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醒了!”

妫儿的声音从头顶炸开,带着哭腔和颤栗。

“水……好冷……”

姒宁的嘴唇像被冻住,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

“谢公子呢?谢公子可来过?”

妫儿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床边,眼泪先一步砸了下来。

“小姐,您别问了……摄政王他……他在芈姑娘那儿。”

姒宁缓缓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底再没了往日的痴缠。

“知道了。”

她声音极轻,却让妫儿心头一凛。

“以后,也不许再叫他谢公子。那是摄政王,与我姒家,无亲无故。”

三日前的那场坠水,在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太傅姒衡的嫡女姒宁,与摄政王谢知沉的心上人芈婉在曲江池边拉扯,双双落水。谢知沉闻讯赶到时,两个女子都在水中浮沉。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纵身入水,先救起了离岸更近的芈婉。

等他将人送上岸再回头时,姒宁已经沉了下去。

后来是路过的侍卫下水把她捞了上来。捞上来的时候,姒宁已经没了气息。姒家请了三位御医,用了无数名贵药材,才把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昏迷了三天三晚。

姒宁醒来的消息传到摄政王府的时候,谢知沉正在书房看折子。

“醒了?”

他放下手中的狼毫,语气平淡。

“回禀王爷,姒家来人说,姒姑娘已经醒了,只是……”

侍卫迟疑了一瞬。

“只是什么?”

“只是听说姒姑娘醒来后,只喝了一碗粥,问了几句话,便让下人退下了。姒家人说,姒姑娘……和以前不太一样。”

谢知沉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到折子上。片刻后,他问了一句。

“芈婉如何了?”

“芈姑娘无碍,只是受了些风寒,太医说静养两日便可。”

“知道了,退下。”

侍卫退出后,谢知沉靠在椅背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执起笔,继续批阅奏章。

同一时刻,太傅府。

姒宁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下两片青黑。她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乌发未挽,散在肩头。妫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木梳,却不敢动。

“小姐,您刚醒,该多歇着。”

姒宁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冰凉的皮肤,她像被什么惊醒了一般,倏地收回了手。

“妫儿,替我梳妆。”

“小姐……”

“梳妆。”

妫儿只得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为她梳起头发来。姒宁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被整理出人样,忽然开口。

“我落水那日,穿的那件衣裳,还在吗?”

“在的。奴婢收起来了,只是……那衣裳沾了泥水,怕是不能穿了。”

“拿来我看看。”

妫儿虽不解,还是去取了。等她回来时,姒宁已经自己挑好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不是她从前爱穿的粉红鹅黄,那件衣裳素净得几乎看不出是京城贵女平日里的打扮。

“小姐,您要的衣裳。”

姒宁接过来。那是一件水蓝色的织锦裙,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淤泥。她的手指在污渍上停了一瞬,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撕了。”

“撕了,烧掉。”

妫儿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默默将衣裳拿到了外间。

不多时,一股焦糊味飘了进来。姒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她眼里最后一点水光已经干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阳光正好,春日的风带着暖意。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对妫儿说。

“去准备一顶轿子,我要出门。”

妫儿吓了一跳。

“小姐,您才刚醒,身子还虚着,怎么能出门?太傅大人知道了肯定不许……”

“我要去摄政王府。”

“小姐!”

“去准备。”

妫儿眼眶又红了,几乎是哀求地拉着她的袖子。

“小姐,您何苦还去?那日的事,京城里都传遍了。摄政王先救了芈姑娘,您在水里差点儿没命,他也没来看过您一眼。您还去做什么?”

姒宁低头看着妫儿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轻轻将她的手拨开。

“我不是去求他。我是去退婚。”

妫儿彻底怔住了。

姒宁与谢知沉的婚约,是先帝在世时定下的。姒宁的父亲姒衡,当年是谢知沉的老师,也是先帝最信任的顾命大臣之一。先帝临终前,将摄政王谢知沉与太傅之女姒宁的婚事写进了遗诏。彼时姒宁才十二岁,谢知沉已经二十四。这门婚事在旁人看来,是太傅府高攀了。

但姒宁不这么觉得。她从第一眼见到谢知沉起,就认定了他。十二岁的小姑娘不懂什么朝堂权术,只知道谢知沉长得好看,说话温和,每次来府里,都会给她带一盒城北的桂花糕。

她追着他叫“谢哥哥”,一叫就是七年。七年里,她不知写了多少封信,绣了多少个荷包,制造了多少次“偶遇”。谢知沉从不回应,却也没有明确拒绝。

直到芈婉出现。

芈婉是已故镇北将军芈烈的遗孤,去岁秋天被谢知沉从边地接回京城,安置在摄政王府别院。据说是谢知沉当年在边地时受了芈烈的恩,如今芈家败落,他代为照拂。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知沉对芈婉,绝不是报恩那么简单。他会亲自去城门口接她,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会为她请遍京城名医。芈婉也争气,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很快就得了京中贵妇们的青眼。

姒宁慌了。她做了七年的梦,眼看要碎。于是她去找芈婉,想让她离开谢知沉。两人在曲江池边争执起来。拉扯之间,双双落水。

然后谢知沉来了。他救起了芈婉。

姒宁在沉入水底的那一瞬间想了很多。她想起自己这七年里的每一次追逐,每一封没有回音的信,每一个绣到半夜的荷包。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谢知沉总会回头看她一眼。

可他没有。他甚至连犹豫都没有,就跳向了芈婉。

水灌进她的口鼻,她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你在他心里没有位置,就永远都不会有。

三天三晚后,姒宁醒来。她不再纠缠,也不再讨嫌地叫“谢哥哥”了。她决定退婚。

太傅府的马车停在摄政王府门前时,日头已经偏西。

姒宁在妫儿的搀扶下下了车。她站得笔直,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凛然。她抬头看向那块御赐的“摄政王府”匾额,目光平静如水。

“去通传,就说太傅府姒宁,有事求见摄政王。”

不多时,王府管家匆匆迎了出来。

“姒姑娘,您怎么来了?王爷正在见客,您要不先到偏厅稍候?”

姒宁微微颔首。

“有劳。”

她在偏厅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茶盏里的茶从热到凉,管家进来添了两次水,谢知沉始终没有出现。妫儿已经等得满腹怨气,好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姒宁的眼神压了下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才响起一阵脚步声。

谢知沉走了进来。

他穿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同色的玉带,身形高大挺拔,五官冷峻。七年了,他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个让京城无数女子倾慕的摄政王。他走到姒宁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你身子还没好,不该出门。”

姒宁站起来,微微欠身行礼。

“多谢摄政王挂念。姒宁此来,只为两件事。”

谢知沉眉头微动。往常姒宁见了他,从来都是扑过来就喊“谢哥哥”,今日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连称呼都改了。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没有接话。

姒宁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了过去。

“第一件事,退婚。先帝遗诏虽有定论,但婚姻之事,强求不得。姒宁愿主动提出解除婚约,请摄政王过目。”

谢知沉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书,又看向姒宁。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早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等着把这份东西交到他手上。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姒宁抬起头,目光与他相对。

“七年了,我给摄政王添了许多麻烦,也讨了不少嫌。往后不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摄政王与芈姑娘天作之合,姒宁诚心祝愿。退婚之事,我已禀明父亲,父亲虽有不舍,但也点头应允。只差摄政王这里,盖一个印。”

谢知沉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他看着姒宁,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你父亲同意了?”

“是。”

“你母亲呢?”

“母亲已于去岁病故。父亲应允,便是家中态度。”

谢知沉沉默了一瞬,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文书。他没有急着看,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落水那日,你和芈婉,因何起的争执?”

姒宁抿了一下唇。

“是我冲动。我去找芈姑娘,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如今想想,实在是自取其辱。此事怪不得任何人。”

谢知沉看着她,眸色渐深。

“你是在怨我。”

“不敢。”姒宁语气平静,“摄政王没有义务救我。先救谁后救谁,都是摄政王自己的选择。姒宁没有立场怨。”

她说的是实话。在水底沉下去的那一刻,她确实怨过。可醒来后她想明白了。谢知沉从不欠她什么。所有的痴缠,所有的付出,都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既然决定放手,就该放得干净。

谢知沉拿着文书,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很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案前,取出印章。

“第二件事是什么?”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听不出情绪。

姒宁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第二件事,恳请摄政王恩准,许我外祖母家的产业,由我姒宁接手打理。”

谢知沉的手在印章上方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向姒宁,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要接手妘家的产业?”

姒宁的外祖家姓妘,是江南首富。外祖母前年病故,留了一笔庞大的产业给她母亲。姒宁的母亲去世后,这笔产业一度由太傅府代为管理,但具体的经营已经有些混乱。姒宁此前为了追逐谢知沉,从不过问这些。可如今她要为自己谋划了。

“你懂经商?”

“不懂,但可以学。”

“妘家的产业涉及漕运、盐引、织造,哪一样都不是闺阁女子能轻易插手的。”

“所以我才来求摄政王。”

姒宁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妘家的商号遍布江南,在京中也有铺面。若是乱了,于国计民生也有影响。姒宁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名正言顺。若摄政王不允,姒宁只能以母亲遗孤的身份,自己想法子收拢产业。届时名不正言不顺,只怕更难。”

谢知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深,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他认识姒宁七年,从未听她说过这样一番话。从前的姒宁,只会缠着他问“谢哥哥今天有没有想我”。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条理清晰地与他谈条件。

他想起侍卫来报时说的那句话——“姒姑娘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

“此事我可以考虑。不过今日你身子虚弱,先回府休息。改日我会让人给你答复。”

他最终没有直接拒绝。

姒宁也没有再纠缠。她欠身行了一礼。

“多谢摄政王。那姒宁就静候消息了。告退。”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再没有从前的蹦跳和回眸。

谢知沉站在偏厅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向手中的那份退婚文书。

上面有姒衡的签名和太傅府的印章,只差他的一枚红印。

他拿着文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回到太傅府后,姒宁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太傅姒衡在书房外踌躇了许久,终究还是推门进去了。他已经听妫儿说了今日在摄政王府发生的事。女儿醒来的变化,他看在眼里,既欣慰又心疼。

“宁儿。”

“父亲。”

姒宁从书堆中抬头,脸上带着些许疲态,但目光清亮。

“你真的想好了?退了这门婚事,你可就……”

“父亲。”姒宁打断他,轻声道,“这七年,女儿做了很多傻事。如今想来,最对不起的就是您和母亲。母亲临终前还念着我的婚事,我却为了一个心里没有我的人,荒废了这么多年。”

姒衡长叹一声,走到她身边坐下。

“为父从没有怪过你。只是这退婚之事,谢知沉他……真的会答应吗?”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姒宁说,“先帝遗诏赐婚,本就是为了笼络太傅府。如今朝局已稳,我主动退婚,对他而言,是好事。”

姒衡看着女儿,目光复杂。他教书育人一辈子,看人极准。谢知沉这个人,心机深沉,志在朝堂。当年先帝赐婚,不过是想用姻亲关系拴住这匹野马。可谢知沉不是甘于被拴的人。如今芈婉出现,更是让这门婚事名存实亡。

“你能想开,为父就放心了。”

姒宁点头,将手中一本账册推到他面前。

“父亲,我想看看母亲留下的产业账目。妘家那边的管事,什么时候能来见我?”

姒衡有些意外,但还是认真回答了。

“你外祖母家的产业,这些年一直是妘家的老管家妫忠在管。他人在苏州。上个月还来过信,说是京里的几家铺子出了些问题,想请府里拿主意。你母亲不在了,为父又不懂经商,就一直拖着。”

“让他来京城。越快越好。”

姒宁说完,拿起桌上的一本《盐法志》,翻了起来。

“既然要接手,就不能只挂个名。漕运、盐引、织造,我得一样一样弄懂。”

姒衡看着女儿认真读书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记忆里的姒宁,永远是那个梳着双丫髻、追着谢知沉跑的小姑娘。可眼前这个女儿,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起身,轻轻拍了拍姒宁的肩膀。

“好,为父这就去安排。”

谢知沉回到书房后,那份退婚文书一直放在案头。

他批了几本折子,几次抬头都看见它。最终,他拿起文书,一页一页看完。

内容很简单。姒宁自愿解除与摄政王谢知沉的婚约,各自婚嫁,互不相干。言辞之间,没有任何怨怼。

他放下文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来人。”

“在。”

“去查一查,姒宁醒来之后,都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

侍卫领命去了。谢知沉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消失。

他想起今天姒宁离开时挺直的背影。没有回头,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叫他一句“谢哥哥”。她说“往后不会了”,说得那样平静,像是把七年的情意一夕之间全部抽空了。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可具体是什么,他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芈婉的病在两日后痊愈了。

她听说了姒宁去王府退婚的事,特地来见谢知沉。她穿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着淡青色的披风,整个人清雅如兰。进了书房,她先福了一礼,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知沉哥哥,姒姑娘退婚的事,是真的吗?”

谢知沉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从哪里听来的?”

“府里人都知道了。说姒姑娘醒来后,像变了个人,亲自来退了婚。”芈婉低垂着眼,声音柔柔的,“我听了心里很不安。那日的事,终究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去曲江池,就不会和姒姑娘起争执,也不会落水……”

“不是你的错。”

谢知沉打断她,语气温和。

“落水之事,谁也料不到。她既然做了决定,你也不必多想。”

芈婉抬起头,眼里噙着一点水光。

“可退婚毕竟是因为我。知沉哥哥,姒姑娘对你痴心多年,如今走到这一步,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与你无关。”

谢知沉又重复了一遍。可他说这话时,眼前浮现的却是姒宁递上文书时的表情。那样平静,那样笃定。像是在宣告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决定。

芈婉见他出神,咬了咬下唇,不再多言。她换了个话题,说起别的事情来。谢知沉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地应着。

不多时,侍卫回来了,在门口禀报。

“王爷,查到了。”

谢知沉看了芈婉一眼。芈婉会意,起身告辞。

“知沉哥哥有事要忙,我先回去了。”

“我让人送你。”

“不用了,有隗儿陪着就行。”

芈婉离开后,侍卫进了书房,将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

“姒姑娘醒来后,只见过三个人。丫鬟妫儿、太傅姒衡、还有城北药铺的掌柜。掌柜是姒姑娘让人请来的,问了些药材行情,约莫半个时辰就走了。之后姒姑娘一直在书房,看的是盐法和漕运相关的书。”

谢知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药铺的掌柜?她问药材做什么?”

“这个……卑职没打探到。不过那掌柜出来时脸色不大好看,像是被问住了。”

谢知沉沉吟片刻。

“继续盯着。她若有什么动作,随时来报。”

侍卫退下后,谢知沉拿起那份退婚文书,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三天前。

三天前,她刚从昏迷中醒来。三天后,她就把退婚文书送到了他面前。

这份决断,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几分不安。

第二天,姒宁去见了外祖母留下的京中铺面。

妘家在京城的产业,主要是两家绸缎庄、一家药铺和一间银楼。这些年因为无人打理,已经露出了衰败之相。尤其是那家药铺,管事的中饱私囊,账目混乱,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姒宁带着妫儿,一家一家地看过去。她没惊动任何人,只扮作寻常顾客,进店转了转。从绸缎庄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有些沉了。

“妫儿,把各家的掌柜都叫来,明日巳时,在银楼后堂议事。”

“小姐,那些掌柜可都是积年的老油子,奴婢去请,他们未必肯来。”

“你拿我的名帖去。就说,妘家的新东家有请。若是不来的,以后也不必在妘家的铺子里了。”

妫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次日巳时,银楼后堂。五家铺面的掌柜到齐了四个。唯独药铺的掌柜荀守敬没来,只派了个伙计传话,说店里忙,走不开。

姒宁坐在上首,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人。四个掌柜有的低头喝茶,有的东张西望,没有一个把她放在眼里。

“诸位。”姒宁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今日请各位来,是想问几件事。妘家在京城的铺面,从去年正月到今年三月,一共进了多少货,出了多少货,账上有多少结余。哪位掌柜能现在就报个数给我?”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绸缎庄的掌柜秃发荣干笑一声。

“姒姑娘,您这问题问得急了。咱们都是做生意的,账目上的事,哪能一口报出来?总得回去翻翻账本。”

“那就请各位回去翻。三日之内,把从去年正月到今年三月的账册,全部送到太傅府。我要逐笔核查。”

话音刚落,银楼的掌柜隗敬山就皱起了眉。

“姒姑娘,这账册是铺子里的机密,向来是东家过目,从不外传。您虽然是妘家的外孙女,可毕竟不是妘家的人。这么做,怕是不合规矩吧?”

姒宁看了他一眼。

“我母亲是妘家的独女,外祖母临终前将产业交给我母亲。母亲不在了,自然由我继承。这是外祖母留下的遗嘱,白纸黑字,官府也有备案。隗掌柜若觉得不合规矩,可以自己去查。”

隗敬山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三日。”姒宁站起来,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掠过,“三日之后,账册若是少了一本,少了一页,诸位就不必再出现在妘家的铺子里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回到太傅府,妫儿忍不住问。

“小姐,那个荀守敬也太过分了。其他人都到了,就他拿架子。奴婢看,这药铺的猫腻最大,您为什么不先拿他开刀?”

姒宁摇摇头。

“急什么。三日之后,谁的账册有问题,谁就第一个走人。荀守敬不来,说明他早有准备。我要等的,就是他自己先动起来。”

“小姐的意思是……”

“药铺的问题最大,掌柜却最是拿大。这说明他背后有人。在京城,能给他撑腰的,不是官府就是权贵。我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不如先看看其他几家,找出共同的漏洞,再一起收拾。”

妫儿听得半懂不懂,但看姒宁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三日之后,四家掌柜只送来了三本账册。绸缎庄的秃发荣称账册“不慎被火烧了”,只剩了半本残页。银楼的隗敬山倒是交了,但姒宁粗略一翻,就发现其中几笔大额进项对不上号。

姒宁没有当场发作。她把账册收好,让掌柜们先回去。然后开始一本一本地核对。

她虽然在经商上是个新手,但自幼跟着母亲耳濡目染,对数字极为敏感。再加上这几日她日夜研读盐法和漕运的书籍,对商业运作已经有了基本的认知。到了后半夜,她已经找出了二十多处问题。

“妫儿,明日派人去查银楼隗敬山在京郊的私产。还有绸缎庄的秃发荣,上个月他在城南看中了一座宅子,是用谁的名义买的,也要查清楚。”

妫儿领命去了。姒宁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浓稠。太傅府的后花园里,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晃。她看着那点微弱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曾在这盏灯下等过一个人。

那时候她十五岁,听说谢知沉会来府里和父亲议事。她从傍晚等到深夜,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可谢知沉走后门走了,她连个背影都没看见。

当时她哭了一整夜。母亲守着她,说了一句话。

“宁儿,喜欢一个人没错,但不能连自己都不要了。”

母亲去世后,她忘了这句话。直到坠水后醒来,她才重新想起。

这一次,她不会再等任何人了。

谢知沉桌上的折子越堆越多,可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这几日,他派去盯着姒宁的人不断回报:姒宁查了各家铺面的账册,姒宁派人调查了掌柜们的私产,姒宁深夜还在看书。每一桩每件,都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姒宁判若两人。

“王爷,还有一事。”

“说。”

“姒姑娘今天下午去了城西的码头,在妘家的货仓外转了一圈。听说她在打听漕运的船只和路线,还让手下人抄了几份货运单。”

谢知沉放下折子,抬起头。

“她一个人去的?”

“带了两个随从。”

谢知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她倒真是要动真格的了。”

“王爷,妘家的漕运生意,一直和京中几家权贵有瓜葛。姒姑娘如果贸然插手,只怕会得罪不少人。”

“我知道。”谢知沉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几封信来,“这些,你先看看。”

侍卫接过一看,脸色微变。

“这是……晋王写给江南盐运使的信?”

“妘家的盐引生意,一直有人在上面做手脚。晋王只是其中之一。”谢知沉把信放回去,语气淡淡,“姒宁要接手,就必然会碰到这些。要么被吞掉,要么……”

他没有说完。侍卫也不敢追问。

谢知沉忽然想起姒宁那天离开时的眼神。平静、坚定,像是已经做好了独自面对所有风雨的准备。

他忽然有些想看看,这个女人能做到哪一步。

【02】

退婚文书在谢知沉的案头压了整整七日。

这七天里,姒宁没有再来过。没有打发人来问,更没有像从前那样找各种理由往王府跑。她好像把这件事忘了一样,一头扎进了妘家的产业里。

到了第八天,谢知沉把那份文书拿起来,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来人,把文书送去太傅府。再带一句话,就说妘家产业之事,本王允了。让她有事直接找京兆尹对接。”

文书送走后,谢知沉坐在书房里,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闷。他解开领口的一粒盘扣,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大概是这些天折子看多了,有些乏。

同一日,太傅府后院的凉亭里,姒宁正在见客。

来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穿一身青灰色直裰,眉目清朗,举止大方。他叫荀砚,是荀氏子弟,据说在江南经营着不小的生意。他是妫忠外派来的,说是来协助姒宁接管铺面。

“姒姑娘,老管家在苏州脱不开身,特地让我来京中帮衬。这是老管家的亲笔信。”

姒宁接过信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有劳荀先生了。我正愁京中这些掌柜难缠,先生来了,正好替我分担。”

“姒姑娘客气。妘家的产业,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底细。来之前也做了些功课。京中五家铺面,药铺的问题最大,盐引上的亏空也最多。要动,最好从盐引入手。”

荀砚说话条理分明,一看就是精于此道的老手。姒宁听他分析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好。那就从盐引入手。”

接下来的几天,姒宁和荀砚开始清查妘家近三年的盐引往来。这不查不要紧,一查之下,发现的问题触目惊心。有人在私下倒卖盐引,把朝廷给妘家的配额转手卖给了别的盐商,从中牟取了巨额利润。而经手这件事的,正是银楼的掌柜隗敬山。

“隗敬山背后是谁?”

荀砚指了指账册上的一处签名。

“这个人,是晋王的门客。隗敬山这些年敢这么干,就是因为有晋王在背后撑腰。”

姒宁的目光冷了下来。

“晋王……那可是谢知沉的死对头。”

“正是。所以这件事,不太好办。”

姒宁合上账册,站了起来。她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刚发了新芽的梧桐树,沉默了很久。

“不好办,也要办。但不能硬来。”她说,“晋王是谢知沉的死对头,谢知沉又是摄政王。如果我们能把这件事做成谢知沉对付晋王的一把刀,他自然会保我们。”

荀砚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

“姒姑娘的意思是,把证据交给摄政王?”

“不。不是交给他。是让他自己来找我们要。”

姒宁转身,目光清亮。

“荀先生,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把隗敬山倒卖盐引的证据,整理成两份。一份留在我们手里,另一份……送到一个人手里。”

“谁?”

“京中首富,尹善堂。”

荀砚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姒姑娘是想借尹家的手,把消息捅出去?”

“尹家做盐运生意,是妘家的老对手。他们拿到证据,一定会想办法捅给朝中的人。晋王的人被揭发,谢知沉不可能不过问。只要他过问,隗敬山就完了。而证据是从尹家流出去的,和我们妘家没有关系。”

荀砚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暗暗吃惊。他受妫忠所托来帮忙,本来以为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没想到思虑如此之深。

“可是姒姑娘,这样一来,妘家自己的盐引生意也会受影响。”

“长痛不如短痛。隗敬山已经烂到了根里,不除掉他,妘家的盐引生意迟早被人吞光。丢了这一块,还有漕运和织造。等把这些也理顺了,再重新拿回盐引,也不是不可能。”

荀砚由衷地拱了拱手。

“姒姑娘高见。我这就去办。”

三日之后,京中忽起波澜。

尹善堂的儿子在酒桌上“说漏了嘴”,把隗敬山倒卖盐引的事抖了出来。消息很快传到了都察院。都察院的御史正愁没有由头,当即上折子弹劾晋王门客与商贾勾结,私贩盐引,牟取暴利。

折子递到谢知沉面前时,他正在看疆报。看完折子,他抬头问了一句。

“尹家怎么突然跳出来了?”

“回王爷,尹家和妘家在盐运上一直是竞争对手。这次他们拿到证据,自然要捅出来。只是不知道这证据是从哪里来的。”

谢知沉放下折子,想到了什么。

“姒宁最近在做什么?”

“姒姑娘这些天一直在查铺面的账目。不过昨天开始,她没再查了。听说在府中养病,闭门不出。”

谢知沉笑了。

“养病?她这是打算看戏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折子的边缘。

“有意思。既然有人搭好了台子,那我们就唱一唱。传令都察院,严查此案。凡是涉及晋王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晋王府的人在京中经营多年,本以为这次和往常一样,花些银钱就能压下去。可这次不同了。谢知沉亲自过问,都察院雷厉风行,不到半个月,就将隗敬山及其同伙全部收押。顺藤摸瓜之下,晋王在盐运上的几处暗桩全被拔掉。

晋王震怒,几次上朝时与谢知沉针锋相对。可谢知沉手握铁证,又占了先机,将晋王逼得节节败退。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那个“养病”的姒家姑娘,始终没有露过面。

这日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太傅府后门。车上下来的人,是谢知沉的贴身侍卫。

“姒姑娘,王爷请姑娘明日午时到府中一叙。”

姒宁正在窗前写字,闻言头也不抬。

“所为何事?”

“王爷没说。只说与妘家的生意有关。”

“知道了。明日午时,我会准时到。”

侍卫走后,荀砚从里间出来,面色有些凝重。

“姒姑娘,摄政王不会猜到了吧?”

“猜到更好。”姒宁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我本来就是要让他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

“可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姒宁抬起头,看向荀砚。

“荀先生,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但正经生意在京城,没有靠山就寸步难行。谢知沉现在需要我们当刀,我们也需要他当盾。互惠互利的事,他心知肚明。”

荀砚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次日午时,姒宁准时到了摄政王府。

这一次,她没有被安排在偏厅苦等。管家直接将她引到了书房。谢知沉坐在案后,面前的茶已经备好了两杯。

“坐。”

姒宁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

“多谢摄政王。”

“茶是明前的龙井,你以前爱喝的。”

姒宁看了一眼杯中清亮的茶汤,端起来抿了一口。

“很香。”

谢知沉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盐引的案子,是你做的吧?”

姒宁放下茶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为什么用尹家?”

“因为如果我自己站出来揭发,晋王的人一定会报复妘家。借尹家的手,既能让消息传出来,又能自保。”

谢知沉挑了挑眉。

“你在利用本王。”

“摄政王言重了。”姒宁不疾不徐地说,“晋王的人私下倒卖盐引,侵吞的是朝廷的钱。摄政王身为朝中柱石,自然要管。我只是提供了一个由头而已。于摄政王而言,是利大于弊。”

谢知沉看了她很久。这双眼睛他看了七年。从前的姒宁,眼里只有他,像一汪被搅乱的水,无论看向哪里,最后都会回到他身上。可现在,这双眼睛沉静得像是深潭,不见底,也望不到边。

“你变了很多。”

“人死过一次,总会变的。”

她说完这句话,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穿堂而过,翻动了案上的几页纸。谢知沉忽然发现,她没有再避开他的目光。从前她看他时,总是带着几分忐忑和讨好。而现在,她的目光平静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这让他很不习惯。

“妘家的盐引生意已经受了影响。你打算怎么办?”

“收缩盐运,把重心转到漕运和织造上。盐引这一块,等风头过了再说。”姒宁显然是做了周全的打算,说这些话时没有半分迟疑。

“漕运的风险,比盐引更大。”

“我知道。但做什么都有风险。与其坐在家里等着被别人吃掉,不如自己出去搏一搏。”

谢知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漕运的路线、船队、码头,你都要重新整顿。这件事,没有一年半载做不成。你一个女子,不怕辛苦?”

“不怕。”

“好。”谢知沉点了点头,“京城这边,我会让人给你些方便。但江南的漕帮,不好对付。你自己小心。”

姒宁站起来,欠身行了一礼。

“多谢摄政王提醒。姒宁会小心的。若无其他事,姒宁就先告辞了。”

“等一下。”

姒宁停下脚步。

谢知沉从案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是……你以前说想要的。城北那家的桂花糕。”

姒宁低头看着那个盒子。那是她从前最爱吃的。每次谢知沉去城北,她都会求他带一盒。可谢知沉从来没给她带过。现在她要走了,他反而拿了出来。

“多谢摄政王。不过,我不吃桂花糕了。”

她语气柔和,却没有任何犹豫。

“人长大了,口味会变的。”

她再次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谢知沉拿着那个盒子,站在书房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八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小姑娘拉着他的袖子,仰着脸说:“谢哥哥,你下次去城北,帮我带桂花糕好不好?我要吃最甜的那种。”

他说好。但他从来没有带过。

因为每次去城北,他都是去办正事。那些风花雪月的小事,他从未放在心上。

现在他终于带了一次。可那个要吃桂花糕的小姑娘,已经不要了。

【03】

时光如水,转眼到了暮春。

姒宁在荀砚的协助下,开始了对妘家漕运的整顿。她裁撤了中饱私囊的管事,重新安排了各段航线的负责人,又亲自跑了几趟码头,和船夫们同吃同住,了解货运的每一个环节。

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漕运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尤其是江南漕帮,更是盘根错节。姒宁一个年轻女子贸然介入,自然引来了不少明里暗里的阻力。

有几次,她押送的货物在半路被人拦截。有几次,码头上的船夫被人收买,集体怠工。还有几次,有人半夜往太傅府里扔了恐吓信。

姒宁没有退缩。她一边与荀砚商量对策,一边通过京兆尹的关系,与漕帮的话事人谈判。她开出的条件很实在:妘家的货运量增加两成,给漕帮的抽成提高半成。这是让利,也是示好。

与此同时,她也在织造上下了不少功夫。江南的丝绸质量好,但样式多年未变。姒宁请了几位老师傅,又参考了京中时兴的款式,设计出了几种新的花样。这些新样式的绸缎一经推出,很快就打开了销路。

到了五月底,妘家京中几家铺面的生意已经有了明显起色。月底盘账,居然有了进项。

这是近两年来,妘家铺面第一次盈利。

荀砚拿着账本走进书房时,姒宁正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手边堆着一摞书,最上面是一本《河渠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倦容。

荀砚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妫儿过来。

“让厨房熬一碗参汤来。你家小姐这些天累狠了。”

“奴婢这就去。”妫儿小声应着,眼圈泛红,“小姐她……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怎么劝都不听。”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这口气散了,就好了。”

妫儿点点头,快步去了。

参汤熬好端进去的时候,姒宁已经醒了。她喝了汤,又洗了把脸,重新打起精神。

“荀先生,月底的账我看完了。绸缎庄的生意最好,银楼也回了本,只有药铺还在亏。荀守敬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他倒是沉得住气。自从上次没来议事,就一直在药铺里待着。不过最近我派人盯着他,发现他每到月初,都会去城东的一处宅子。那宅子,是晋王府的一个管事名下的。”

姒宁冷笑一声。

“果然。他倒是会找靠山。不过晋王刚在盐引上吃了亏,短时间内不会为了一个药铺掌柜出头。”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现在动药铺,时机正好。”

“不急。”姒宁摇摇头,“药铺的事,不能只从荀守敬一个人入手。他做了这么多年掌柜,药铺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如果只换一个掌柜,下面的伙计照样阳奉阴违。要动,就动个彻底。”

“姒姑娘的意思是……”

“你去查一查,药铺里有没有可以培养的人。那种有本事,但不受重用,又对荀守敬有怨气的。找到这个人,事情就好办了。”

荀砚眼睛一亮。

“我这就去查。”

几日后,荀砚果然带回了消息。药铺里有个年轻的坐堂大夫,叫禿益,祖上三代行医,医术不错,但因为不肯和荀守敬同流合污,一直被排挤。平日里只给平民百姓看些小病,一个月拿的工钱只够糊口。

姒宁听了,当即决定去见这个人。

她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打扮,带着妫儿去了药铺。药铺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姒宁走进去时,禿益正在给一个老妇人看诊。他问得仔细,语气温和,开完方子后,又耐心地解释怎么煎药。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禿益一抬头,看见姒宁站在门口,微微一愣。

“这位夫人,是来看诊的?”

“不是。”姒宁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我来谈一笔生意。”

禿益更意外了。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

“夫人请说。”

“这家药铺,很快会换一个掌柜。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懂医术的人来帮我看着。禿大夫医术好,人品端正,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禿益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苦笑一声。

“夫人说笑了。这药铺的掌柜是荀守敬,他在这里经营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换掌柜,谈何容易。”

“如果我能换掉他呢?”

禿益看着姒宁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坚定,不像是在说空话。他沉默了片刻,说。

“如果夫人真能做到,禿某愿意跟随。”

“好。等我的消息。”

姒宁走后,禿益坐在堂中,半天没动。伙计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三天后,姒宁让人把荀守敬叫到了太傅府。

这一次,荀守敬没有推辞。他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进了门,他大大咧咧地坐下,也不行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姒姑娘终于想起我来了?我还以为,姑娘把我这间小药铺给忘了呢。”

姒宁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她从桌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

“荀掌柜,去年的药材采买,你报了三千两银子。可我让人查了市价,同样的药材,最多不过一千五百两。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荀守敬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药材有贵有贱,行情也有涨有落。姒姑娘不懂行情,才会觉得我虚报了。这药材可都是上等货,值这个价。”

“上等货?”姒宁冷笑一声,“去年冬天,药铺里卖出去的止咳散,用了发霉的甘草。有病人吃了上吐下泻,找到铺子里来,你花了几两银子打发走了。这件事,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荀守敬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姒宁!你别欺人太甚!这药铺是你外祖母的产业不假,可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晋王府的人也在铺子里占了股,你想动我,先问问晋王答不答应!”

姒宁看着气急败坏的荀守敬,神色不变。

“晋王占了股?多少股?把契约拿出来我看看。”

荀守敬眼神闪烁,支吾了半天,也没能拿出什么契约来。

“荀守敬,你私吞药铺的银子,中饱私囊。又拿晋王当挡箭牌,狐假虎威。这些年被你坑害的病人和伙计,有多少?需要我一个个找来和你对质吗?”

荀守敬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知道,这个曾经追着摄政王跑的傻丫头,如今是真变了。手段凌厉,心思缜密,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两条路。第一,你自己卷铺盖走人,把这些年贪的钱吐出来。我看在你在妘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份上,不去报官。第二,我报官,让官府来查。到时候,不光是你,连你背后的晋王也不会好过。你选哪条?”

荀守敬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半晌,他有气无力地说。

“我选……第一条。”

三天后,荀守敬灰溜溜地离开了药铺。他贪下的银子被追回来了大半,剩下的姒宁也没有再追究,只当是买了个教训。药铺的新掌柜,理所当然地落在了禿益头上。

禿益果然没有让姒宁失望。他接手后,重新整顿了药材的进货渠道,把以次充好的货全部清了出去。又开了义诊日,给穷苦百姓免费看诊。药铺的名声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消息传到谢知沉耳中时,他正在和心腹议事。

“这个姒宁,倒真是个人才。短短两个月,就把妘家在京中的生意盘活了。”心腹感叹道,“王爷可知道,现在京中的商界,都在议论她。说太傅家那个追着您跑的傻姑娘,如今变成了女财神。”

谢知沉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想起那日姒宁离开时的背影。

她再也不回头了。

这个念头忽然涌上来,让他心里微微一刺。

恰在此时,侍卫来报。

“王爷,芈姑娘求见。”

谢知沉回过神来。

“让她进来。”

芈婉款步而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知沉哥哥,我做了些点心,你尝尝。”

谢知沉点点头,示意她放在桌上。芈婉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点。她挨个摆好,然后坐到他旁边,柔声说。

“我听说姒姑娘最近在忙生意,干得很不错。她还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谢知沉“嗯”了一声,没接话。

芈婉看了他一眼,又说。

“其实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她终于不用再为过去的事伤神了。知沉哥哥,你也不用再觉得亏欠她了。”

谢知沉抬头看向她。

“你觉得我亏欠她?”

芈婉一怔,语气更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毕竟痴心了你这么多年,又差点因为那场落水没了性命。如今她能走出来,知沉哥哥也该松一口气才是。”

谢知沉没说话。他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不过以后这些事让下人做就行了,你身子弱,不必操劳。”

“我想为知沉哥哥做点事。”芈婉低下头,脸颊微红,“这些日子,我在这府里白吃白住,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你是我接回来的,住在这里,不必觉得亏欠。”

谢知沉语气温和,可心里却有些走神。芈婉说了些什么,他几乎没有听进去。他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

姒宁,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从一个只会追着他跑的小姑娘,到如今可以独立撑起妘家的产业。这中间的变化,是不是太大了些?大到有些不真实。

除非……她从前的愚钝和痴缠,都是装出来的。

这个念头让谢知沉有些不舒服。但很快他就否定了。七年的时间,如果姒宁一直在装,那她的心机也太深了。可如果不是装的,那这变化又从何而来?

他忽然很想当面问她。

而此刻的姒宁,正在太傅府的后花园里,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她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一个给自己的,另一个,是给母亲的。

“娘,您看到了吗?妘家的产业,女儿慢慢接回来了。”

她端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轻轻碰了一下。

“您放心。这一次,我不会再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不会再让您担心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晚风吹过她的脸,带着初夏的暖意。她的眸子里映着远处的灯火,明亮而坚定。

接下来,她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她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关于那场坠水,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疑团。

那日她去曲江池找芈婉,本来只是想说几句话。她记得很清楚,当时两人站在池边的石栏旁,芈婉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然后……她的脚下一滑。

不对。

她脚下的路很平,石栏也很稳。她不记得自己有踩到任何东西。可当时她的身体却像是被一股力量推了一下,直直地往水里倒去。

而芈婉在那一瞬间松开了手,同时自己的身体也失去了平衡。

两人双双落水。

姒宁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意外。可她醒来后,反复回想当时的细节,越想越觉得不对。芈婉抓她手腕的力道很大,而且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那个力道,不像是要拉住她,更像是要……

把她往下推。

这个念头让姒宁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芈婉真的想推她下水,那芈婉自己又是怎么落水的?是意外,还是她故意跟着跳下去,好洗脱嫌疑?

如果是后者,那芈婉为了陷害她,不惜拿自己的命去赌。不,不对。芈婉知道谢知沉会来。她也知道谢知沉一定会先救她。所以她敢赌。

姒宁越想心越凉。她需要找到证据。可那日江边没有别的目击者,事后也没有人追究。要证明芈婉是故意推她入水,几乎不可能。

除非……她能找到一个人。一个那日在曲江池附近、看见了整个过程的人。

姒宁把这件事藏在了心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荀砚和妫儿。因为她知道,在没有证据之前,说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她需要等一个时机。

六月中旬,京城发生了一件事。

边地传来急报,北狄犯境,急需粮草调拨。谢知沉奉命调度军需,忙得不可开交。而妘家的漕运生意,恰好接下了部分军粮的运输。

这是一笔大单,也是一次豪赌。如果做成了,妘家在漕运上的地位将彻底稳固。如果做砸了,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掉脑袋。

荀砚劝姒宁慎重。

“姒姑娘,军粮运输非同小可。漕帮的人虽然暂时合作,但难保不会在途中使绊子。一旦军粮出了问题,您作为主事人,第一个要担责。”

“我知道。”姒宁看着铺在桌上的路线图,目光沉静,“但这是妘家翻身的最好机会。朝廷公开招标,价高者得。我们妘家需要这笔生意来证明自己的实力。风险越大,收益就越大。”

“可是……”

“荀先生,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有些事,不得不做。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周全之策。”

她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荀砚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如果漕帮那边能稳住,这个计划确实可行。但还有一个人,我们需要提防。”

“晋王。他上次在盐引上吃了亏,一定怀恨在心。这次军粮运输,他极有可能在暗处动手脚。”

姒宁想了想,说。

“所以我要去见谢知沉。这次军粮运输,由他统筹调度。只要有他在背后盯着,晋王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至于暗地里的手段,我们自己防。”

荀砚叹了口气。

“姒姑娘,你这是在刀尖上行走。”

“既然决定走出来,就不可能只走平路。”

次日,姒宁去了摄政王府。

这一次,她没有被怠慢。从门口到书房,一路畅通。她走进书房时,谢知沉正站在巨大的堪舆图前,和几个将领商议军情。见她来了,他示意众人先退下。

“来找我,是为了军粮运输的事?”

姒宁行了一礼,开门见山。

“妘家接下了从苏州到京城的粮草运输。我想请摄政王帮我一个忙。”

“派兵沿途护送。”

谢知沉看着她,笑了一下。

“朝廷已经派了兵。你这是在要求额外的保护?”

“我要的是精兵。尤其是过了济宁之后的那段运河,水匪出没频繁。妘家的船队虽然有护卫,但对付小股水匪尚可,一旦遇到有组织的劫掠,就会有麻烦。”

“你知道这次运粮,有多少家商号参与吗?如果每一家都来要精兵保护,军队就不够用了。”

“我知道。但妘家运的,是数量最大的一批。从苏州到京城,二十五船的粮草,占这次军需总额的三成。如果这批粮草出了问题,最着急的,是摄政王您。”

谢知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当然知道妘家接了多少。事实上,这个结果是他在背后推动的。妘家的漕运船队规模大、路线熟,在众多商号中确实是最合适的。但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她能不能做到。

“你倒是有备而来。”

“不敢。姒宁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谢知沉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这个距离,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不是从前那些甜腻的脂粉味,而是清清爽爽的。她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但眼睛很亮。

“好。我派三百精兵,沿运河护送。但是,我只护粮草,不护你的商船。如果你在运粮途中还想夹带私货,出了事,别来找我。”

姒宁抬起头,唇角微微一勾。

“摄政王放心,姒宁知道分寸。告辞。”

她转身离去,衣袂轻扬。

谢知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开口。

“姒宁。”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摄政王还有事?”

“路上小心。”

姒宁没有回头。她只是点了点头。

“会的。”

声音像风一样,轻轻飘过来,然后散了。

【04】

运粮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三。

出发前,姒宁做了周密的部署。她把船队分成了三组,每组之间保持一定距离,首尾呼应。三百精兵分成三队,分别驻守在船队的头尾和中段。每一艘船上都备足了武器和防火的沙袋。

她还从秃发荣那里,调了几十个精壮的船工。这些人都是多年在运河上跑的老手,熟悉水情,也熟悉水匪的套路。

七月初三,天还没亮,船队就出发了。

姒宁亲自上了船。她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运河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河面上雾气很重,远处的船只若隐若现。这是一条她走了无数遍的水路,可这一次,她肩上的担子比任何时候都重。

“姒姑娘,该用早饭了。”妫儿在身后轻声唤她。

姒宁没有动。她看着前方,目光幽深。

“妫儿,你说这条河里,有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

“小姐才不是笑话。小姐一定能成。”

姒宁笑了笑,转过身来。

“对。一定能成。”

船队在运河上行驶了七日,一路平安。到了第八天夜里,他们进入了济宁段。这一段河道狭窄,两岸芦苇丛生,是最容易出事的地区。

姒宁没睡,和荀砚一起守在中段的指挥船上。所有船上灯火通明,兵士们轮班值守,刀剑出鞘,箭上弦。

子时刚过,前面的芦苇丛里忽然传来异响。紧接着,数十条小船如鬼魅一般窜出,直扑船队首段。

“来了。”

姒宁站起来,脸色不变。

“传令,首段船队加速前冲,中段和尾段收拢靠拢,兵士放箭!”

号令一道道传下去,船队有条不紊地应对。前来劫船的水匪发现遇上了硬茬,想要撤退,但后路已经被收拢过来的中段船只堵住。

不到半个时辰,水匪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纷纷跳船逃窜。

这一仗,妘家赢了。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谢知沉正在兵部议事。他听完信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知道了。传令下去,嘉奖护送兵士。”

心腹凑过来,小声道。

“王爷,姒姑娘果然厉害。水匪来时,她一点没慌,把船队调遣得井井有条。听说还亲手射倒了一个匪首。”

谢知沉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她会射箭?”

“这个……卑职不知。但船上的人说,姒姑娘当时站在船头,张弓搭箭,一箭就射中了匪首的胳膊。”

谢知沉没说话。他印象中的姒宁,连骑马都怕。什么时候学会了射箭?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船队继续北上,过了济宁之后,一路畅通。

七月二十,粮草顺利抵达京城北郊的军需大营。妘家完成任务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中商界。那些曾经等着看笑话的人,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太傅府的门槛,又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来贺,有人来求合作,有人来打探口风。姒宁一概不见,只让荀砚出面应付。

她自己,则去了一趟城外的大营。

当然,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摄政王让我来的?”

姒宁站在大营门口,看着面前的侍卫,眉头微皱。

“回姒姑娘,王爷说,军粮交接的事宜,想请姑娘亲自来一趟。”

姒宁想了想,点了头。

“好。”

她跟着侍卫进了大营。营中军纪严明,士兵们列队操练,呼声震天。姒宁一路目不斜视,跟着侍卫来到了中军大帐。

大帐里,谢知沉正在和几位将领议事。见她来了,众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们先下去。”

众人退出后,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谢知沉从案后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辛苦了。”

“职责所在。”姒宁不卑不亢地应道。

“不止是职责。这次军粮运输,你做得很好。比很多男子都强。”谢知沉说这话时,语气是真心的赞赏。

姒宁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

“多谢摄政王夸奖。军粮已经清点完毕,如果没有什么问题,请王爷签字确认。我也好回去交差。”

“不急。”谢知沉给她倒了一杯茶,“先坐。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姒宁坐下来,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摄政王请问。”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射箭?”

姒宁平静地放下茶杯。

“小时候跟着母亲回江南,在外祖母家住过两年。外祖母请了师傅教我和表弟们骑射。我学了一些。”

谢知沉点了点头。他确实不知道。七年来,姒宁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娇滴滴的模样,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往。她喜欢什么,会什么,擅长什么,他一无所知。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她,慢慢开口,“这次水匪劫船,你似乎早有准备。是因为你提前收到了消息,还是纯粹的防范?”

姒宁沉默了一瞬。

“两者都有。运河上跑船的人都知道,济宁段不太平。我做了防范,是应当的。至于消息……不瞒摄政王,在出发前,我确实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说有人要在半路劫粮。”

谢知沉脸色微变。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信中没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说出来,只会扰乱军心。我能做的,就是加强防备。”

谢知沉看了她片刻,忽而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这次劫粮,可能不是普通的水匪?”

“我知道。”姒宁迎上他的目光,“但事情已经过去了,粮草也安全送到了。那些水匪,逃走的再也没法兴风作浪,被俘的也有官府处置。至于是不是有幕后黑手,那是摄政王该查的事,我不便过问。”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谢知沉竟无从反驳。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姒宁只是个生意人。朝堂上的事,不该我管。”

两人对视了一瞬。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进。”

一个士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边关急报!北狄增兵十万,已攻破雁门关!”

谢知沉霍然站起。

“什么?雁门关破了?”

“是!边军退守忻州,请求朝廷火速增援!”

谢知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走到堪舆图前,目光如刀。片刻后,他转身看向姒宁。

“你回府吧。军粮之事,我自会处理。”

姒宁站起来,行了一礼。

“姒宁告退。愿摄政王早日平靖边患。”

她往外走,还没走到帐门口,谢知沉忽然叫住她。

“如果……边关需要更多的粮草和物资,妘家能接得住吗?”

姒宁转过身,不假思索地答道。

“能。只要朝廷需要,妘家的船队和商路随时可以调拨。但我要一个条件。”

“我要朝廷授予妘家正式的漕运商号身份,以后妘家运军粮,不再以个人名义担保,而是以商号的名义与官府签订契约。”

谢知沉看着她的眼睛。这个条件,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是她为自己挣来的。一个女子,能在短短几个月里走到这一步,已经让人刮目相看。

“好。等边关局势稳定,我奏请朝廷,准你所请。”

姒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帐外的风很大,吹起了她的衣袖。她一步步走下营帐前的台阶。耳边是士兵们的操练声,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她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路,越来越清晰了。

而大帐里,谢知沉站在堪舆图前,心思却还停留在刚才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上。

他忽然很想追上她,问一句。

“你心里,当真已经把我放下了吗?”

可他没有动。他不能。他是摄政王,是北狄大军压境时最不能分心的人。

他收回目光,望向图上那片被攻陷的山河。

“传令,所有将领,即刻来中军大帐议事!”

北狄破关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京城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惶惶不安。谢知沉连日来几乎没有离开过兵部,调兵遣将,筹措军需。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中。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流言悄然在市井之间传开了。

说太傅府的小姐姒宁,曾与芈婉在曲江池边拉扯落水。那日摄政王先救了芈婉,姒宁差点丧命。可最近有人传出,那日落水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流言越传越玄。有的说芈婉心机深重,故意推姒宁下水;有的说姒宁因爱生恨,想拉芈婉同归于尽;还有的说,这是摄政王的政敌设下的局,为的就是离间太傅府和摄政王府。

这些流言传到谢知沉耳中时,他刚刚从兵部回来。他站在书房的窗前,听着手下的禀报,眉头越皱越紧。

“去查。流言的源头在哪里。”

与此同时,太傅府中,姒宁也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妫儿急得不行。

“小姐,这些人怎么能乱说呢!那日明明是芈婉拉您的手,您才掉下去的。他们怎么能颠倒黑白,说是您想害她?”

姒宁倒是很平静。

“流言这种东西,我们堵不住。与其急着澄清,不如想想,是谁放出来的。”

“我落水的事,之前已经过去了。现在突然被人翻出来,一定是有人想利用它做文章。这个人,要么是芈婉,要么是晋王。也说不定是两个人合谋。”

姒宁说到这里,目光微凝。

“妫儿,你帮我去做一件事。找到那日在曲江池边卖茶的婆子,把她带到太傅府来。就说太傅府要买茶,想请她来谈谈。”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两天后,茶婆找到了。可她已经不在曲江池边摆摊了。几经打听,才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找到了人。茶婆浑身是伤,像是被人打过。妫儿把人带回来的时候,老人已经奄奄一息。

“小姐,茶婆说,前段时间有人来找她,逼她说出那天在曲江池边看到的事。她不肯说,就被打了。”

姒宁蹲下身,握住了茶婆的手。

“老妈妈,是我连累你了。”

茶婆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姑娘……那日……老婆子看到了。是你身边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推了你一把。她自己跟着跳下去的……老婆子看得清楚……”

姒宁的心猛地一沉。

“老妈妈,您先好好养伤。这里很安全,不会再有人来害你了。”

茶婆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姒宁让人将她安顿好,然后站起身,走出了房间。院中月光如洗,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荀砚匆匆赶来。

“姒姑娘,都问清楚了。茶婆被人威胁,不许她乱说话。应该是芈婉那边的人动的手。”

姒宁深吸一口气。

“证据呢?除了茶婆,还有什么?”

“暂时没有。茶婆的话,可以作为证词。可如果没有别的佐证,很难定芈婉的罪。毕竟她也是落水的那一个,大可以说自己是无辜的。”

姒宁抬头看着月亮。

“我知道。所以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茶婆先藏起来,等时机成熟,再让她出来作证。”

“是。还有一件事。太傅大人传话,说摄政王府送来了帖子。明日傍晚,谢知沉请姒姑娘过府一趟。”

【05】

次日傍晚,姒宁去了摄政王府。

这一次,谢知沉在正厅见她。他穿的是一身深青色的便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绾发。这样的打扮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随和。他的脸色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很重,显然这些天没怎么睡好。

“坐。饿了没有?府里备了饭。”

姒宁有些意外,但还是坐下了。

“多谢摄政王。我不饿。”

“不饿也吃一点。今日这顿饭,不是公事。就当是……故人小聚。”

谢知沉说完,示意下人上菜。不一会儿,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姒宁扫了一眼,发现有几样竟是她从前爱吃的。可她今日没有心情品尝。她心里明白,谢知沉请她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吃一顿饭。

“摄政王有话不妨直说。”

谢知沉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你以前求都求不来的一顿饭。怎么,现在都不愿意好好吃了?”

姒宁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没有动。

“人都是会变的。”

“对,人都是会变的。”谢知沉重复了一遍,放下了筷子。他看向她,目光认真,“那你告诉我,你变,是因为那场落水,还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我成婚?”

姒宁的心微微一跳。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摄政王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落水那日,我先救的是你,你现在会不会还是那个追着我叫谢哥哥的小姑娘?”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姒宁看着谢知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而谢知沉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会。”

她说。

“如果你先救我,我醒来后,会继续追着你,继续讨你嫌。我会觉得,在你心里我比芈婉重要。”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落在谢知沉心上。

“可惜你没有。”

谢知沉闭了闭眼。良久,他再次看向她。

“如果我说,那日我并非不想救你,而是……”

“而是什么?”姒宁看着他,“摄政王请说。”

谢知沉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来。他不能说。那日落水后,他先救芈婉,是因为有人在水下拽住了他的脚。他被人硬生生拉向了芈婉的方向。等他回头时,姒宁已经沉了下去。

这个细节,他连芈婉都没有告诉。因为他还没有查出,那个在水下拉拽他的人到底是谁。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想面对的方向。

“没什么。”他垂下眼,“你说的对,我没有救你。这是事实。我不为自己找借口。”

姒宁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她本该恨他的。可此刻看到他疲惫的模样和那隐约带着悔意的眼神,她却恨不起来。她只是觉得悲凉。

七年。她把最炽烈的感情都给了他。可到头来,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中间隔着的,却是比曲江池更深的鸿沟。

“摄政王。”她开口,语气平静,“过去的事,我可以不再提。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我。”

“你说。”

“我想查清落水那日的真相。”

谢知沉神色一凛。

“你怀疑那不是意外?”

姒宁点头。

“我找到了一位目击者。她告诉我,那日是芈婉推我下的水。”

谢知沉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沉默着,像是早就料到了。

“我知道。”

这次轮到姒宁吃惊了。

“你知道?”

“我一直在查。”谢知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那日水下有人拉我,把我拽向芈婉。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件事的人,水性极好,且早有准备。我一开始以为是晋王的人。但查来查去,所有线索都指向芈婉身边的人。”

姒宁的脸色变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谢知沉说,“如果你只是去找她理论,她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设计这么一出戏?”

姒宁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意苦涩而讽刺。

“因为只有我落水了,你才会救她。只有你救了她,我才会死心。她想让我主动退出,又不想背上‘逼退原配’的骂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自己选择离开。”

谢知沉皱眉。

“就为了这个?”

“对女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姒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悲悯,“你大概不懂。但你很快就会懂了。”

这一夜,两人谈了很久。从落水之事,到朝堂之争,再到妘家的产业。他们之间,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说了那么多话。

临走时,谢知沉送她到门口。

“嗯?”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姒宁一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目光温柔得让她有些不习惯。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走了。”

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间,她看见谢知沉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修长。她没有再看第二眼,收回视线,靠在车壁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心里很平静。像一池被抽干了水的湖,再多的风吹过,也掀不起波澜。

第二天,宫里传来消息。北狄大军已经逼近忻州,朝中急需选派大将前去迎敌。谢知沉身为摄政王,自然是最合适的统帅人选。可朝中偏偏有人反对,说摄政王坐镇京城不可轻动。

这其中的奥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谢知沉领兵出征,朝中大权必然旁落。晋王第一个会跳出来。

可边关危急,不容拖延。最终,谢知沉自己请命,领军出征。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太傅姒衡从朝中回来后,把姒宁叫到了书房。

“宁儿,谢知沉要领兵出征了。这一去,短则数月,长则一年。朝中诸事,都会由晋王暂代。你与谢知沉之间的纠葛,最好趁这次机会,彻底做个了断。”

“女儿明白。您放心,妘家的产业已经步入正轨,不再需要谢知沉的庇护。他走之后,我自会谨慎行事。”

姒衡叹了口气。

“为父不是担心你的生意。我是担心你。朝中风云变幻,晋王对谢知沉恨之入骨。而你是谢知沉名义上的前未婚妻。晋王会不会对你动手?”

“他有这个心,也不一定有这个力。”姒宁目光清冷,“如果他敢动妘家,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姒衡看着女儿,最终点了点头。

“好。为父信你。”

谢知沉出征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七。

出发前的那个夜晚,他一个人站在王府的院子里。月光很亮,把庭中的桂树照得影影绰绰。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中秋,姒宁提着灯笼来找他,说“谢哥哥,我们去放河灯吧”。

他拒绝了。他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做。

现在他要去边关了,脑子里想的却全都是那些被他拒绝过的、微末的小事。

“王爷,该休息了。明日一早就要出发。”

“备马。”他忽然说。

“王爷?”

“我说备马。去太傅府。”

夜色中,一匹快马穿街过巷,停在太傅府前。

谢知沉没有进去。他让侍卫叩门,把姒宁叫了出来。

姒宁披着一件外衣出来时,头发还散着。她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摄政王?您怎么来了?明天就要出征了,您不该……”

“我来告诉你一句话。”

谢知沉打断她。月光下,他的目光深邃而炽热。

“等我回来。到时候,我有话要对你说。”

姒宁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这个。”谢知沉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那是一个玉坠,成色极好,通体碧绿。是她当年送给他的。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拿着。”他说。

姒宁没有接。

“摄政王,这东西我送出去的时候,是一份心意。如今心意已经不在了。您还是留着,给该给的人吧。”

谢知沉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他将玉坠重新收好,点了点头。

“好。那我先替你收着。等回来再还给你。”

姒宁看着他,心中涌上一阵酸楚。她想说“别等了”,可对着他那双眼睛,那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轻声说了一句。

“平安回来。”

谢知沉笑了。那是姒宁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温软的笑意。

“好。我会的。”

说完,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夜色之中。

姒宁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拢了拢外衣,轻声自语。

“谢知沉,你要平安回来。然后告诉我,你究竟欠了我什么。”

她转过身,走进了太傅府的大门。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夜恢复了安静,只有满地的月光,还留着些许马踏过的痕迹。

然而,就在谢知沉出征后的第三天,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

芈婉失踪了。

她的侍女隗儿浑身是血地跑回太傅府,跪在姒宁面前,哭着说。

“姒姑娘,芈姑娘被人劫走了。那些人蒙着脸,武功很高。奴婢拼了命才逃出来。芈姑娘她……她让奴婢带一句话给您。她说……‘有人要杀我。请姒姑娘救我。’”

“被劫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在什么地方?”

“就在城西的静安寺外。今天一早芈姑娘去上香,回来的路上突然冲出一伙黑衣人……他们带走了芈姑娘……”

姒宁立在原地,飞快地思索着。芈婉被劫,会是谁动的手?晋王?还是谢知沉出征后留下的敌人?芈婉让隗儿来求救,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另有所图?

“荀砚,安排人手去找。带上太傅府的人,再报京兆尹。”

荀砚领命去了。姒宁看向隗儿,沉声问。

“芈婉什么时候出的门?身边带了几个人?”

“就带了我一个。她说不想声张,只去上香。回来的路上就出事了。姒姑娘,求您救救我家姑娘!”

姒宁没说话。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芈婉不是个粗心的人。谢知沉刚走,她就急着出门上香,还只带一个侍女。这不符合她平日的作风。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人命关天,先救人要紧。

她让妫儿安顿好隗儿,自己去了书房。她需要好好理一理这件事。

谢知沉刚走,芈婉就被劫走。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劫走芈婉的人,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是晋王的人,他劫走芈婉,是要对付谢知沉。可晋王现在最该做的,是趁谢知沉不在,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他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除非……劫走芈婉的,就是芈婉自己安排的人。

姒宁的瞳孔骤然一缩。

如果芈婉自己演了这出戏,那她的目的是什么?是制造有人要害她的假象,然后……嫁祸给谁?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可能。

芈婉要嫁祸的人,是她。

因为谢知沉走前那晚,来太傅府找了她。这件事瞒不住。芈婉一定知道了。她妒火中烧,又担心谢知沉回心转意,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她自导自演一出被劫的戏码,然后让人把线索指向姒宁。这样,谢知沉回来后,就会以为是姒宁因妒生恨,对芈婉下了手。

好毒的手段。

姒宁越想越觉得可怕。可她还没有证据。这一切都只是推测。当务之急,是找到芈婉。无论她是被真劫还是假劫,人要先找到。

“来人!备马!”

她决定了。她要亲自去找。

太傅府的人手加上京兆尹的差役,在京城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可芈婉就像消失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天过去了。姒宁几乎没合过眼。她骑着马,带着人,把京城周边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遍。毫无结果。

第四天,一个消息传来。有人看见芈婉在城北的破庙里出现过。姒宁立刻带人赶了过去。

破庙里空无一人。地上有一件被撕坏的衣裳,是芈婉那日出门时穿的。旁边还有一封信。

姒宁捡起信,展开一看,浑身冰凉。

信上只有一句话。

“姒宁,你欠我的,我会让你加倍偿还。”

没有落款。可那字迹,分明是芈婉的。

荀砚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信。他脸色剧变。

“姒姑娘,这……”

姒宁将信折好,收了起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府。这出戏,还没有完。”

【06】

芈婉失踪后的第五天,京城流言四起。

有人说,是太傅府的人劫走了芈婉,因为姒宁嫉妒她得到了摄政王的宠爱。也有人说,芈婉已经被害了,凶手就是姒宁。还有人说,谢知沉刚走,姒宁就迫不及待地动手,心肠实在狠毒。

这些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太傅府的门前,甚至出现了闹事的人。他们叫嚣着要姒宁交出芈婉。

姒宁闭门不出。她知道,现在出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她要做的,是找出真相。

“荀砚,隗儿现在在哪里?”

“在府里待着。一直没有离开过。不过,属下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说是拼死逃回来报信。可她身上的伤,都不致命。有几处,倒像是……自己划的。”

姒宁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确定?”

“属下不擅长验伤,但直觉如此。太傅大人也看了,说这些伤口,刀口很浅,不像是从刀下逃命的人会受的伤。”

姒宁深吸一口气。看来她之前的推测没有错。这出戏,真是芈婉导演的。

“派人暗中盯住隗儿。看看她最近和什么人接触。”

与此同时,从边关传来了战报。谢知沉率领的大军已经抵达忻州,与北狄展开激战。边关的战事牵动着京城的心。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朝中有人开始弹劾姒宁,要求将“谋害芈婉”的凶手绳之以法。

上折子的人,正是晋王的党羽。

太傅姒衡在朝中据理力争,可对方人多势众,又有流言在先,太傅府一时间陷入了被动。

姒宁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芈婉并揭露真相,太傅府就会被人连根拔起。而谢知沉远在边关,鞭长莫及。

她不能再等了。

“荀砚,你去找京兆尹。就说我找到了一些关于芈婉失踪的线索,请他上门一趟。记住,不要声张。”

一个时辰后,京兆尹董安带着几名心腹差役,从后门进入了太傅府。

姒宁将破庙里捡到的信递给董安。

“董大人,这是我在城北破庙里找到的。落款是芈婉本人。这说明,芈婉还活着。而且,她是自己躲起来的。太傅府没有劫持她。”

董安接过信,仔细看了看,眉头紧皱。

“姒姑娘,仅凭这封信,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字迹可以模仿,信也可以伪造。”

“我知道。所以我请大人来,是想请大人帮我做一件事。请大人去查一查,芈婉失踪那日,隗儿是怎么从一群黑衣人手中逃脱的。她身上虽有伤,但伤情与她的描述不符。这件事,只要找有经验的仵作一验便知。”

董安沉吟片刻,点头道。

“好,我让人去查。不过姒姑娘,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这真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那背后设计之人,心思极深。要揭穿她,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明白。我已经有了安排。只要大人这边能查清隗儿的问题,剩下的,我来做。”

董安走后,姒宁叫来了荀砚。

“隗儿那边,有动静了吗?”

“有。今天天快亮的时候,她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属下跟了一段,发现她去了城东的一处宅子。那宅子门口挂着荀家的灯笼,可里面住的人,是芈婉。”

姒宁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芈婉?她就藏在城东?”

“是。属下亲眼看到,隗儿和芈婉在宅子里见了面。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具体内容没有听到。但看隗儿出来时的表情,应该是得了什么指示。”

姒宁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好。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荀砚,你去安排人手,暗中包围那处宅子。不要轻举妄动。我要等一个人。”

“等谢知沉的信。”

三天后,边关的战报再次传来。谢知沉大破北狄主力,斩首三万余,北狄残部退出雁门关外。边关的危机解除了。而这封战报中夹着一封给姒宁的私信。

信很短。

“京中之事,我已尽知。等我回来。十日后,必到。”

姒宁将信收好。她知道,谢知沉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可十天的时间,朝中那些人不会给她。她必须在这十天里,自己扛住。

“荀砚,把茶婆送到京兆尹府。再告诉董大人,可以动手了。”

第二天,京兆尹董安亲自带着差役,去了城东那处宅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芈婉正坐在院中喝茶。她穿着华丽的衣裳,面色红润,哪里像是被劫持的样子。看见董安和差役,她手中的茶杯“啪”地落在了地上。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董安沉着脸。

“芈姑娘,你没事。看来这‘被劫’一事,另有隐情。请跟我回京兆尹府一趟吧。”

芈婉的脸色变了几变。她站起来,强作镇定。

“董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被人劫持到这里来的。那些黑衣人把我关在这儿,不让我出去。我是受害者!”

“被劫持的人,能自由出入这宅子的后门吗?能每天有侍女来送吃食吗?能穿着这身衣裳在院子里晒太阳吗?”董安一连串的追问,让芈婉说不出话来。

“带回去。顺便,把她的侍女隗儿也一起带走。”

差役上前,将芈婉和闻讯赶来的隗儿一并押走。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那些天还在骂姒宁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太傅府被“谋害芈婉”的流言,开始逆转。

芈婉被带到京兆尹府后,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她坚称自己是被人劫走的,只是那些人对她很好,没有伤害她。可当董安拿出隗儿的验伤报告和茶婆的证词后,她的防线开始崩塌。

“隗儿说,那些伤是你让她自己划的。茶婆说,落水那日,是你推了姒宁。芈姑娘,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吗?”

芈婉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半张脸。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凄厉而癫狂。

“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姒宁她凭什么?她蠢笨如猪,只会追着男人跑。她有什么资格嫁给谢知沉?我芈婉出身将门,才情相貌哪一样不比她强?可就是因为那纸婚约,她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我不甘心!”

董安看着她,摇了摇头。

“所以你设计了落水的事,想让姒宁知难而退。事后又觉得不够,再设计一出‘被劫’的戏码,想置她于死地。芈婉,你如此歹毒,还有没有一点将门之后的骨气?”

芈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

“骨气?我父亲战死边关,我芈家满门忠烈。可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谢知沉。他是我唯一的依靠。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

董安没有再问下去。他让人把芈婉押入大牢,等谢知沉回来后再做定夺。

消息传回太傅府的时候,姒宁正在收拾行装。她打算去一趟苏州,看看妘家的老宅和产业。京中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

妫儿在一旁帮她整理衣物,欲言又止。

“小姐,摄政王就快回来了。您……不等他吗?”

姒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等了。他回来,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我在这里,反而让他为难。”

“可是小姐,摄政王说,他回来有话要对您说。”

姒宁没有回头。她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行囊。

“有些话,错过了,就没必要再听了。”

她拿起行囊,转身看向妫儿。

“走吧。苏州的路远,得早点出发。”

十天后,谢知沉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京城。

他进宫复命后,连太傅府都没去,直接去了京兆尹府。芈婉被从大牢里带出来时,已经憔悴不堪。她看见谢知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知沉哥哥!你回来了!求求你救救我!他们冤枉我!我没有害姒宁,是她陷害我!”

谢知沉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女子。这个他曾经视若珍宝的人,如今在他眼里,只剩下满满的陌生。

“芈婉。”他开口,声音疲惫而冷峻,“落水那日,在水下拉住我的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芈婉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谢知沉走近一步,目光如刀,“你父亲当年在边地确实救过我的命。我答应他,要照顾你。可我从没承诺过要娶你。你心里清楚,我留你在京城,是还芈家的恩,不是因为你。”

芈婉的脸褪尽了血色。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姒宁。你设计落水,自导自演被劫,把所有的脏水都往她身上泼。芈婉,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知沉哥哥!你听我说!我是因为太在乎你了!我害怕失去你!那个女人她配不上你!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心爱你的!”

“你的爱,让我觉得恶心。”

谢知沉说完,不再看她。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身后传来芈婉撕心裂肺的哭喊。

“谢知沉!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父亲救了你的命!你欠我芈家的!”

谢知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恩,我这些年已经还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亏欠。”

他迈过门槛,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从京兆尹府出来后,谢知沉直奔太傅府。

可太傅府的门房告诉他,姒宁五天前就去了苏州。

“去了苏州?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家小姐没说。只带了些衣物,像是要出一趟远门。”

谢知沉的心沉了下去。他转身就要上马,却被闻讯赶来的姒衡叫住了。

“摄政王,老夫有话要说。”

谢知沉站住,回身行了一礼。

“太傅大人请说。”

姒衡看着他,目光复杂。他教过这个学生。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他见过谢知沉最锋芒毕露的模样,也见过他位极人臣后的孤高冷傲。可今天的谢知沉,身上少了那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多了几分疲惫和落寞。

“宁儿她走前,给你留了一封信。”

姒衡将信递了过去。谢知沉接过信,手竟有些抖。他迫不及待地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谢知沉,我放过你了。也请你,放过我。这七年,我只当是做了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你我都该往前走。不必再寻我。各自安好。”

谢知沉看完信,站在太傅府门前,久久不动。阳光灼热,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拉着他的袖子,仰着头叫“谢哥哥”的小姑娘。她的眼睛那么亮,像是盛满了这世间所有的欢喜。

可那些欢喜,被他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攥紧了手中的信,翻身上马。

“太傅大人,还请恕罪。我要去追她。”

姒衡看着绝尘而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谢知沉策马出了京城,一路往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追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追上后要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这一次他不追,那这一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马跑了三天三夜。换马不换人。到达苏州城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可他没有歇,直奔妘家老宅。

老宅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给一盆兰花浇水。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姒宁。

四目相对。

谢知沉站在门口。三天的奔波让他的衣衫皱乱不堪,胡茬也冒了出来。可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无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姒宁看着他,手中的水壶停在了半空。

“你怎么来了?”

“来还你东西。”

谢知沉从怀里取出那枚玉坠。这一次,他直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将玉坠放在了她的掌心。

“这是你送的。我不要。如果你也不要,就扔了。”

姒宁低头看着掌心的玉坠,沉默了良久。

“谢知沉,你千里迢迢跑来,就为了还一个玉坠?”

“不。”他看着她,声音低哑,“我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信里说,放过我。可如果我说,我不想被放过了呢?”

姒宁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炽热和认真。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谢知沉这个人,从七年前开始,心里就有一个影子。可他太迟钝了。他以为自己不在意。直到那个影子不在了,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贴合着她微凉的皮肤。

“姒宁,我知道我错了很多。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今往后,换我来追你。你做你该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我会一直在你身后。不让你再受任何委屈。”

姒宁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她没有擦。她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谢知沉,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你追来了,我就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像从前那样对你了。”

“没关系。这一次,换我对你好。”

姒宁低下头。她的肩膀微微颤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将玉坠重新系回了自己脖子上。然后,她转身继续浇水。可那水壶是歪的,水洒了一地。

身后传来谢知沉的低笑。

“花浇多了。”

“要你管!”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却有了生机。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影斑驳,落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