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得肝癌那年,五十二。

我们是一个厂的,他比我大两岁,平时关系不错,中午总一起吃饭。那天中午他没来,打电话,他老婆接的,声音有点抖,说老周住院了,查出来肝上长了个东西,可能是癌。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老周这人,平时看着挺壮的,一米七八的个子,有点啤酒肚,但精神头足,干活利索,说话嗓门大。厂里组织体检,他从来没缺席过,每次体检报告出来,除了脂肪肝、高血脂,别的都正常。怎么突然就肝癌了?

后来才知道,老周有乙肝,二十多年了。他自己知道,但一直没当回事,觉得没什么感觉,就不吃药,也不复查。厂里组织体检,他每次都去,但体检项目里不包括甲胎蛋白和肝脏B超,所以一直没查出来。

这次是因为肚子疼,疼得受不了,才去的医院。一查,甲胎蛋白八百多,B超显示肝上有个三厘米的肿块,增强CT确诊是肝癌。

听到这个消息,老周整个人都懵了。

他老婆哭得不行,说都怪我,都怪我,早让你吃药你不吃,早让你复查你不查,现在好了,怎么办啊?

老周坐在病床上,一句话不说,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去医院看他,他看见我,挤出一个笑,说来了。

我说,怎么样?

他说,医生说,发现得早,可以手术。

我说,那挺好的,手术做了,就没事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怕。谁不怕呢?肝癌,听着就吓人。大家都说肝癌是癌中之王,发现就是晚期,基本治不好。老周虽然发现得早,但心里还是没底。

手术安排在两周后。这两周,老周做了一堆检查,抽血、CT、核磁、心肺功能,什么都查。医生说,肿瘤位置不错,没有转移,肝功能也还可以,手术成功率很高。

手术那天,我们几个同事都去了,在手术室外等着。老周老婆坐在椅子上,手一直抖,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洒了一半。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老周还在麻醉中,被推到了ICU。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得很干净,边缘都是阴性,没有残留。

我们都松了口气。

老周在ICU待了两天,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看见我,还笑了笑。

我说,你行啊,挺过来了。

他说,命大。

我说,以后可得注意了,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别再不当回事了。

他点点头,说,知道了,这次真怕了。

术后恢复得挺顺利。一周后拆线,两周后出院。医生开了药,让他吃抗病毒的药,保肝的药,还让他一个月后来复查。

老周出院那天,我们去接他。他老婆扶着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说,活着真好。

他老婆又哭了。

这次是高兴的哭。

回家后,老周开始了漫长的恢复期。

刚开始,他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躺着。伤口疼,吃饭没胃口,人瘦了一大圈。他老婆每天给他做营养餐,鸡汤、鱼汤、排骨汤,换着花样做。他吃不下,也逼着自己吃,说,我得吃,吃了才能好。

一个月后,他去复查。甲胎蛋白降到了正常范围,B超显示肝脏恢复得不错,没有复发迹象。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让他继续吃药,定期复查,注意休息,别累着。

老周高兴坏了,回来跟我说,医生说没事了,只要定期复查,就没事了。

我说,那就好,以后可得注意,别再偷懒了。

他说,不会了,这次是真怕了。

从那以后,老周像变了个人。

以前他爱喝酒,每天中午都得喝二两,晚上回家还得喝。现在一滴都不沾了。以前他爱吃油腻的,红烧肉、回锅肉、炸鱼,现在全戒了,吃得清淡得很,青菜、豆腐、鱼,偶尔吃点瘦肉。以前他从来不运动,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散步,走一个小时。以前他从不按时吃药,现在药摆在桌子上,到点就吃,比闹钟还准。

以前他从不把体检当回事,现在每三个月复查一次,甲胎蛋白、B超、CT,一项都不落。

厂里的同事都说,老周变了,变得惜命了。

老周听了,也不生气,笑着说,命就一条,能不珍惜吗?

术后半年,老周回厂里上班了。领导本来想让他多休息一段时间,但他闲不住,说在家待着憋得慌,还是上班好。领导就让他先干点轻活,别累着。

老周上班第一天,我们几个同事凑钱给他买了个保温杯,上面刻着四个字:平安健康。

老周拿着保温杯,眼圈红了。

他说,谢谢兄弟们,我这命,是大家帮我捡回来的。

我说,别这么说,是你自己争气。

他摇摇头,说,不是我争气,是发现得早。你们都知道,肝癌这东西,发现得早和发现得晚,完全是两码事。我算运气好的,要是再晚半年,可能就完了。

我说,那你以后可得好好保养,别再复发了。

他说,我知道,我现在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做得不对,又复发了。

老周术后一年,复查结果一切正常。甲胎蛋白正常,B超正常,CT正常,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只要继续定期复查就行。

老周高兴得不得了,请我们几个同事吃饭。饭桌上,他端着茶杯,说,兄弟们,我敬大家一杯。我现在能坐在这儿跟你们吃饭,能喝这杯茶,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我们都说,老周,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他点点头,说,我现在每天都特别知足。以前觉得,挣钱最重要,喝酒最重要,吃香喝辣最重要。现在觉得,什么都比不上活着。能每天早上醒过来,能看见太阳,能吃一碗热饭,能跟你们坐在这儿聊天,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们都沉默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老周虽然得了癌,但他好像比我们更懂活着。

术后两年,老周复查还是正常。他开始跑步了,每天早上跑五公里,跑完出一身汗,回来洗个澡,精神抖擞地去上班。他老婆说,他以前连楼梯都懒得爬,现在能跑五公里,简直像换了个人。

老周说,我这不是跑给谁看的,我是跑给自己看的。我每跑一步,就觉得自己多活了一天。

术后三年,老周复查还是正常。医生说他恢复得非常好,复发的风险已经很低了,但还是建议他继续定期复查,每年至少一次。

老周说,我查,我肯定查,我要查到我八十岁,九十岁。

术后五年,老周复查还是正常。医生告诉他,五年不复发,基本就算临床治愈了。

老周听到这句话,当场就哭了。

他老婆也哭了。

我也哭了。

五年啊,对于一个肝癌患者来说,五年不复发,简直就是奇迹。老周做到了。

那天晚上,老周又请我们吃饭。他端着酒杯——这次是酒,医生说可以少量喝一点了——说,兄弟们,我敬大家。五年了,我活过来了。

我们都说,老周,你太牛了。

他摇摇头,说,不是我牛,是命好,发现得早。我跟你们说,肝癌这东西,真的不是治不好,关键是要早发现。你们都知道,我有乙肝,但我以前不当回事,不复查,不吃药,差点把自己害死。要不是这次肚子疼得受不了去医院,可能就晚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说,你们也去查查,尤其是有乙肝的,别不当回事。甲胎蛋白和肝脏B超,一年查一次,花不了多少钱,但能救命。

我们都点头。

老周说,我现在每天都特别感恩。感恩医生,感恩我老婆,感恩你们,也感恩我自己。感恩我自己当初疼得受不了去了医院,感恩我自己术后好好保养,感恩我自己没有放弃。

他举起酒杯,说,来,为了活着,干杯。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老周现在六十二了,术后十年了。

他还在上班,虽然快退休了,但干得挺起劲。他每天早上还是跑步,跑五公里,雷打不动。他每天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每半年一次,一次都没落下。他老婆说,他现在比年轻人还注重养生,什么垃圾食品都不吃,什么坏习惯都改了。

老周说,我这不是养生,我是惜命。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得好好护着。

去年,厂里组织体检,老周主动跟领导说,给每个员工加一个甲胎蛋白和肝脏B超,钱他来出。

领导说,老周,这钱不用你出,厂里出。

老周说,我出,我乐意。我以前就是吃了这个亏,差点没命。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跟我一样,因为没早发现,耽误了。

体检结果出来,厂里有两个同事查出来甲胎蛋白偏高,进一步检查,发现是早期肝癌,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都很好。

这两个同事专门来感谢老周,说,老周,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可能就晚了。

老周说,别谢我,谢你们自己,谢谢你们自己去体检了。记住,以后每年都要查,别偷懒。

两个同事连连点头。

我看着老周,心里特别感慨。

十年前,老周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管子,谁都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十年后,他站在我们面前,精神矍铄,声音洪亮,还救了两个同事的命。

肝癌基本治不好?

老周用十年时间,给了我们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肝癌不是治不好,关键是要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老周如果不是发现得早,如果不是手术做得及时,如果不是术后好好保养、定期复查,他可能早就走了。但他做到了,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还帮助了别人。

老周常说,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命。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现在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早上跑完步,回家吃一碗老伴煮的粥,然后去上班,跟同事们聊聊天,下班回家陪老伴看看电视,散散步。

他说,这就是幸福。

我问他,你后悔以前不当回事吗?

他说,后悔,但后悔也没用。我只能从现在开始,好好活着,把以前浪费的时间都补回来。

我说,你补回来了吗?

他笑了,说,补回来了。我这十年,比前五十二年活得都值。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老周虽然得了癌,但他好像比我们很多人都活得更明白。

他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他知道怎么活着,他知道感恩,他知道珍惜。

我们这些没得癌的人,反而常常活得浑浑噩噩,熬夜、喝酒、吃垃圾食品、不体检、不运动,总觉得疾病离我们很远,总觉得死亡是很久以后的事。

但老周告诉我们,疾病离我们很近,死亡随时可能到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珍惜每一天,定期体检,早发现,早治疗。

别等躺在病床上,才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老周现在还在跑步,还在上班,还在笑着跟我们聊天。

他用自己的十年,证明了一件事:肝癌不是绝症,早发现,早治疗,好好保养,就能活下来,而且能活得很好。

他是我们厂的传奇,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想起十年前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他,想起他手术后的虚弱,想起他复查正常时的笑容,想起他请我们吃饭时说的话——

"为了活着,干杯。"

是啊,为了活着。

活着,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