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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午饭还没开席,顾宁蹲在餐桌边,看父亲前夜陪他折的纸船。父亲加班回来时已经很晚,还是陪他把船头压得尖尖的。

林曼把果汁杯往桌上一放,杯底正压住船身。顾宁说:“那是我的船。”她没抬眼,只让他别碰自己的杯子。

顾宁伸手去抽船,纸边卡在杯底。他使了点劲,杯子翻倒,橙色的果汁溅上桌沿,也溅到了林曼放在椅边的包。

他还攥着湿掉的船尾,脸颊上就挨了一巴掌。声音很脆,半只纸船从他手里飞出去,钻进了桌子底下。

顾宁弯腰去找。林曼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看你把我的包弄成什么样了?先说清楚。”

厨房的门开了,周衡端着盘子出来。他看见林曼的包,又看见顾宁,先问:“宁宁,你是不是又淘气了?”

顾宁指着桌下:“船掉了。”周衡放下盘子,拉过他的手,问果汁是不是他弄倒的。

顾宁点头,想再往桌下钻。周衡没松手:“那你跟曼曼解释,为什么往她包上泼?”

顾宁不知道“泼”和杯子翻倒有什么不同。他只知道那只船泡在桌腿旁,水正一点点往船头爬。

母亲从走廊过来,看到他脸上的红印,蹲下问疼不疼。顾宁把没被周衡抓住的那只手伸向桌底:“先把船拿出来。”

顾成也到了。他看清儿子的脸,问是谁打的。林曼拎起包,说顾宁故意弄脏东西,她不过替大人管一下。

顾成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掷了出去。遥控器砸中电视,屏幕裂开一道白纹,紧接着整片画面都暗了。

顾宁猛地缩起肩。他没看电视,只看见纸船在桌下被一滴果汁打得轻轻晃动。

爷爷从主位站起来,抡起身旁的木椅。大表哥抢上去抱住椅背,连声说:“爷爷,您先放下!”

林曼退向门口。大表哥还扶着椅子,另两个表哥已站到了门边,问她打了孩子还要去哪儿。

周衡挡在林曼前面,求大家先别动手。顾成指着顾宁的脸,说:“你刚才站在这儿,先问的是什么?”

周衡张了张嘴,又说果汁的事总得弄明白。顾宁听见他的声音,却只想把手抽回来。

母亲握住顾宁的手,告诉周衡:“松开。他现在不用回答你。”周衡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弟弟的手腕。

顾宁挣开后去拉母亲的衣角:“船还在下面。”母亲趴低身子,把湿透的纸船从桌腿旁捡了出来。

船身软得立不住,船头却还留着父亲捏出的尖角。顾宁双手接过,避开了爷爷伸来的手。

母亲问他愿不愿意跟她去房间。顾宁点头。她抱起他,侧身绕过那把椅子和地上的遥控器,走出了客厅。

房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仍一阵阵传进来。有人说先让林曼留下把话讲明白,有人叫顾成别再砸东西。

顾宁坐在床沿,想把纸船撑开。纸一碰就破,他停了手,问母亲父亲是不是要把电视修好。

母亲没让他操心电视。她拿来干净的毛巾,轻轻擦他脸颊旁边沾上的果汁,擦到红肿处便停下。

顾宁问:“是我把杯子碰倒的,船还算我的吗?”母亲说船一直是他的,杯子怎么倒的,等他愿意说再说。

门外响起敲门声,是顾成。他说车已经备好,想带顾宁去医院看看。母亲先问顾宁要不要父亲进来。

顾宁看了看门缝,说让父亲在外面等。他怕父亲再发出刚才那样大的声音,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母亲把纸船放进空饼干盒,让他自己抱着。出房间时,爷爷已放下椅子,坐在餐桌旁,双手按着膝盖。

几个表哥还守在门边。林曼站在鞋柜旁,包举在胸前,周衡正低声劝她把事解释清楚。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两名民警到了。门边的哥哥们往两侧退开,让他们进屋。母亲听见有人说明是邻居听到争吵报了警。

一位民警先看顾宁脸上的印子,问能不能过去坐坐。母亲说要带孩子就诊,民警请家里大人留下分别讲经过,并记下医院名称。

周衡想跟着下楼。顾宁抱紧盒子,往母亲肩上贴了贴。周衡停在门口,没有再伸手。

车上很安静。顾成开到路口,问顾宁脸还疼不疼;顾宁望着饼干盒,说里面的船不能再压了。

到了医院,母亲陪顾宁检查。医生看了他的脸和耳朵,问他有没有头晕,母亲把他从挨打到现在的反应都说了。

走廊里一辆推车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顾宁立刻缩肩,盒盖在怀里碰出轻轻一声。

母亲扶住盒子,等他慢慢放下肩膀。她又告诉医生刚才的事,请医生一并记进就诊记录。

顾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缴费单。他想说话,顾宁却先把盒子递给母亲,请她替自己拿一会儿。

检查结束后,顾成接到家里的电话。爷爷和林曼已分别向民警说过话,周衡也留在屋里说明自己看见的部分。

顾成问电话那头有没有人把顾宁抱过去问。母亲接过电话,说孩子在医院,等检查完会由她陪着讲。

回程时,顾宁靠着车窗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摸饼干盒,确认盒盖还扣着。

家门打开,电视仍黑着,破遥控器被放在茶几角上。几个人都看向顾宁,却没有谁再围过来。

民警还在,母亲陪顾宁坐在离门近的椅子上。她告诉他,只讲自己记得的就行,想停就停。

顾宁说林曼把杯子放在船上,他抽船时杯子倒了。他讲到巴掌,又低头摸了摸盒盖,说船被打到了桌子下面。

民警问完,让母亲带他休息。顾成往前迈了一步,顾宁立刻握住母亲的手;顾成停住,给他们让开了路。

进房前,顾宁回头看见周衡还站在餐桌旁。周衡的盘子一直没收,上面的菜早已凉了。

顾宁在房里睡醒时,窗外的光已经斜了。母亲坐在床边,饼干盒放在两人中间,盒里垫着一张干净的纸。

他打开看了看,纸船的半边还湿着。母亲说医生留下了检查记录,民警也听了他的讲述,今天不用再对着所有人说一次。

门外传来林曼的声音。她说包可以送去清洗,可果汁确实是顾宁碰倒的,不能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周衡的声音跟着响起:“两边都受了委屈。宁宁认个错,曼曼也道个歉,别把事情闹得没法收场。”

顾宁坐起来,把盒盖盖上。他问母亲:“我不出去,她会把我的船拿走吗?”

母亲说船在他手里,没人会拿走。顾宁想了想,说自己想把杯子的位置摆给他们看。

母亲没有替他作主,只问他是不是现在想去。顾宁抱着盒子点头,牵着她走回餐厅。

午饭的盘子收掉了,桌面擦得很干净。林曼坐在靠门一侧,包搁在膝上;周衡站在她身后。

顾成看见儿子出来,挪开身旁的椅子。顾宁没坐,把自己的小椅子拖到桌边,又指挥父亲把另一张椅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椅脚划过地板,发出一点响声。顾宁停下,看了看爷爷;爷爷坐着没动,也没碰那把椅子。

顾宁站到小椅子旁,指着桌上一道浅浅的杯印:“杯子在这里,船在下面。我从这边拿,够不到船头。”

他把饼干盒放下,踮脚伸手,手臂刚好从两张椅子之间穿过去。另一只手扶着桌沿,身体并没有朝林曼的包转。

林曼说:“你再怎么摆,杯子也是你碰倒的。”顾宁点头:“我碰到了。可是我没拿杯子往包上倒。”

她把包提起来,指着侧面已经干掉的果汁痕:“那这里是哪来的?”

母亲让她先把包放回原来的椅边。林曼不肯,大表哥接过空椅子放好,林曼才把包搁在上面。

顾宁照刚才的姿势又伸了一次手。顾成拿来一只空杯,照顾宁指的地方摆下,杯口倒向椅边,正对着包上的污渍。

顾成把杯子扶正,蹲下来问:“爸刚才叫你给她赔礼,是听见你把杯子碰倒了。爸没问清你想拿什么。”

顾宁望着那只杯子。顾成接着说:“我收回叫你为故意泼包赔礼的话。你没有说过自己要泼她。”

林曼说顾成偏袒儿子。周衡也劝:“杯子是宁宁碰倒的,曼曼打人也不对,两件事一起说清吧。”

母亲把杯子从桌上拿开,问周衡:“杯子是他碰倒的,那一巴掌就该他挨吗?”

周衡说他没想替巴掌开脱。母亲看着他:“那就一件一件答。你看见他故意泼包了吗?她能因为杯子倒了就打他吗?”

周衡先说自己当时在厨房,没有看见杯子怎么倒。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她不能打。”

顾宁把手从桌沿放下。周衡想走近些,他便退回母亲身边,两人中间隔着那张小椅子。

林曼盯着周衡:“你现在也跟着他们说我?出门前你说过宁宁不听话可以管。”

周衡立刻说自己说的不是动手,只是让她别事事叫他。林曼说:“话是你说的,现在倒只剩我一个人错了。”

顾宁抬头看周衡。他记得午饭前哥哥端盘子进厨房,林曼留在餐桌边,却不记得他们那时说了什么。

爷爷拍了一下桌子,叫林曼别拿外孙挡事。顾宁被那声响惊得抓住母亲衣袖,爷爷看见,手慢慢从桌上收了回去。

二表哥一直站在厨房门边,手里握着手机。他说:“今天原本要拍爷爷吹蜡烛,我进门就开了录像。刚才才想起来没关。”

大表哥问拍到没有。二表哥说镜头大多对着蛋糕,不一定看得清餐桌,但开拍比出事早。

林曼说拍蛋糕能拍出什么,包上的果汁又不会因为录像消失。母亲让二表哥先别猜,找出原视频看清楚再说。

二表哥在手机里翻找。顾宁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问能不能看见自己的船,二表哥说他得先确认拍到了哪里。

视频缩略图里是厨房台面上的蛋糕,蜡烛还没插。二表哥点开几秒,餐桌那边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周衡伸手说让他先看看,二表哥把手机往回拿了拿:“这是我拍的,我会从头放。谁都别替我删。”

母亲看向顾宁,问他愿不愿意听。顾宁说愿意,他想知道自己抽船之前,有没有把话说出来。

林曼把包抱回怀里,说有录像也改变不了杯子是他碰倒的。顾成说碰倒的事已经讲清,录像要核实的是她为什么说孩子故意泼。

桌边安静下来。二表哥把音量调高,先让母亲看了一眼画面,确认没有顾宁不愿让大家看的东西。

顾宁站在小椅子后面,双手搭在椅背上。周衡仍靠近林曼,却没再说“两边都有错”。

二表哥说视频从爷爷进餐厅前就开始了,餐桌一直在镜头外。他把进度拖回开头,将手机平放在桌中央。

顾宁看着亮起的屏幕。画面里只有一块还没写字的奶油蛋糕,远处却传来了自己的声音。

手机里的顾宁问:“哥哥,船能先拿开吗?”画面轻轻晃着,二表哥正绕着蛋糕找拍摄角度。

餐桌那边,林曼说杯子放一会儿又不会压坏。顾宁的声音比刚才小:“那是爸爸给我折的,先还我,好不好?”

顾宁抬头看母亲。他记得自己说过一次,却没想到两次请求都录了进去。

视频里周衡答应等会儿帮他拿,接着有人叫他去厨房端盘子。他走开前对林曼说:“不听话你就管,别总叫我。”

周衡伸手去碰手机:“我说的管,不是让她打人。先停一下,我解释清楚。”

顾宁按住桌边:“不要停。我想听完。”二表哥看了看母亲,继续放着,没有碰暂停键。

画面仍是蛋糕。林曼在远处说包刚买,别让孩子挨着;顾宁说自己的船还压在杯子下面,林曼让他自己抽。

随后是一阵杯底擦过桌面的轻响,顾宁叫了声“倒了”。椅子腿碰到地板,林曼喊:“你故意往我包上弄!”

巴掌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时,顾宁抓紧了椅背。视频里的自己没有立刻哭,只在乱响中说:“船掉下去了。”

再往后,是周衡从厨房出来,问他是不是又淘气了。二表哥一直放到顾成砸电视前,才抬眼问顾宁还要不要听。

顾宁摇头。他已经听到想确认的两句话,也听到哥哥进门后问自己的第一句是什么。

二表哥关掉声音,手机仍放在桌上。林曼说画面没拍到她的包,也没拍到顾宁的手,不能凭声音说果汁不是他弄的。

顾成指向桌边两张椅子:“他从没说过杯子不是自己碰倒的。你说他故意泼,刚才他的站位和录像里的话,都对不上。”

林曼转向周衡:“你听见了吧?我让他自己拿船,是因为你说过能管。出了事,你们连你那句话也要算到我头上。”

周衡说:“那句话是我说的,我认。可我没叫你打他。”他说完看向顾宁,想把自己原来的意思解释给他听。

顾宁先问:“我叫你拿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头?”

周衡愣了一下,说厨房里有人喊他,自己以为杯子只是暂时放着。他答应等会儿拿,却没想到顾宁马上会去抽。

顾宁问:“你听见我说是爸爸折的吗?”周衡说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回头?”顾宁扶着椅背,没有再往前走。

周衡看了看那只空杯。他说自己那会儿只想赶紧把菜端出来,也嫌林曼总叫他处理这些小事,所以把话丢给了她。

顾宁垂头打开饼干盒。湿船尾被他捏过的地方已经起毛,他用指尖碰了碰,没有再问。

母亲请二表哥把原视频保存好。二表哥当着大家的面发给母亲一份,手机随即收回自己口袋。

林曼说:“你们要我赔检查费,可以。可他把果汁弄到包上,难道一句对不起都不用说?”

母亲回答她,孩子可以为碰倒杯子说话,但什么时候说、对谁说,由他自己决定。先前那一巴掌,也不能拿包上的污渍抵掉。

顾宁抬头说:“我碰倒杯子,不是想弄脏你的包。”他把盒盖轻轻合上,“你打了我,我现在不想靠近你。”

林曼握着包带,没再让他过去看污渍。周衡叫了声“宁宁”,顾宁退到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爷爷要开口,母亲先请他等一等。她带顾宁回房,把客厅里的争执留给大人。

房门关上后,顾宁坐在床边问,哥哥那句“你就管”是不是也在视频里。母亲说在,哥哥也承认说过。

他又问:“他是不是想让她打我?”母亲没有替周衡猜,只说视频录到的是那句话,没有录到他叫人打巴掌。

顾宁想了一会儿,说哥哥本来可以帮他拿船。母亲说:“是,他当时答应了,却走开了。”

客厅里有人来回走动,声音隔着门听不清。顾宁把饼干盒放到枕边,问晚上能不能让它留在床头。

母亲说可以。她去拿水时,有人轻轻敲门,是顾成。他隔着门问能不能把晚饭放在门边。

顾宁没有立刻答应。他问父亲电视还会不会突然响,顾成在外面停了停,说电视已经断电,遥控器也收起来了。

母亲开门接过饭,没让顾成跟进来。顾成看见盒子,低声说等船干了可以一起修,顾宁说现在不要碰它。

顾成点头,把手从门框上拿开。顾宁望着他走回客厅,才端起碗吃了几口。

晚些时候,周衡也来到门外。他说视频已经发给民警,自己先前向民警讲的内容里漏了那句话,明天会补充。

顾宁坐在床上,听到母亲问他要不要回应。他摇摇头,周衡便在门外说自己会等,但不会再进来催他。

周衡的脚步声走远了。顾宁问母亲,哥哥会不会因为自己不见他,就不能再住在这里。

母亲说那是大人要商量的事,不需要顾宁用一个拥抱来决定。顾宁把被角拉到膝上,又问明天早上还能不能看见自己的船。

母亲把饼干盒移到他伸手够得着的床头。顾宁确认盒盖扣好,才躺下;这一次,门外有人说话,他没有起身去解释自己做过什么。

顾宁睡了一阵,被床头饼干盒滑动的声音惊醒。母亲正替他掖被角,盒子被碰歪了半寸,她扶正后便收回了手。

他摸到盒盖,才想起自己睡在小房间里。以前周衡留宿,总会在旁边铺一张窄床,讲完故事再等他睡着。

今晚窄床还靠着墙,枕头放在床尾。顾宁看了它一会儿,抱起自己的枕头下了床。

母亲问他去哪里。顾宁说:“今晚不睡哥哥旁边。我去你房间,可以吗?”

母亲替他拿起饼干盒,让他抱着枕头走在前面。经过客厅时,周衡正站在餐桌旁,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顾宁贴着墙走过去,没有叫他。周衡放下杯子,也没拦他们。

母亲房里的灯开得很暗。顾宁把盒子放在床头,先问门能不能关上,再把枕头挪到母亲枕边。

周衡以前会把被角折成一只兔耳朵逗他笑。顾宁摸着平平的被角,叫母亲不要折,他现在想让它盖住肩膀。

母亲照做了。她没有问顾宁还喜不喜欢哥哥,只告诉他,半夜想喝水就叫她。

床头的手机响了。母亲看见来电名字,走到门边接起,顾宁仍听见林曼说,她想明天当面向孩子道歉。

母亲说顾宁是否见她,要等明天问过顾宁。林曼停了一下,说当面道歉总比隔着电话有诚意。

顾宁把被子拉到下巴。林曼又说,既然要翻过这一页,最好让孩子接受她抱一下,别让周衡以后夹在中间难做人。

母亲把手机拿远了些,问:“谁答应你抱他了?”

林曼说她不会强抱,只是希望顾宁配合一下:“周衡要是连婚事都谈不成,孩子往后见了他,心里也未必好受。”

顾宁翻身坐起来。他听得懂“见了他”,也听得懂“抱一下”。明天的事还没到,今晚他就得先答应让她抱吗?

母亲告诉林曼,道歉可以由她自己说,顾宁听不听、让不让人碰,都不会成为她谈婚事的条件。

林曼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想和周衡再商量,母亲便结束了通话。

顾宁看着母亲回到床边:“我不抱她,哥哥就不能住这里了吗?”

母亲说,住不住是周衡和家里大人的决定,不是顾宁明天伸不伸手的结果。顾宁仍抱着枕头,没有躺下。

门外传来轻轻两下敲门声。周衡问母亲能否出来说句话,母亲让他在门口等,自己先问顾宁要不要听。

顾宁说门可以开一条缝,但他不出去。母亲开了门,站在门口,顾宁只看得见周衡的半边袖子。

周衡说林曼也给他打了电话,想明天来道歉。母亲告诉他,林曼提出让顾宁接受拥抱,还把这件事和婚事连在一起。

门外安静了片刻。周衡说:“她不能这样要求宁宁。宁宁不想见、不想抱,都可以拒绝。”

顾宁抬起头。那句话听着像哥哥说的,可他仍记得白天哥哥握着他的手腕,要他先解释那只包。

母亲问周衡,明天若林曼再拿婚事问孩子,他会怎么做。周衡说会拦下,婚事由他们两个人自己决定。

母亲让他记住这句话。她关门前,周衡往屋里看了一眼,顾宁把脸转向墙,没有替他答应明天见面。

周衡没再敲门。顾宁慢慢躺下,却听见客厅里的脚步声,一直从餐桌走到爷爷的房门口。

隔着门,他听见周衡叫爷爷,说想把二表哥发来的原视频放一遍,自己有一句话还得亲口认。

爷爷说下午大家都听过了。周衡说那时他急着解释,后来又只顾着去找顾宁,没把自己说过那句话的责任讲完整。

母亲走到顾宁身边,把门关严了些。顾宁没有要她开门,只听见外面手机放出的蛋糕旁的杂音。

自己的两声请求远远传来,随后是周衡那句“不听话你就管,别总叫我”。顾宁把枕头往耳边挪了挪。

录音停下后,周衡说:“我嫌林曼总叫我处理孩子的事,随口让她管。宁宁挨了打,我却只追着他问杯子。”他承认这些都是自己做的。

爷爷的声音沉下来:“你从小在这屋里长大,宁宁叫你哥。你明知道他拿船,也不肯回头看一眼?”

周衡答了声“是”。顾宁没听见他再替那句话找别的意思。

客厅里响起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顾宁认得那只箱子,每次周衡出差,都把它从柜子底下拖出来。

母亲打开门出去,很快又回来。她告诉顾宁,爷爷把周衡的箱子拉到了门边,正和他讲话。

顾宁问:“哥哥现在就要走吗?”母亲说还没有,今晚太晚了,谁也不会让他在顾宁睡着时悄悄消失。

这句话刚说完,爷爷的声音就从客厅传来:“护着外人的人,也别住顾家。”

顾宁坐起身,抓住母亲的手。他想起林曼说过的拥抱,问自己是不是该出去告诉爷爷,明天可以见她。

母亲在床边坐下,说他不用拿见谁、抱谁来换哥哥留下。她请他看着自己,再问一次他今晚想睡在哪里。

顾宁说想睡在这里。母亲让他把枕头放好,出去告诉爷爷孩子已经休息了,不许再到房门口谈去留。

客厅里的争执低了下去。有人把箱子扶直,轮子不再一下一下碰门框。

过了一会儿,父亲来送热水,放在门外的小柜上。他隔着门说,爷爷在气头上,今晚不会让周衡走。

顾宁没有应声。父亲等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脚步声也轻了许多。

母亲把水端进来。顾宁问,周衡会不会怪自己从小房间搬出来。母亲说那是他的枕头,他想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

顾宁喝了口水,又把饼干盒挪到自己这一侧。船还不能打开看,但盒子就在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他终于躺平。母亲关掉床头灯,门外只剩很轻的说话声;这回没有人替他约定明天要给谁一个拥抱。

第二天早晨,顾宁醒来先去摸床头。饼干盒还在,母亲的枕头也在旁边,门外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

他洗完脸,跟母亲走到餐厅。桌上摆了早饭,平时周衡坐的那一侧空着,椅子却还留在原处。

顾宁没有去那边坐。他抱着盒子坐上自己的小椅子,问母亲哥哥是不是已经走了。

母亲说周衡在厨房,自己说要等大家起床后再谈去留。顾宁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没叫人。

周衡端着粥出来,把碗放下就退开。他没像从前那样替顾宁挑掉葱花,母亲把自己的勺子放到顾宁碗边,让他自己看。

爷爷坐在桌头,没有说周衡该坐哪儿。顾成的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上是医院昨天开的检查费用单。

有人按门铃。母亲告诉顾宁,林曼提出今天来道歉,她答应陪同见面;顾宁现在也可以回房,不必留在餐桌旁。

顾宁看着门,说想先听她说什么。母亲问他想坐在哪里,他把小椅子往她身边挪了一点。

林曼进门时带着那个沾了果汁的包。她看见顾宁,脚步停住,没有像昨天那样走到他面前。

母亲请她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又把顾宁的选择告诉她:“他说先听。你坐在那里说,不要碰他。”

林曼把包放在脚边,望着顾宁的脸,说昨天自己动手打了他,这件事做错了,愿意道歉。

顾宁把受伤的那侧脸转向母亲肩后。他今天照过镜子,红印淡了些,林曼一看过来,他还是不想让她看。

林曼的声音放低了:“对不起。我不该打你。”她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说是写给顾宁的道歉。

顾宁没有伸手拿。母亲替他收起纸,告诉林曼,孩子以后愿不愿意看,由孩子决定。

林曼又拿出检查费用的付款凭据,说该由自己承担。顾成看了金额,确认与昨天的单据相符,便把凭据放到自己手边。

林曼望向周衡。周衡仍站在空椅子后,没有坐下,也没替她接话。

她说自己一夜没睡,知道做错事就得承担,话却又转回原本要谈的婚事。她看向顾宁:“你如果能原谅我,哥哥也不用这么为难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