下。“明远,你说什么?那是妈帮你存的钱……”

“帮我存的钱,转给明杰买车。”赵明远把最上面那张流水往她面前推了推,“您看这日期。我住院第十七天,这钱转出去的。我在重症监护里插着管子那天,您在银行柜台,还是明杰自己去的?”

赵老太不说话了。

赵明杰上前一步,急着想解释:“哥,那车是……”

“我问的是钱。”赵明远打断他,眼睛没离开自己母亲,“卡是我的名字。里面的钱是我上班攒的。谁转的,什么时候转的,转去做什么,这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妈,您不说,我就去找银行打柜面凭证。您想让我去找吗?”

沙发边,赵父的背忽然挺直了一点。他看看赵老太,又看看赵明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叹了口气,把脸别向窗户。

赵老太的眼泪说来就来。她捂着胸口,声音拔高又带着哭腔:“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拿着几张纸跟你妈算账!你媳妇挑拨你,你倒真跟她一条心了?你爸你妈老了,你弟弟没个正经工作,我们容易吗?你那点钱,家里用了就用了,你还让你妈还?”

赵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下,说:“妈,您养我大,我记着。我住院九十九天,我媳妇一个人撑着,我也记着。钱是我媳妇借的,是我媳妇垫的。这十一万,我不要您和我爸还,我让明杰还。他是成年人。”

赵明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哥,你让我还?我拿什么还?”

“你拿什么买车,就拿什么还。”赵明远看着他,“一年半,分月打,我回头列个数。这张卡,”他手指点了点那沓流水,“从今天起,我收回来,我自己管。”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楼道里有人搬东西的响动。赵老太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看着儿子,像不认识他一样。那张她一直以为牢牢攥在手里的牌——工资卡、大儿子的孝心、全家默认的规矩——被这几页纸摊在桌上,摊得明明白白。

林晚站在一旁,没说话。她看着赵明远的侧脸,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在家事上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到了地上。

半晌,赵父从单人椅上站起来。他走到桌边,看着那沓流水单,伸手翻了翻,然后转头看向赵老太,声音闷闷的:“老婆子,别闹了。这钱该还。”

赵老太张着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赵明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他往门口方向退了两步,像随时准备走。

林晚这才开口,不急不缓:“妈,爸说得对。今天我先把话放这儿——十一万怎么写、什么时候还,回头坐下来谈,可以分期,可以打欠条。工资卡今天交回来就行。别的,我不多说。”

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屋里五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第十二章 账要算清楚

赵老太没接林晚那句“工资卡今天交回来”,倒像被踩了尾巴,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林晚鼻尖。“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赵家的卡,轮得到你开口要?明远住院你花了几个钱,你就在这儿翻天了?”

林晚没退。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啪地搁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推到赵老太眼皮底下。

“妈,那咱就不说气话,看东西。这是住院总费用的单子,一共十八万七千三百四十二块。医保报完,自费部分十一万六千多。”她手指往下滑,“这一摞,是我跟我朋友周转的借条,三万五。娘家那边我爸妈给了九万,这是转账记录。还有我档口那批货,压价出的,亏了两万八。您要是觉得我花的不是钱,您给我指出来,哪笔不该花。”

赵老太的目光被那摞纸钉住,一张张翻过去,医院盖章的红戳、银行的回单、借条上摁的红手印,密密麻麻。她翻到一半,手就停了,脸上的肉往下坠。

赵明杰在旁边探头扫了两眼,嗤了一声。“嫂子,你这账算得精。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的吃用也算进去?医院附近那些外卖,谁知道你吃的谁的?”

林晚转头看他,看得极慢,然后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塑封好的小票流水。“这是住院期间我所有的日常开销,一天三顿,我按最低标准记的。倒是你——”她把另一张银行流水抽上来,推到他面前,“去年腊月十八,这张卡转出十万八。腊月二十,又转出两千。合计十一万。收款账户是你名下的车行。”

赵明杰的脸刷地白了。

“你怎么有……”他脱口而出,又猛地刹住。

“我怎么有的不重要。”林晚把流水收回文件夹,“重要的是,这钱是赵明远的工资。他躺在重症监护室插管子的时候,你在提新车。这笔账,比我的外卖好算。”

赵老太猛地把文件夹扫到地上,纸页哗啦散开。“你别拿这些来逼我们!明杰是自己兄弟,兄弟用哥哥的钱天经地义!你一个外姓人,嫁进来才几年,就想把赵家拆了?”

“妈。”赵明远开口了。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站着,后背靠着墙,病后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就这两个字,让赵老太的声音硬生生断了。

“您说我是赵家的,那这钱是赵家的钱,我是赵家的人。明杰拿了赵家的钱去买赵家的车,那车是不是也该姓赵?怎么不挂我名下?”

赵明杰急了:“哥,那是妈让我买的!家里就一辆车,爸出门不方便……”

“所以车呢?”赵明远问,“买回来半年,我见过一次吗?停哪儿了?”

赵明杰张着嘴,说不出话。赵老太抢过话头:“车在老家,你爸腿脚不好,用得多!你要用车你说一声……”

“我住院九十九天,没看见家里来人,更没看见车。”赵明远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我出院五天,今天头一回见你们。车也用不上我的份。妈,咱别绕了。”

赵父一直站在窗边,这时慢慢转过身来。他没有看赵老太,也没看赵明杰,只盯着地上散落的那几张纸,弯腰捡起一张,是那张十万八的转账凭证。

“别吵了。”他声音干涩。赵老太立刻瞪他,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缩回去。“钱,确实是转给明杰了。买车,也是我点头的。”

赵老太倒吸一口气:“老头子,你……”

“当时明远还没住院,卡在你这儿,你说家里急用,我就想着都是一家人。”赵父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抹了一下,“可后来明远住院住了那么久,晚晚一个人跑前跑后,我提过两回,说把钱先还回去应急。你骂我窝囊,说卡在你手里就是你的。我没再吭声。”

他抬起头,看向赵明远,眼神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这钱,家里现在拿不出来。明杰那车,分期还有一年半没还完。你妈手里就剩点养老的定期,动了就……”

“爸,我没让您马上还。”赵明远说,“也没让您还。”

赵父不说话了。

林晚从地上把散落的纸一张张收回来,拍拍灰,重新夹进文件夹。她合上文件夹,搁在茶几正中,然后从里面抽出三张打印好的纸,分别摆开。

“既然说开了,那我说三件事。”她把第一张推到赵老太面前,“工资卡,今天交回来。明远的工资以后我们自己管,您手里的钱怎么用,我们不过问,但明远的这份,不再进那个账户。”

赵老太咬牙,不接话。

“第二件,”林晚把第二张纸移到赵明杰面前,“被转走的十一万,限一年半还清。可以分十八个月,每月六千一百。我不收利息,但每个月五号之前到账,晚一天我计一天。明杰,你写欠条,爸当见证人。”

赵明杰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一个月六千?我上哪儿弄六千?”

“你一个月油钱加烟钱加应酬,不止六千。”赵明远接话,“车可以卖了。不想卖,就想办法挣。三十岁的人,别再说拿不出来。”

赵明杰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看向赵老太。赵老太刚要拍桌子,赵父先开了口:“写。”

就一个字。赵明杰愣住。赵老太也愣住。赵父从兜里摸出老花镜,自己先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第三张纸上写了个抬头:欠条。

“我当见证。”赵父写完,把笔搁下,看着赵明杰。

赵明杰不动。赵老太拽他袖子,低声说:“别写,写了你哥真会告你……”

赵明远听见了。“妈,告不告的不说。您今天不写,以后明杰有什么难处,别再来找我。您选。”

屋里静得发闷。赵父摘下眼镜,又戴回去,谁也不看。赵明杰站了足足两分钟,最终一把抓过笔,潦草地在欠条上划下自己的名字,日期写得东倒西歪,然后重重把笔一扔。

“行了吧!”他拉开门栓就要走。

“第三件。”林晚叫住他,也对着赵老太和赵父说,“从今往后,各家经济分开。我跟明远过我们的日子,逢年过节该走动的走动,该去看爸妈的去,但不再有一笔糊涂账。您手头紧,跟我们说,能帮的我们帮。明杰的事,别再以明远的名义算。”

赵老太的眼泪终于涌出来,这回是真的。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养儿防老,到头来……儿大不由娘……”

赵父站起来,把那张欠条拿起来,仔细折了两下,塞进自己上衣口袋。他走到赵老太身边,拉她胳膊。“走吧,回去。”

赵老太被拽起来,经过林晚身边时,停了一下。她没有看林晚,只盯着墙角那盆快枯的绿萝,嘴唇翕动:“我养他三十年……”

“我知道。”林晚轻声说,“以后该孝顺的,一分不少。可账是账,情是情。”

赵老太没再说话,被赵父半搀半拽地出了门。赵明杰早蹿到楼道里去了,脚步声咚咚往下跑。

门关上。屋里骤然空了。

赵明远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仰头靠住,闭着眼喘了口气。林晚把文件夹收好,走进厨房给他倒水。端出来时,看见他手搭在茶几上,掌心里攥着那张医保卡,卡面被拇指磨得发亮。

“我是不是……”他哑着嗓子开口,又停住。

“是不是什么?”

“太狠了。”

林晚把水杯搁在他手边。她没有立刻回答,坐到他旁边,把文件夹搁在膝上,抽出夹层里一张照片——是住院第五十天,赵明远刚能坐起来那天,护士帮忙拍的。照片上他瘦得脱形,却对着镜头比了个不太标准的大拇指。

“你对你自己,可比今天对他们狠多了。”林晚把照片递到他眼前,“九十九天,你就比了这么一次大拇指。今天这个决定,配得上它。”

赵明远盯着照片,喉结动了动。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林晚当时写的两行小字:第50天,能坐了,没喊疼。

他攥住照片,声音很低:“卡给我,明天我去银行改密码。欠条我收着,每月五号我盯着。”

林晚点点头。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对面楼有人开了灯。这个家的灯,从今天起,也得自己亮了。

第十三章 一张欠条

赵父赵老太走后不到十分钟,赵明杰又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油亮,手里夹着个皮包。赵明杰站在门口,脚不肯往里迈,只探着身子冲屋里喊:“哥,嫂子,你们出来一下,有事跟你们说。”

赵明远坐在沙发上没动。林晚走过去,把门开到正常宽度,自己站在门框边上。

“有事进来说。”

赵明杰搓着手,侧头看了看身后那人,压低了声音:“嫂子,这是二手车行的陈老板。我那车……就是从他那买的。今天我把车开过来了,跟陈老板商量了一下,退给他。差的钱,我打欠条,行不行?”

林晚没说话,看向那个陈老板。对方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来,上面写着车辆信息、购车价格和折旧金额。有整有零,算下来退还的金额比当初买车的十一万少了将近两万。

“差价两万你自己扛。”林晚把单子还给赵明杰。

“我扛,我扛。”赵明杰点头点得飞快,“那欠条怎么打?哥你说。”

赵明远这才从屋里出来。他站在门口,没看赵明杰,只跟那个陈老板对了个眼神。“车的手续都带来了?”

“带了,身份证、行驶证、购车合同。”陈老板翻开皮包一样样指给他看,“车就在楼下停着,您随时可以验。”

赵明远下楼看了一眼车。黑色轿车,刚跑了不到三千公里,挡风玻璃上还贴着4S店的保养提示贴。他绕车转了一圈,掏出手机拉开门坐进驾驶室看了眼公里数,又下来。赵明杰跟在后面,嘴里没停:“哥,这车我都没怎么开,真的,油钱都花不起……”

赵明远没接话。他回到楼上,对陈老板说:“过户手续怎么办?”

“我把车收回去,给您弟弟转账退车的钱。剩下的差额,他给我打张条,一个月内还清就行。”

“不用给他转。”赵明远说,“退车的钱直接转我卡上。我这边给他打收条,抵欠款。”

陈老板看了看赵明杰。赵明杰张了张嘴,没敢吭声,点头。

林晚回屋拿了纸笔。她没让赵明杰坐,就让他站在茶几前面写。欠条是林晚口述、赵明杰手写的:今欠赵明远、林晚人民币十一万元整,用于归还此前由赵明远工资卡转出的购车款。自本月底起,每月还款不低于六千元,十八个月内还清。逾期未付,愿承担相应责任。

赵明杰写到最后一句时顿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嫂子,这个‘相应责任’就不用写了吧……一家人。”

“写。”赵明远开口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盯着赵明杰手里的笔尖,“你写不写,这是最后一遍问你。”

赵明杰咽了口唾沫,低头把字补全。签名、按手印,林晚从手机里翻出那段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用红笔在日期和金额上画了圈,附在欠条后面,让赵明杰在截图纸背面也签了字。

陈老板当场用手机转了退车款。赵明远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屏幕转给林晚。到账七万三。剩下三万七,赵明杰自己想办法补。

“车的手续你跟他办。”赵明远对赵明杰说,“办完之后你不用上来了,手机联系就行。”

赵明杰跟陈老板下楼时,回过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怨。林晚没躲,就那么看着他下楼。脚步声从三楼响到一楼,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灭下去。

赵老太交回工资卡是第二天早上。

她没有亲自来,让赵父送来的。赵父站在门口,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老式信封,里面装着那张银行卡。卡面磨得发白,磁条上粘着一小块透明胶带。

“你妈让我带句话。”赵父声音很平,“她说这卡她拿了三年,每个月取多少花多少,她没记账,也记不清了。以后你们自己管。”

林晚接过信封,没有当场验卡。她把信封放在鞋柜上,侧身让赵父进来喝口水。赵父摆摆手。

“明远呢?”

“在里屋躺着,医生让多休息。”

赵父点点头,往屋里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那我走了。地里还有活。”

他转身下楼,背有点驼。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想起住院期间赵父一次都没露过面,今天算是第一次上门。他没有替赵老太说话,也没有求情。他只做了赵老太让他做的事。

下午赵小琴来了。

她这回没拎水果,也没带礼物,进门先把鞋换了,规规矩矩坐在饭桌前。林晚在厨房烧水,出来时看见赵小琴正帮赵明远量血压。她动作很轻,袖带绑得松紧合适,一边量一边看数值:“哥你这几天睡得好不好?晚上疼不疼?”

赵明远答得简短:“还行。”“不太疼。”

血压计嘀嘀响完,赵小琴收了线,把数据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抬头看见林晚端着两杯水站在旁边,站起来接过杯子,低声说了句:“嫂子,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

“知道就行了。”林晚把水放在桌上,没有接着说。

赵小琴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拢着杯子,指尖有点发白。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来之前跟妈吵了一架。她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说,这些年家里的事哪件不是哥在兜底?明杰买车那十一万,哥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转的,连个招呼都没打。妈说那是家里先垫着的,我让她把垫的钱一笔一笔列出来,她列不出。”

赵明远抬起眼睛看她。

“哥,嫂子,我不替他们说话。”赵小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稳,“欠条的事就这样,明杰那边我盯着。以后我会常来看你,复查、拿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她说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塞到林晚手里。“这是妈这些年的银行卡取款记录,我去银行打的。不一定全,能对的先对一对。别让她知道是我拿的。”

林晚展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日期和金额,几百、一千、两千,像一茬茬割过的韭菜。她把纸重新折好,没让赵小琴难堪,只说:“路上小心。”

赵小琴走后,屋里又静下来。赵明远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忽然说:“小琴这丫头,以前没看出来。”

“以前没人逼她站队。”林晚把欠条和那张取款记录一起放进文件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文件夹搁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收进柜子。

赵明远睁眼看到,伸手拿过文件夹翻开。欠条在最上面,赵明杰歪扭的字迹,红手印按得有点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那些字刻进眼睛里。然后他把欠条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

“十一万。”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嗯。”

“住院第一天,你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他把欠条放回文件夹,合上,“这笔账我记着。”

林晚去厨房做饭。她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又热了碗中午剩的汤。端出来时赵明远已经摆好了两双碗筷,电饭煲里的米饭闷得正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赵明远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扒了口饭,嚼了几下停住。“你放盐了?”

“放了啊。”

“比医院的好吃。”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扒饭。她确实饿了。这大半年她没好好吃过一顿安稳饭,总是匆匆扒两口就跑去接电话、跑医院、跑市场。今天这顿饭,两个菜一碗汤,她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赵明远要收碗,被林晚按住了。她端着碗筷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听见赵明远在客厅走动,打开柜子又关上。她擦干手出去看了看,发现抽屉里多了一个铁盒子。赵明远把欠条、取款记录、还有住院期间所有的费用单据全都码进去,盖子压紧,塞到抽屉最里面。

抽屉合上时“咔嗒”一声轻响。赵明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从今天起,这个家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

窗外天又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被谁依次拧开了开关。林晚把厨房灯关掉,只留客厅一盏。赵明远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张住院第五十天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照片背面那两行字他没有再读,只是用指甲沿着边缘慢慢划过。

茶几上还有赵小琴送来的那杯水,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林晚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赵明杰白天停过车的位置空着,地上有一小片漏油的痕迹,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她拉上窗帘,回到赵明远身边坐下。两个人没说话。电视没开,手机扣在茶几上,谁也没有拿。

第十四章 重新开张

第二天一早,林晚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六点二十,这个时间她设了快三年,以前是为了赶早市抢摊位,后来跑医院跑惯了,闹钟都没改过。她伸手去够手机,发现赵明远已经不在床上。

厨房有响动。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赵明远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磕鸡蛋。动作还有点慢,左手撑着台面,右手握着锅柄,肩膀微微发紧。住院这些个月他掉了十几斤肉,整个人薄了一圈,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林晚走过去,想把锅铲接过来。

赵明远侧了一下身,没让。“煎个蛋还行。”他把火关小,锅里的蛋液边缘已经凝了一圈金黄,“你去坐着。”

林晚站着没动。她看他翻面的动作不太利索,油溅到手背上,他皱了下眉又松开,硬是把两个荷包蛋完整地盛到盘子里。馒头热好了,粥是昨晚剩的又加了水煮开的。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赵明远吃得慢,比昨天还慢,但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他把筷子一搁,说:“今天去档口看看。”

林晚擦嘴的手停了停。“你身体——”

“我不搬货。”赵明远知道她要说什么,“我去看看地方。盘出去那半边现在什么情况,得弄清楚。”

林晚没再拦。她心里清楚,让他天天待在家里对着那面墙,比让他出门走走更难受。

档口在城南老批发市场的二楼,一排铁皮格子间,她做了快八年。年初为了凑医药费,咬着牙把挨着消防通道那半间转租了出去,转租合同签的三年,对方预付了一年租金。现在剩的这半间不到十平米,货架挤得转不开身,地上堆着三四个没拆封的纸箱。

赵明远上楼时走得慢,扶着扶手歇了两回。到了档口门口,他扶着门框看了一圈,没说话。林晚掏出钥匙开了锁,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里面一股闷了许久的布匹味。

“这边以前挂童装的。”赵明远指着靠墙那排光秃秃的挂杆,“那边你放尾货裤子。”

“你记得倒清楚。”

“来过多少回了。”

林晚去开灯,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她蹲下来拆一个纸箱,里面是去年冬天压的一批加绒卫衣,当时进了两百件,卖到现在还剩六十多件。她翻了翻,找出一件藏青色的,在赵明远身上比了比。

“你穿这个码。”

“卖的东西你往我身上招呼。”

“反正压着也是压着。”

赵明远没接。他慢慢走到档口深处,伸手摸了摸墙上的样品架,架子松了,一碰就晃。他蹲下去看螺丝,发现孔已经滑丝了,拧不住。他站起来,把架子整个取下来靠在墙根,又从角落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卷铝箔胶带和几根塑料膨胀管。

“明天我带工具来,把这几面墙的架子都换一遍。”

“你行不行啊。”

“拧螺丝还拧得动。”

林晚看着他慢慢直起身,手在腰后撑了一下,心里有根弦绷着,但她没出声。她知道赵明远要的是什么。在医院躺了九十九天,导尿管、引流管、输液管拔了一根又一根,到最后他最想证明的就是自己那双拧螺丝的手还在。

中午两个人在档口后面吃的盒饭。赵明远不能吃油腻的,林晚特意到楼下粥铺买了白粥和拌黄瓜,自己就着盒饭扒了几口。吃完饭赵明远靠在折叠椅上眯了一会儿,林晚把上午理出来的过季货拍了几张照片,发到以前的客户群里。

消息刚发出去,一个做直播带货的老客户回了语音,问加绒卫衣能不能做福利款,六十件打包给个最低价。林晚算了一下成本,报了个数,对方说考虑考虑。她也不急,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见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手机屏幕。

“你报的价太低了。”赵明远说,“加绒卫衣成本不止这个数。”

“不低,压了快一年了,能清就清。”

“我看了你记账本。”赵明远把手机放下,“这批货进价四十二,你报三十五。剩下的六十件全出就是亏四百二。”

“账不能这么算。这批货占着地方,不腾出来,春装没地上。”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不能亏着卖。你把照片给我看看。”

林晚把手机递过去。赵明远翻了几张,指着一件酒红色的:“这个色号压得少,单拎出来搭套餐卖,买两件加绒送一件打底,打底是去年剩下的尾货,成本算十块。这样看着是让利,实际不亏。”

林晚看了他一眼。赵明远以前在厂里管技术,从来不过问她生意上的事。工资卡交给他妈管着,他每个月拿几百块零花,家里开销、档口周转全是林晚自己扛。这是头一回,他主动翻她的账本,给她出主意。

“你怎么知道打底衫还有剩。”

“昨天在柜子里看见的。绿色那个。”

林晚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出来。赵明远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看墙上的挂历。挂历还是去年年底批发市场发的,日子停在十二月。

下午林晚联系了三个老客户,按照赵明远说的组合法重新报了价。两个客户当场定了,一个要三十件卫衣配十五件打底,另一个要二十件卫衣配十件打底。林晚算了算,不但没亏,每件还能挣两三块。她打包的时候赵明远蹲在旁边剪胶带、贴快递单,手虽然慢,但每张单子贴得板板正正,比林晚自己贴得还齐。

忙到傍晚关档口,两个人锁了卷帘门下楼。市场里其他档口也在收摊,铁门哐当哐当响成一片。走到楼梯口,赵明远停下来,扶着栏杆歇了几秒。

“明天还来?”林晚问。

“来。”赵明远直起身,“架子上完了,再把货架重新排一下。你那边通道留太窄了,推车都进不来。”

“你倒什么都想到了。”

“住院的时候躺床上没事干,就想这些。想你每天在这个铁皮盒子里怎么转身,怎么搬货,怎么吃饭。”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林晚却觉得鼻子里酸了一下。她快步往楼下走,赵明远跟在后面,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

档口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市场大门口,赵明远往左拐,那是回家的方向。林晚拉了拉他的袖子。

“往右。”

“嗯?”

“去我爸妈那儿。上次那九万,我先还一部分。”

赵明远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林晚,路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亮点。他没问还多少,也没说该不该还。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右走。

市场门口的水果摊还没收,赵明远让林晚等一下,过去挑了个西瓜,又拿了箱牛奶。摊主认得林晚,少收了两块钱。赵明远提着东西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午稳了一些。

林晚跟在他后面,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我们过去,有事说。她母亲回得很快,就一个字:来。

走了半条街,赵明远忽然开口:“你爸爱喝什么茶。”

“他不挑。你买什么他都喝。”

“那下次买茶叶。”

“下次”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好像明天还会来,好像以后还有很多个下次。林晚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接话。她看着赵明远提着牛奶和西瓜的背影,忽然想起住院第六十五天,她妈把九万块钱送到医院,在走廊里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怕耽误她照顾病人。那天赵明远还在昏睡,根本不知道岳母来过。

现在他知道了。他要把钱还上,也要把那份人情认下来。

两个人拐进小区巷子,路灯把地上的砖缝照得清清楚楚。前面那栋六楼,左边第三个窗户亮着灯,是林晚爸妈家。厨房的抽油烟机在响,能看见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汽。

赵明远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拎着东西走进去。

第十五章 半年后的电话

出院第五天之后的事,林晚没有跟任何人细讲。婆家那边像是商量好了,电话消停了一阵。赵老太没打来,赵明杰没露过面,赵小琴那张甜嘴也闭得严实。林晚乐得清静,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去市场,赵明远在家养着,中午给自己热一碗她留在锅里的粥,下午去档口帮忙搬几箱轻货。日子过得像档口门口那台老风扇,转得不快,但风是实的。

赵明远恢复得比医生预估的快。出院第五十天复查那次,转氨酶和淀粉酶都回到了正常区间,主治医生拍着他肩膀说,你这命是你媳妇一分钱一分钱买回来的。赵明远没接话,只把化验单叠好揣进兜里。那天回来的路上,他在药店门口停下来,给林晚买了瓶护手霜。林晚嫌他乱花钱,他说你手上裂的口子比我刀口还深。林晚后来把那瓶护手霜放在档口的铁皮柜里,每天抹一点,抹了两个月也没用完。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赵小琴的电话又来了。那天是周日下午,林晚刚把档口的卷帘门拉下来,手机在兜里震。屏幕上显示的是“赵小琴”,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等她锁门的赵明远,把手机递过去。

“你妹。”

赵明远接过来,按了免提。赵小琴的声音传出来,还是那副热络劲儿,先问哥你身体咋样了,又说我这边美容院年底忙死了,一直没空去看你。绕了两分钟,话头一转,语气就沉下去了。

“哥,妈摔了。”

赵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在菜市场门口,地上有水,滑了一跤。髋骨裂了,现在在县医院住着。医生说年纪大了,得做手术,不然以后站不起来。”

“明杰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赵小琴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明杰说他没钱。他那个车每个月要还贷,又说自己最近没活干。妈住院交的那点押金还是爸从退休金里抠出来的。哥,我不是找你要钱,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

赵明远没马上说话。林晚站在他旁边,路灯刚亮,照着他半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几秒,他开口,语气很平。

“我知道了。我明天回去看看。”

“哥,那个……住院费的事……”

“小琴。”赵明远打断她,“我回去看妈,应该的。但钱的事,你让明杰来跟我说。”

“明杰他哪敢找你啊,他——”

“那就让他不敢也得敢。”赵明远说,“妈养了三个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妈。明杰开的那辆车,首付是妈的工资卡里出的,那卡是我的。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你先跟他说,我明天到,让他别躲。”

赵小琴那头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了句“那我跟他说”,挂了。

赵明远把手机还给林晚。两个人站在档口门口,市场里别的摊子也在收摊,铁皮卷帘门一扇扇往下拉,声音此起彼伏。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林晚说。

“你不用去。”

“我去。”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拦。他知道林晚的脾气,她认准的事,说了就是定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到县里。赵明远身体刚好,林晚本来想打车,他嫌贵,说坐大巴一样到。路上他靠着车窗闭着眼,林晚从包里掏出几个包子,用保温袋装着,递给他一个。他没睁眼,接过去咬了一口,说比医院的好吃。

县医院在城东,是一栋旧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赵老太住在骨科四人间,靠窗那张床。他们进去的时候,赵老太正半躺着,腿上打着牵引,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赵父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打瞌睡。赵明杰不在。

赵老太看见赵明远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她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又转回来,看着儿子走到床边。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哑着。

“看你。”

“看我死没死?”

赵明远没接这话。他把手里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放在果篮旁边。

“这是住院费,我出的那份。剩下的你跟明杰商量。”

赵老太看着那个信封,嘴唇抖了抖。赵父醒了,站起来让座,嘴里含糊地叫了声“明远来了”。赵明远没坐,站在床尾,把病房扫了一圈。

“明杰呢?”

“他……他说去筹钱。”赵父声音很低。

“筹钱。”赵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什么波澜。“爸,妈住院三天了,他来过几趟?”

赵父不说话了。赵老太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抬手拍着床沿,声音又尖又哑:“我养他这么大,给他买房买车娶媳妇,现在我躺这儿他连个人影都不见!你倒好,平时不回来,一回来就兴师问罪——”

“妈。”赵明远打断她,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安静下来。“我不是来跟你吵的。你摔了,我来看你,这是做儿子该做的。但明杰三十岁了,他该担的得他自己担。我不替他兜底了。”

赵老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往这边看,她大概也觉得丢人,把头扭向窗户那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晚一直站在门口没进去。她靠着门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在医院门口买的护理垫和毛巾。赵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尾。

“妈,护理垫和毛巾我买了,护工的事你们商量好了跟我说,我去交钱。”林晚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也没走近。

赵老太从窗户那边慢慢转过头来。她看着林晚,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种林晚没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病房里很静,旁边床的电视开着,声音被调得很小,正在播午间新闻。

“晚啊。”赵老太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年……明远住院,我没去。我不是不知道,我是……怕花钱,也怕去了要担责任。明杰说,去了就得掏钱,不掏钱说不过去。我就没去。”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拿手背抹了抹眼睛。

“这些年,委屈你了。”

林晚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听到的时候会哭,会质问,会把那九十九天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可真听到了,她心里却平得很,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妈,你养好身体。”她说。就这一句。

赵明远把信封往床头柜上推了推,拿起搭在床尾的外套。

“我们下午还得回去,档口开着门。护工的事你跟爸商量,定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手碰了碰她的胳膊。林晚跟着他出了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护士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过去。

走到楼梯口,赵明远停下来。他没回头,看着楼下的院子,半天说了一句:“她哭了。”

“嗯。”

“我没见过她哭。”

“人老了,总会变的。”林晚说。

赵明远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想起来医院不能抽,又塞回去。两个人下了楼,走到医院门口,阳光照在停车场的车上,白晃晃的。林晚掏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刚过。

“回去的票买了。”她说。

赵明远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栋楼,四楼靠窗那间,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往车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等林晚走到并排。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晚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常说话的样子。但她觉得他肩膀松了一些,像是卸了点什么,又像是扛上了点别的什么。她没多问,掏出手机翻了翻,说前面有家面馆,先吃碗面再上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面馆。赵明远要了碗牛肉面,林晚要了碗素的。面端上来,热气糊了满脸。赵明远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林晚碗里,林晚又夹回去一块。

“你吃。”

“我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

赵明远没再推,低头吃面。面馆里放着老歌,声音不大,混着后厨的锅铲声。林晚看着碗里那块被夹来夹去的牛肉,忽然想起住院时他不能吃东西,只能靠营养液撑着,她每天在病房外面吃盒饭,每次都会多买一份放在床头柜上,哪怕知道他吃不了。现在他能吃了,坐在对面,把牛肉夹给她。

她低下头,把面吃完了。

回程的大巴上,赵明远靠着窗睡着了。林晚没睡,手机响了,是赵小琴发来的消息:哥,明杰说他明天去医院。林晚看了看,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车窗外是大片的农田,刚收完庄稼,地是空的,远处有几棵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白。

她想起赵老太那句“委屈你了”,想起赵明远在病房里说的“我不替他兜底了”,想起档口重新开张那天,她挂上新招牌,赵明远站在底下仰头看,说字挂歪了。她说不歪。他说你站远点看。她站远了,果然歪了。他搬来梯子,重新挂正。

那时候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歪了挂正,正了又歪,来来回回地折腾。但只要两个人还站在一起看同一个方向,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大巴下了高速,驶入市区的路。林晚推了推赵明远的胳膊,他醒了,揉着眼问到了?

“快了。”

他坐直身子,看了看窗外熟悉的街景。路灯亮着,沿街的店铺都开了灯。林晚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赵小琴:姐,谢谢你跟我哥回来。林晚盯着那个“姐”字看了一秒,锁了屏。

赵明远问她谁发的。

“你妹。”

“说什么了。”

“说明杰明天去医院。”

赵明远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没再问。大巴拐进车站,速度慢下来,发动机的声音也跟着低了。林晚把两个人的包收拾好,站起来等车停稳。

车门打开,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的味道。赵明远先下了车,站在车门口等她。林晚下来的时候,他伸出手,她把手递过去,他握着,没松。

两个人往出站口走,赵明远忽然说:“明天早上我去市场,你多睡会儿。”

“你会挑货?”

“不会。你教我。”

林晚笑了一下,没出声。出站口外面,出租车和接站的人挤在一起,灯牌举得高高的。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路边走。

赵明远跟上去,两个人没入人群里,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很快被路灯拉成了长长短短的影子。

第十六章 后来的日子

欠条第一笔款是十一月十五号到的。林晚那天正在店里给客户点货,手机搁在收银台上震了一下,她没顾上看。等忙完那一拨人才拿起来,银行短信,到账六千。备注栏干巴巴两个字:明杰。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理货架。晚上回家才跟赵明远提了一句。赵明远当时在厨房煮粥,听了只说了句“他倒还算按日子”。林晚说总比不还强。他没接话,把火关小,用勺子搅了两圈。

那之后每个月中旬,六千块钱都会准时到账。林晚专门开了个折子,一笔笔记清楚,连日期都抄在本子上。她做尾货生意这些年,最信的就是账目清楚。谁欠谁多少,哪天还的,白纸黑字,比什么保证都牢靠。

档口那边也慢慢稳下来了。原先她一个人忙前忙后,早上四点去市场抢货,晚上十点还在理单子。赵明远身体恢复以后,复查指标一次比一次好,医生说他年轻,底子还在,忌口忌得好就没什么大问题。他先是帮她在店里打打下手,后来干脆跟她一起跑市场。他这个人认死理,学东西慢,但学会了就不出错。客户要什么货,他记在本子上,哪个档口什么价,他比林晚还清楚。

有一回林晚去外地走货,三天没回来,赵明远一个人守着店,竟也没出岔子。她回来的时候看见店里货架整整齐齐,标签都重新写过,收银台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冰箱,放着她爱喝的酸奶。他没提这事,她也装作没看见,只是那天晚上多炒了一个菜。

店里的招牌换了。原先那块板子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翘了,林晚找人做了一块新的,棕底白字,写着“远晚服饰”。赵明远看见了,说怎么把他放前面。林晚说我乐意。他就笑了,没再说什么。

日子往前走,像那条大巴在高速上跑,稳当,没什么颠簸。赵明远彻底戒了酒,朋友喊他出去吃饭,他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喝白开水。有人笑他怕老婆,他也不恼,说医生不让喝。只有林晚知道,他是怕了。那九十九天躺在病床上的滋味,他嘴上不提,心里记着。

赵小琴偶尔会发消息来。有时是问赵明远身体怎么样,有时是转一些养生文章,末尾加一句“姐,你也注意身体”。林晚回得不热络,但也没不理。春节前赵小琴寄了一箱特产过来,赵明远拆开看了看,说分一半给对门邻居吧,太多了。林晚照做了。两个人谁也没提那箱东西背后是什么意思。

赵老太打过一次电话,是找赵明远的,说家里老房子要修屋顶。赵明远在电话里嗯了几声,挂了以后跟林晚说,我转了两千块钱回去。他看着她,补了一句:就两千,修屋顶够了,多的没有。林晚点点头,说应该的。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赵明杰的欠条还压在林晚梳妆台抽屉最底下。一年半,十八个月,每月六千,正好还清。她算过,到明年五月最后一笔。她没有催过,也没去赵家要过。钱按月来,她就按月记,不来她就走法律途径,这些话她跟赵明远说过一次。赵明远说,真到那一步,我站你这边。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像在说晚上吃什么。但林晚听进去了。

转年开春的时候,赵明远去医院做了最后一次全面复查。那天林晚陪他去的,两个人在候诊厅坐了一上午。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拎着CT袋子的,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赵明远忽然说,这味儿我现在闻着都犯怵。

林晚说那就别闻了,等结果出来咱们去吃顿好的。

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翻着单子说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半年后再来一次就行。赵明远捏着那张报告单,从诊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没动。林晚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觉得,活过来了。

那天他们没去吃好的。赵明远说想回家吃,林晚就买了菜回去做。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他洗菜她炒,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吃饭的时候赵明远忽然说,咱们去拍套婚纱照吧。

林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当年他们结婚,没拍婚纱照。那时候赵明远刚工作,钱紧,林晚的档口也才起步,两个人领了证,请亲戚吃了顿饭,就算了。后来日子好过了,提过一回,又赶上赵明远生病,搁下了。

“都多大岁数了。”林晚说。

“多大岁数都能拍。”

“你身体行吗。”

“复查都正常了。”赵明远把碗放下,“拍一套,挂墙上。以后谁来了都能看见。”

林晚低头扒了两口饭,说行。

那天晚上赵明远翻东西,从柜子顶上拽下来一个纸箱子。他打开一看,全是那九十九天攒下的东西。缴费单、检查报告、住院押金条、药费明细,一张一张,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张借条,是林晚问她朋友周转时写的。赵明远蹲在地上,一张张翻,翻到后面不翻了,就蹲在那儿看。

林晚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蹲在客厅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纸。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看什么呢。”

赵明远没抬头,指着一张缴费单说:“这个,五万三,是入院第三天交的。”

林晚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那天你哪来的钱。”

“找朋友借的,我娘家那边先垫了。”

赵明远把那张单子放下,又拿起一张,说:“这张我认得,是重症监护室的,一天八千多。”他的声音低下去,“你那时候怎么撑过来的。”

林晚没说话。她伸手把那些单据拢了拢,按顺序叠好。

赵明远忽然转过脸看她,眼睛有点红,说:“以后换我守着你。”

林晚愣了一瞬。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瘦过、黄过、插过管子,现在好起来了,有了血色,眉毛还是原来那样,平平地压着眼睛。她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地上凉,起来。

赵明远没动,又说了一遍:“我说真的,以后换我守着你。”

林晚站起来,去里屋拿了个铁盒子出来。那盒子是她结婚时装首饰的,现在空了。她蹲下,把那一摞单据一张张往盒子里放,放完盖上盖子。赵明远问她干嘛。

“收起来。”她把盒子抱在怀里,站起来往柜子那边走,“翻篇了。”

她把盒子塞回柜子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赵明远还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她。她走过去,把手伸给他。他握着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灯亮着,窗外是刚入春的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明天去市场,带什么货。”赵明远问。

“老样子,你记着本子。”

“记着呢。”

林晚松开他的手,去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走廊那盏小的。赵明远跟在她后面往卧室走,步子放得很轻。经过那个柜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闹钟响了。林晚翻身按掉,坐起来。赵明远也醒了,在黑暗里窸窸窣窣穿衣服。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动作里熟得很,哪个抽屉放什么,哪件衣服在哪儿,不用问。

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停在楼下的面包车发动起来,车灯切开还没有亮透的天,慢慢驶出小区,汇进早起赶路的车流里。

林晚坐在副驾上,手里捏着今天的货单。赵明远开车,眼睛看着前面。路过一个红灯,他伸手把副驾前面的遮阳板翻下来,挡住了斜刺进来的晨光。

“睡会儿。”他说,“到了叫你。”

林晚闭上眼睛。车在走,稳得很。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