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急诊科干了十年,见过喝农药的、见过被钢筋穿膛的、见过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吃火锅煤气中毒抬进来五个的。
可那天晚上那个男人被推进来的时候,我手里拿着的血压计差点掉地上。
他捂着下腹,整个人缩成一只煮熟的虾,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砸,把急诊室的地砖洇出一小片深色。
跟在他后面的是他老婆,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起球的墨绿色毛衣,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一个超市购物袋,袋子底部露出半截芹菜叶子。
她站在分诊台外面,没跟进来,隔着那扇自动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的帘子。
男人叫周建国,四十七岁,建筑工地上的钢筋工。
分诊单上写着腹痛待查,可他那个疼法不对,疼得直抽冷气,两条腿夹得死紧,像怕什么东西掉出来。
我让他躺检查床上,他犹豫了足有半分钟,眼睛往帘子外头瞟。
我说你把裤子脱了,他老婆在外面又不会进来。
他这才咬着牙解开皮带,牛仔裤往下褪了不到三寸,我整个人愣住了。
小腹往下,耻骨往上,整整一片,密密麻麻全是牙印。
有的咬得深,紫黑色的淤血圈套着淤血圈,有的刚破皮,渗出来的血珠子凝成一颗一颗暗红色的点。
最深的那几个在腹股沟边上,肉都翻起来了,边缘泛着白,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过。
我干了十年急诊,头一回见着这种伤。
这咬法不对,下嘴太狠,每一口都是冲着撕肉去的。
我还没开口,周建国先说话了,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夫,你给我开点消炎药就行,我明天还得上工。
我问他,这伤怎么来的。
他说自己咬的,睡觉做梦咬的。
我说你做梦咬自己小腹能咬出这个角度?
他就不吭声了,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后脖颈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我戴上手套轻轻按了一下伤处,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嘴里嘶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滴在检查床上铺的那层蓝色一次性床单上。
这时候外头那个穿墨绿毛衣的女人咳嗽了一声。
就一声,周建国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头在检查床边上蜷起来,指甲盖泛白。
我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那女人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那个超市袋子搁在脚边,芹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
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嘴角往下撇着,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廊顶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把她半边脸照得发青。
护士小刘凑过来低声说,这女的一路跟来的,救护车上一直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问过。
到了急诊也不进来,就站外头等着,问她要不要挂号,她说不用,等会儿就走。
我回到检查床边上,周建国正用两手撑着床沿,手背上的血管鼓得跟蚯蚓似的。
我说你这个伤得做清创,有几处得缝针,不然感染了要出大问题。
他说不行,不能缝,缝了我老婆就知道我来医院了。
我说你老婆不就在外面吗。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才开口,声音压得特别低。
大夫,我跟你实话说了吧,你别往外传。
这伤是我老婆咬的。
我手里拿着的镊子停在半空。
他说,前天晚上,工地发了这个月的工钱,四千八,比上个月少了两百。
他拿回家全交给她了,她数完往桌上一拍,问怎么少了。
他说工头扣了保险,两百块。
她不信,说他藏私房钱了,跟他闹到半夜。
他说真没有,她就把门反锁了,不让他进屋睡。
他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半夜她突然开门出来,掀开他衣服就咬。
他说她咬着不松口,他疼得差点背过气去,又不敢喊,怕邻居听见。
楼上老王家儿子今年高考,楼下张姐心脏不好,他只能咬着沙发垫子忍着。
她咬一口换一个地方,咬完了跟没事人一样回屋睡觉去了。
他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内裤上全是血,小便疼得站不住,这才偷偷打了120。
我问他,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闺女今年大三,在省城念师范,每个月要两千五的生活费。
他要是跟她闹翻了,闺女的书就念不下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帘子外面那个穿墨绿毛衣的身影。
那个女人还在划手机,芹菜叶子在塑料袋里蔫巴巴地耷拉着。
我让小刘去跟那个女人说,病人需要清创,得交三百二十块钱。
她在外头翻了一下手机,说微信里不够,又翻包,掏出一把零钱,十块五块的,还有几个钢镚。
小刘回来跟我说,那女的一边数钱一边嘟囔,说他在外面瞎搞,指不定是被哪个野女人咬的。
周建国在帘子后面听见了,腮帮子咬得死紧,下巴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
他跟我说,大夫,你缝快一点,我明天早上六点的班,迟到要扣五十。
我给他清创的时候,他疼得浑身发抖,两只手把检查床的边沿抓得咯吱响。
最深的那个伤口在腹股沟,我拿镊子探进去的时候,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弹了一下,汗珠子从胸口滚下来,把病号服的前襟湿透了一大片。
我问他疼成这样为什么不去报警。
他说报警有什么用,她又没拿刀,咬两口而已,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回头她闹得更凶。
他说有一回她拿擀面杖打他后背,他报了警,警察来了她说他是自己摔的,最后批评教育了一顿就完事了。
警察走了以后,她把他手机里所有联系人都删了,连他工头的电话都没留。
第二天他差点误了工,工头打电话到家里座机上,她接的,跟工头说他死了。
缝完针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我给开了三盒头孢,一盒止痛片,嘱咐他三天后来换药。
他穿裤子的时候动作特别慢,腰弯不下去,只能一点一点把牛仔裤往上提,每提一寸脸上的肉就抽一下。
他掀开帘子出去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在走廊上。
她把手机收起来,弯腰拎起那个超市袋子,芹菜叶子在她手背上扫过去。
她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周建国走在后面,一只手捂着肚子,脚步虚浮。
快出急诊大门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个穿墨绿毛衣的女人已经走到门外台阶上了,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把毛衣领子往上拢了拢,自始至终没回头看他一眼。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同一个时间,急诊室又推进来一个。
这回是个女的,五十出头,穿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眼睛只剩下两条缝。
送她来的是她妹妹,在走廊里哭着跟我们说,姐姐被老公打了,拿凳子砸的,砸完还把家里座机线拔了,手机也摔了,她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个公用电话打给她妹妹。
我正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妹妹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姐,你这次必须跟他离婚,不能再忍了。
那个女人肿着眼睛,嘴巴张了张,说出来的话含含糊糊,但我听清了。
她说,不能离,离了闺女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拿着棉签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的妹妹还在劝,说姐你都这样了还管闺女抬不抬得起头。
那个女人就不吭声了,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眼泪水往外渗,淌到伤口上杀得她直抽气。
处理完这个,我坐在分诊台后面写病历,笔尖在纸上划拉。
小刘凑过来说,刚才那个周建国你还记得不,我听说他今天早上在工地上晕了,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还好不高,就一层,腿摔折了。
工友把他送到附近的小医院,他老婆去了,在那闹呢,说医院乱收费,拍个片子要一百八。
我没说话,把笔帽按上又拔开,按上又拔开。
窗外头风刮得呼呼响,急诊室的自动门一开一合,每一次打开都有冷风灌进来,把分诊台上的登记本吹得哗啦啦翻页。
快凌晨三点的时候,来了个老爷子,七十多岁,自己打车来的,哮喘发作。
他儿子在外地,打不通电话,老爷子说没事我自己能行。
我给他做了雾化,他坐在观察室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医保卡和一个旧手机。
他喘匀了气跟我说,大夫,我兜里还有三百块钱,够不够。
我说够了,医保能报大部分。
他才松了口气,把布袋子重新揣进怀里,手在上面按了按。
天快亮的时候我下班,从急诊室后门出去,正好经过住院部的走廊。
周建国躺在走廊的加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脸朝着墙。
旁边椅子上坐着那个穿墨绿毛衣的女人,这回换了件灰白色的棉袄,袖口还是磨得发亮。
她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用一次性筷子搅着,嘴里说着什么。
走廊里回音大,我听清了几句。
她说,我跟你说多少回了,钱要省着花,你非要去那个小医院,这下好了,拍个片子花一百八,石膏又花了四百多,你这个月的工钱全搭进去了。
她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没什么起伏,就像在算一笔账。
周建国没动,肩膀缩着,后脑勺对着她。
那个女人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又说了一句。
你摔断腿这事先别跟闺女说,她下个月要考教师资格证,别让她分心。
等你好点了,我把你大哥叫来,让他帮着说和说和,工地那边多少能赔点。
周建国还是没动。
她站起来,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你自己吃,我回去给闺女转生活费。
走到走廊拐角的地方她停了一下,手在棉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继续往外走。
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一声一声远去。
我站在走廊这头看着,想起昨天夜里周建国在检查床上跟我说的话。
他说她咬完了跟没事人一样回屋睡觉,他说报警没用,他说闺女的书不能断。
急诊科干了十年,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世上有一种病,CT照不出来,B超看不见,验血验尿都查不出指标。
这种病不在身上,在日子里。
咬人的那个觉得自己委屈,被咬的那个也觉得委屈,到最后谁都觉得自己是忍辱负重的那一个。
我把值班室的门推开,准备换衣服下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科室群里发的通知,说下个月开始急诊要加派人手,因为最近夜间就诊量比平时多了将近三成。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钩子上,袖口那块沾着昨天给周建国清创时溅上去的一小点血渍,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走廊尽头传来清洁工拖地的声音,水桶磕在墙根上,咣当一声。
窗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住院部楼下的早餐摊支起来了,蒸笼掀开的时候一大团白气往上冲,把路灯都遮得看不清了。
这日子,谁不是咬着牙在过。
只是有的人咬的是牙,有的人咬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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